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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玖 朱砂,我和 ...

  •   长久的沉默。
      沉默到荷叶有点紧张,他想揭过去,却听见:
      “我奶奶也是音乐老师。”
      他微微一愣,小声说:“这么巧。”
      “嗯。她也去世好多年了。”
      习惯了别人的戛然而止,或者语气中的歉意,此时此刻荷叶不知怎样回应。
      “小时候我哥说上天总是嫉妒歌唱得好的人,所以他带走了奶奶,因为音乐能缓解人世间大部分的痛苦。”
      屈飞雁说罢,朝向荷叶,“一听就是乱哄小孩的。”
      荷叶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问题,他想屈飞雁一定知道这是个安慰的说辞,可此刻他说不出个“不”字,因为他也是个哥哥。
      想到这里,他有些心酸。
      “你奶奶唱什么样的歌?”
      屈飞雁说:“不记得了,小时候爷爷家有一架钢琴,奶奶喜欢弹琴,我听不太懂,但和你妈妈唱的风格不太一样。”
      “那你会弹吗?”
      荷叶回头,黑暗中两人面对面。
      男孩摇摇头,“我哥会,但奶奶去世得很早,她没能亲自教。”迟疑间,他从脖颈处取出一个东西,橘色的暖灯下荧荧地闪动,“这是她给我们留的。”
      宿舍的窗户中映出对面教学楼的光,靠着这些光,荷叶看见一块石头。
      藏青粗绳缠绕,十分油润,男孩一松手,它恰恰好好地垂到锁骨下方。荷叶顺着方向昂头,屈飞雁的镜片上有一个小小的自己。
      “这是琳琅心,中间有个小小的槽口,可以打开。”
      荷叶问:“里面是什么?”
      “朱砂,我和我哥一人一半。”
      “可以打开看吗?”
      “被封住了,打不开。”屈飞雁又说:“我的名字也是奶奶取的。”
      荷叶想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雁是禽中之冠,自由自在,重情重义,又无拘无束。
      真是好名字。
      “我也是。我出生在冬天,但妈妈怕冷,所以取名为荷叶。”
      “她会弹吉他吗?”
      荷叶摇头。
      “钢琴呢?”
      他再次摇头,“小时候她说等妹妹长大些去学电子琴,可惜后来她病得很严重。”
      “没关系。”屈飞雁背过身,“或许在天上,奶奶会教你的妈妈。”
      这个人在安慰自己。
      窗户上开始出现影子,忽明忽暗间,宿舍终于来了电。
      夜渐渐入深,两个人相顾无言。
      屈飞雁先一步去澡堂冲水,荷叶担心身体,等检查完衣裤才进入公共澡堂,此时里头已经传来水声。
      澡堂,他也是第一次来。
      在小松时,村里有一条活溪,在巨松林边上。夏天天气热,焦金流石,他们小孩便去溪里洗,那时挨着石头,火烧流云也不过如此。荷叶没生病前也去,丁樟带着他们,洗一个下午的冷水澡,有时洗到傍晚,洗到夜间,洗到皮肤发皱。
      那时他们不光洗澡,还抓壁虎,抓癞蛤蟆,给死掉的夏蝉埋尸。小丽是女孩,大点就不同他们一起洗澡了,她抱着半大的荷花去汪家村看鸭子,有时抱着鸭子就扔进他们怀里。鸭子被吓着了,四处乱窜,一路往悬崖跑去。他们追呀、跑呀,好不容易才逮回一只,但也有失算的时候。
      荷叶记得那天水花拍湿了他们的背脊,也渐渐勾勒出小丽的胸脯,等她意识到这点时,连抓鸭子也不常去了。
      冬天洗澡更是难熬。家家户户不到七点就开始烧水,大壶小壶地往院里提,不为别的,只怕再晚水就洗不热了。荷叶习惯了自己先洗脸洗脚,然后再帮妹妹洗,可到了该洗头的天数,他便只能喊樟哥来帮忙。于是,丁樟在屋内烧水,他就在院里用大盆浇身子。
      身上滚了泥时需要五小壶热水,没泥时三小壶便够。有时丁樟会故意烧得很快,嘴上却让他慢些,等荷叶哆哆嗦嗦催促热水时,他便突然出现。那双早已浸润过烫水的手掌像燃石般滚过他的后脑勺、耳垂、下巴、肩膀,再然后一盆热水从天而降——
      很畅快,畅快到荷叶说不出一句抱怨的话,嘴边便已经糊上了一层白沫。
      “你有热水卡吗?”
