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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捌 我赌金佬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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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课间后是物理课,喇叭里音乐都停了,金老师还没有出现的迹象。
刚才詹云在,大伙儿收敛了些,这会儿各个围在荷叶身边。虽说晚入学一个多月也不算插班生,但青春期确实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十分感兴趣。
荷叶不算太好,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有问题,具体什么问题说不上来。一开始,他觉得肚子疼,去厕所兑生水吃了点药,再后来隐隐觉得是昨晚没有休息好,所以胃不太舒服。
胃以前也疼过。医生说他从小体弱,肠胃比普通人脆弱,因此荷叶吃饭一向很注意,但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也许是初来乍到水土不服,此时此刻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好疼”。
忍着恶心,男孩正在思考问谁借电话。这边想着,另一边蒋理又拆包了新货品。
“开包了,开包了,昨晚新到的五号电池,要的赶紧过来拿,马上就没了哈,自己班同学优先……”
荷叶想起刚才屈飞雁说的,“我想要一个。”
“蒋理,新同学要买你的电池。”
“蒋兄,你舍友要五号电池。”
一群传一群,荷叶腹部忽然一阵剧痛,他拱起腰。
“吃小面包吗?”
秦小递来一个包装。
荷叶挣扎着,悻悻然,“谢谢,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早饭多拿了两个,正好吃不完。”
面包是豆沙馅的,有点甜腻。甜味在胃部窜走,抵住一些胃部的灼烧感,不久却又泛起恶心。
“哝。”蒋理不知何时到他跟前,“五块。”
“哦好。”荷叶一手撑桌,另一只背身往书包里层探,他探了半天,额角又渗出些汗,“抱歉,钱好像忘在宿舍了,我晚上再买吧。”说罢,他重新将电池递回去,蒋理没收。
“不用,你晚上再给我,东西先放你那。”蒋理的视线几乎没有停留,迅速掠过,又张口说:“秦姐,你之前买的漫画下周才到。”
“不是说好今天到的吗?”
“哎呀,那家店店主虚假发货,我问快递才知道。你放心我帮忙盯着呢,你就再等两天吧,到时候我送你几包辣条。”
“行吧行吧。”
“呦屈学霸,你化学都学到高二了,这让我们怎么活啊!别等会我们高二,你都能参加高考了。”蒋理绕到荷叶身后,“今天英语卷你觉得难不?”
“还好。”
“真的假的?阅读和任务型原文都找不到答案。”
“原文表述不同。”
“唉,那我是瞎了?果然人与人差别太大。”
“荷叶?”
男孩正愣神,下意识“嗯”了一声。
秦小收回晃了晃的手,“金老师让我给你整理过去一个多月的数学讲义,都夹在这夹子里了,你自己翻着看。”
面前一大摞卷子,几乎抵得上小松一年的量,荷叶谢过翻了几面。无一例外,几乎都是全对。
他忍不住道:“你数学好好。”
“是吗……”秦小的气势突然弱下去,嘀咕说:“大考就翻车。”
“什么?”荷叶问。
“没什么,没什么。”她连摆手,“对了,刚才听你说是辽城人,其实我外公也是,他住在星河区,我幼儿园时老去呢。我记得那边好多集市,过年还有灯会,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了。”秦小不知何时将额前的几撇刘海夹了上去,说话时眉间靠拢,说话时松开,眼角尖尖的。
“我爸也在星河区工作。”
“真的假的?你爸爸做什么的?”
“他就是一个普通工人。”荷叶回答,眼见早过了上课的点,“金老师还不来吗?快上课五分钟了。”
“哦,金佬呀——”她拉长语气,无奈说:“你习惯就好,他上课经常迟到,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先吹三十分钟牛,等发现快来不及了,才开始介入正题。至少拖课十分钟吧,如果遇上饭点更久。”
荷叶没听说过这样的上课方式,“这样讲得完吗?”
“很难说,一般讲不完,但金佬说做题重要的不在数,反正适应的人就适应,不适应的人就不适应,上次月考好多人不及格,但高分也挺多。”秦小说罢,一旁的蒋理忍不住插嘴,“月考我没考到前十,金佬罚了我五十块呢。”
“还罚钱?”
秦小无奈地点了点头,“还不止,金佬他八卦多着呢……”伴随着动作,她发绳间落下几缕头发,荷叶刚投去视线,她吓得猛得背过身,“不许看我额头。”
“我没看。”荷叶连道。
他们正说着,后门忽地窜进来几个人头,其中就包括长手长脚,身高超过一米九的展越鹏。
他前一句刚说:“幸好还没上课。”后一句坐下道:“秦,秦小,你帽子摊在我桌上了,我移开,移开哈。”说着,一身热气又小心翼翼地将面前桌面上的帽子移开。
蒋理看乐了,“蒋理你还是这么选择性口吃啊?”