      蒸汽中男孩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还没办好。”
      高高悬挂的淋浴头,蒸腾的水蒸气,以及不会突然中断的热水。真的暖和多了,荷叶搓了搓手掌。
      或许是为了增加隔间的数量,淋浴头挨着淋浴头,中间没有任何的遮挡物。荷叶不太习惯,毕竟他没办法在陌生人面前袒露自己的身体。
      “我洗好了,你用我的。”屈飞雁不知何时已经换好了衣服。
      “晚点我给你钱。”
      屈飞雁去洗漱池刷牙,荷叶终于松了口气,他找到最隐蔽的隔间,洗得胆战心惊。他不确定几点了,中间会不会有人进来,但不敢浪费。一百秒一块钱,他洗得身子热乎乎、红通通。
      刷完牙,澡堂陆续有了人。荷叶不敢直视镜子中赤裸裸的同性身体,洗完内衣便往回跑。他一进宿舍,便迎上一个大大的拥抱。
      “荷叶,你没事吧?我刚放了两块泡泡糖在你桌上,不舒服的话就嚼一嚼!”
      面对突如其来的热情,荷叶吓了一跳,“我没事了。”
      圆脑袋好像一点儿都不记得昨晚的事,自顾自地搂过荷叶的脖子,又自顾自地说:“没事就好,中午都吓死我们了。”
      荷叶不习惯,往旁边避去。
      “对了,你昨晚来得实在太晚,我都没能好好地自我介绍。我啊,虽然脑门大,但绝对灵巧。刘昂扬、屈飞雁他们都老实人,平常就看书学习了,但我有门道。哼哼,反正你平常想买什么,只要不是飞机、火箭,我都有办法弄到!所以……”蒋理又靠了过来,“有事,找我准靠谱。”
      荷叶终究没能挣脱他的桎梏,又听见道:“咱们东国偏是偏了点,旁边是西禅寺,中间隔着榉树林,西边还有小吃街,等下次活动课有空我带你去玩。”
      “活动课?”
      这个词荷叶不是第一次听说了。
      “噢,你新来的不知道,咱们学校的老传统。其实,它和自由活动课差不多,但可以出校,高一一般在单周周五下午最后两节课。不过你也知道,咱们学校抠门,两周才放一次假,活动课聊胜于无吧。你这次来得不巧,周末期中考活动课取消了,下次带你吃黄焖鸡。”
      等待蒋理手舞足蹈的间隙,荷叶终于松开了手。
      “最烦的是公办部老拖堂,挤公交抢不过他们民办部。”蒋理埋怨说。
      “民办部到底是什么意思?”荷叶问。
      蒋理吃惊道:“金佬没跟你说过吗?”
      荷叶点点头,又摇头,“没听懂。”
      “简单点说,他们民办部都是要出国的,而咱们公办部就是老老实实参加高考的。”蒋理说。
      “出国?”荷叶愣了愣。
      “对,去英美的最多,其次是澳大利亚和新加坡。不过,咱们学校的国际部和私立学校不完全一样,民办部高一的课和咱们差不多,等高二才分。”
      刘昂扬接过话,“民办部中考录取分低,很多家长为了进咱们学校,先花二十万择校费,等高一结束再想办法调到咱们公办部来。”
      听见数字,荷叶一震。
      “真爽,成绩好了往咱们这里跑,成绩不好就继续出国……”
      “那你怎么不去民办部?”刘昂扬道。
      蒋理忍不住说:“我中考比公办部分数线高了十五分好吧,我要去北城,才不出国呢。”
      “如果最后选择调到公办部,那么他们岂不是花了很多冤枉钱?”荷叶问。
      “你傻啊,他们就是想先花钱进咱们学校,然后再转入公办部参加高考。你知道咱们学校公办部一本录取率多高吗?真想出国,大部分都去私立了吧。”
      荷叶分不清什么公立私立,他从没想过为了读书还要花那么多钱。在他的观念里,什么分数上什么学校仿佛天经地义。
      “反正你只要知道咱们公办部比他们民办部牛掰就行了。”蒋理妄自下了个结论,紧接着又摸了摸鼻子,温吞说:“咳,荷叶……那个,昨晚,对不起啊。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天那么黑,你提的包又大又沉,我一不小心就踩到了。”
      “要不我给你重新买一个吧?现在有快递公司,网上下单,很快就到了。”
      荷叶不太适应对方的热忱,“不用,磁带没坏,我借了屈飞雁的复读机,还有电池的钱我也放你桌上了。”
      “给我钱做什么!电池本来也不值钱,一个成本才两块。”蒋理竭力将那个五个硬币塞回到荷叶手中,“更何况你家里情况特殊,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提,我蒋理肯定帮你。”
      “什么特殊?”荷叶一愣。
      “下午金佬都跟我们说了,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大家都是兄弟。”
      “金老师……他说了什么?”荷叶捏硬币的手指一紧。
      蒋理挠挠后脑勺说:“也没什么,他说你妈妈过世早,爸爸又是个残疾人,家中还有个上小学的妹妹,让我们多关心照顾你。对了,你妹妹几岁了?那个兔子你还要不要,我送一个给她……”
      “不用。”
      硬币被回叩到掌心,蒋理“嘶”了一声,掌心有些发疼,“荷叶,真没看出来,你手劲那么大。不过,真不用跟我客气,一个小小的玩具而已……”
      还未等对方说完,荷叶拿起卷纸,然忽然始干呕。
      “你……你没事吧?”