“放屁,谁口吃了。”
“金佬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秦小忽地拉了拉荷叶的衣袖,“有好戏看了。”
荷叶不解,“什么好戏?”
果然才一会,班级前门口倏然围上去一群,包括冲在最前面的蒋理。很快前方传来实时转播:“金佬不是一个人,旁边还有个女人。”
“我靠?是不是他老婆?”
“什么老婆,现在是前妻了。”
荷叶一怔,想起金老师桌上的照片,忍不住问秦小,“金老师离婚了?”
秦小摇摇头,“一言难尽,我们称金佬的婚姻简直是‘六进六出’。”
荷叶没听懂,讲台上课代表拍了拍白板,“吵什么吵,没听见上课铃啊,自己先看书。”
“课代表,看什么看啊,物理又不是语文谁自己琢磨,不然还要老师干什么。”
“就是就是,快帮我看看金佬旁边是不是波浪弯。”
说着,教室里钻出一阵嗤笑。
“波浪弯是谁?”荷叶问。
秦小道:“金佬的老婆,市一中小学部的语文老师,听说她头发波浪弯,皮肤很白,所以我们都叫她波浪弯……也不是我们了,其实以前高二就这么喊她。”
荷叶想起那张办公室的照片,小女孩妈妈确实有一头棕色的卷发。
“我靠!不是,比波浪弯还年轻。”
“嚯!新女朋友吧?”
“长得好看吗!和波浪弯比呢?”
“看不清,操。张老头到民办部了,快回去——”
一声令下,门口顷刻一哄而散,教室内瞬间鸦雀无声。荷叶胃部开始痉挛,他忍痛趴在桌上,嘴巴有点渴,但没有带杯子。他又趴了会,另一边有了新进度。
“既然有新女朋友,这次不会再复婚了吧?”
“难说,我觉得金佬余情未了!”
“可是上次波浪弯都闹到班里来了。”
“什么时候?”
“这你都不知道!”
“那天我发烧请假了,不知道具体经过,快说别磨蹭。”
“就是上次月考,那天金佬在讲卷子。讲到一半,突然有个女的冲进来,吓得我们半死。她手里拿的瓶子,边跑边说‘你这人还当什么老师’,说完她就追着金佬泼东西,金佬一下就从后门跑了。”
“是不是硫酸!”
“不至于吧……什么深仇大恨,如果是硫酸脸早烂了……”
“后来呢?”
“不知道啊,我们自己做了会作业,也就十几分钟吧,詹云说她和金佬换课。”
“啊,这个第二天我回学校听人说了,这是他们第六次离婚了吧?”
“应该是吧,我舅妈在民政局上班,那块儿工作人员都认识他们。我还听说有一次他老婆把女儿偷偷接走了,气得金佬拿了个锤子和钉子把丈母娘家大门给钉上了。”
“不可能吧,这不是限制人生自由吗?”
“有什么不可能的,金佬以前当班主任又是罚钱,又是根据考试成绩选座,连家长都敢训,妥妥一个疯子。我倒是还听说金佬以前结过婚,大女儿都二十多岁了,在北城。”
“他结的还少吗?”
“不是和波浪弯,他还有个前妻!”
“操,真的假的?”
“说那么多干嘛。你们要不要打赌!金佬和波浪弯会第七次复婚?”
“我赌会!”
“我也!”
“我也是。”
“你们不行啊,我就赌他们还会第七次离婚……”
“还是你损……”
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笑声,后边越说越响,蒋理趁机拆了两包小烤肠继续卖,秦小买了三个,一个给荷叶。
荷叶这次没有收,他的胃在烧,全身都是冷汗,他几乎用虚音问:“秦小,江老师他什么时候回来?”
“你说江远吗?”
“嗯。”
“可能过几天吧。不过你别对他抱太多希望,他人还不如金佬呢。”
“什么意思?”荷叶皱起眉头。
“金佬虽然人奇葩了点,但教学还算用心,可江远……唉,等你上过他的课就知道了,一整个敷衍。”
“你的数学不是很好吗?”