      这动静实在太大,刘昂扬忍不住道:“怎么了?肠胃炎?还是食物中毒了?现在去医院急诊还来得及,蒋理你快给金老师打个电话。”
      “哦哦,好好……”
      “不用。”荷叶拉住蒋理。
      刘昂扬说:“荷叶,你都吐了,还是去医院看一下,万一没好透。”
      荷叶连忙道:“真不用,你们不用管我……我,我去一下厕所就好了。”
      “你有事要说啊,我帮你打电话……”
      荷叶几乎逃出了宿舍,他一路跑进厕所,对着水池又是一阵干呕。
      “同学,龙头你用好了吗?”
      今天不如昨夜,厕所的人来来往往,荷叶忽然反应过来,“嗯,嗯……你用吧。”
      他又回到了宿舍,屋内里没人。桌上只剩下一本米色作业本,里头夹着蒋理帮自己带回的作业,他翻了翻,大部分知识点都没学过,他又合上。
      作业本的扉页上画着几条小鱼,好像是花略略画的,荷叶记不清了。他的手指在图案上停顿,等再听见窗外蒋理的声音时,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荷叶你回来了?刚才洗完去厕所都没看见你,你好点了吗?真的不用跟金佬说一下?”
      “不用,我,我去写作业。”
      荷叶卷着风跑了,几乎与蒋理擦肩而过。
      走廊上的风四处乱窜,越是临近熄灯,便越是吵闹。几个男生从浴室出来光着腿,可能太过兴奋,无处发泄的荷尔蒙化成一声声鬼吼。阿婆拿着拖把在后头骂,他们跑着跑着,差点儿撞到人。
      荷叶不知道去哪,在走廊上乱逛,他不想回去,也找不到可以清净的地方。他怕去楼下遇到屈飞雁,最后一层一层上了顶楼。
      顶楼是一个旋转晒台。晒台镂空,前面立着一根圆柱,靠外侧是晾衣架,几处生了锈,或许是不朝阳的缘故,稀稀拉拉挂着几条被单,不多,还算空旷。
      荷叶钻进去,柱子正对通风口,落地。月光从缝隙中滤入,被切割成几份,懒懒地落在石柱上。
      学校真在山上。
      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楼后的风景。
      榕树嵌进榉树的缝隙中,两类高树相映成错,灰白和焦褐的树皮在月光下黯淡成灰色与枣棕色,一明一暗。榉树足足有三十多米高,树冠挺阔,叶片泛黄,其中一棵斜横着,宛如中间断裂,从楼中贯穿过去。榕树要矮一些,冠幅更为广阔,像是楔形。
      它们攀缘而上,沿着教学楼的边境遥相呼应,从平地迎接到山丘,又到更为陡峭的阶梯,投下一片如茵的草地。
      荷叶从没眺望过如此绵延的长林。
      在小松时,他总是深陷其中,不知之外,即便是巨松林也从未看过它的全貌。此时此刻,他有点感慨,感慨东城的夜不那么黑,让他能借由月光偷窥这片从未踏足的土地,被绿意包拢,像一个小小的国度一般。
      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些。
      荷叶长舒一口气,靠着柱子坐下。对面的楼顶有一盏防盗灯,泛黄的光晕正好投在晒台,增加了视线的范围。
      他拿出作业本,讲义的脚码在风中飞叠,随着题干越短,笔尖在空中旋转的时间就越长。有些公式似乎在书上见过,但一变形,他便看不太懂了。
      能准确写出答案的不多,握笔的食指也蹭上铅笔灰。笔尖在密密麻麻的草稿间旋转,铅笔偶尔会被换成誊写的黑色签字笔,但更多的时间,他只是停留。
      不知算了多久,颈椎疼了,风从镂空的横杆透进耳背,他忍不住瑟缩,刚准备挠,忽然听见楼道间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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