秦小摆摆手,“我妈是数学老师,管我严,都是形势所逼,形势所逼……”
荷叶低血糖晕了,在午间休息时。
起初,金老师以为他睡着了,让秦小喊了几声,没有动静。再接着,他亲自拍了拍荷叶的脸,见人仍然不动,吓得让自己帮忙,一起将人抗回了宿舍。
屈飞雁呆看着手中的作业本,叹了口气。
屋外风紧,门窗抖动着。
台风要来了。
屋内还未通电,凸起的hello Kitty在灯座上歪歪扭扭,年代久远,那猫脸瘪进去一块,还附着污渍。
他抠了抠,没抠掉。
台灯亮了,他写了会作业。狭小的宿舍,只剩下两个人。
眼睛慢慢感受到胀意,他从口袋重取出眼药水,一如既往地微微昂头,然后对准屋顶的风扇。
清凉感,在左瞳孔间扩散。
手机响了。
金老师:荷叶醒了吗?家里出了点事,晚上我不回学校了。晚饭你用我的教工卡打饭,两个人多打点,一定要吃饱,尤其是荷叶。如果晚上他还有哪里不舒服,你一定要及时联系我。辛苦了,屈学霸。
被唤作学霸的人寥寥回复了几个字,随后将手机扔在桌上,将身子伏低。
又要旷课。
很烦。
趴了一会,天暗了。屈飞雁叹了口气,从口袋中摸出一把钥匙。
他的衣柜里影影绰绰,几件挂着,几件叠着,几件敞开着,还有几件没洗的。他沉着脸随意翻找,捯饬一遍后,才终于找到那个破旧的复读机。
果然没有放电池。
阖上时柜门卡了角,边沿挤出几个零件。屈飞雁盯着,脸色忽沉。他猛地一用力,硬生生将门关上,于是几根钻出的鹅毛在空中飘荡。
“小雁,下周一你应叔叔有空,我带你去复诊。记得提前跟班主任请假,晚自习下课后在门口等妈妈。”
手机又冒出一条新消息。
屈飞雁看了眼,没有立即回复。
几分钟后,他支起脖子,点开另一个聊天框:上午听到通报,你昨晚找我有事?
才隔几秒,手机振了振。
对面回:没找你。
熄灭的火再次窜上心头,连同眼睛也开始闪烁黑点,他取下眼镜,用力捏了捏山根。
游雁树杈列队地揽过天边,在人眼里,像几滴墨。
墨变成了瞳孔,突然紧缩。荷叶忽地从床上弹起,用力到整个屋子都是呼吸声。手心麻了,腿麻了,脚也麻了。
床板很硬。
宿舍的门敞开,风徐徐吻过眼睑。窗台外两条裤筒飘忽,夹子摇摇欲坠,风吹两记,裤筒飞出了窗台,挡住了“墨点”。
小松要下雨了吗?
男孩微阖上眼。
小松的秋雨很细、很直,风拢过门锁,叮铃哐当地响。他爱听这种响,于是常敞着门睡。风大些,床间的帘子抖动,连同挂上的衣架,散落一地,宛如风中叮铃。荷叶梦浅,窗户振动了便开眼,他听花略略的呼吸声,听愈发习惯的雨。透过旋拂的帘布,小丽在外头等。他们要去挖羊草。
羊草在汪家村,走一刻钟的路,到时风小些,晨色熹微。小丽趴在湖边洗脸、扎头,她一头硬发多是麻花,用红色发绳缠绕。砍羊草时,头绳冒出粗粗的梗,她说家里的老羊又怀孕了,卖了去县里换彩色头绳。
田里有很多无用的芦苇和草桔梗,小丽头上就是用这些编的,下雨一泡就烂。荷叶不会编,有时天亮得晚,小丽教他,可天一直不亮,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大雨。他们在路上奔跑,跑着跑着老远看见阿婆。阿婆坐在羊圈前的石头上等,她走得脚疼,直不起腰。他们扔了无用的草编帽,阿婆说,今早有新腌的咸菜。
眼前一阵光晃过,荷叶喉咙一阵刺痛。
好饿。
“阿婆……我要吃咸菜。”
“食堂没有咸菜,我打了些甜口的。”
不是阿婆……
这里不是小松吗?
男孩倏然睁眼。
天花板,一、二、三……五片叶片。再低头,床板、被垫,以及压在身下的复读机。
对了,这里是东城。
荷叶费力地支起上身,头疼欲裂,他摸了摸后脑勺,才望见床底下站着的屈飞雁。他想起方才自己的呢喃,臊得不知该看哪里。
“抱歉……”
光源从右边传来,荷叶许久才问:“我怎么了?”喉咙嘶哑得厉害,几个字也支离破碎。
“你晕了,一开始以为是休克,后来校医说你只是低血糖,打一支葡萄糖就行了。”说着,屈飞雁顿了顿道:“金老师让我在宿舍陪你。”
荷叶仍然迷糊,他下了床。桌上零零散散堆满东西,盒饭里有番茄炒蛋、糖醋排骨、大排以及两颗草莓,紧挨着饭盒的是一瓶小酸奶,酸奶盒下放着一个浅灰色的复读机。
他摆弄着这个比自己小一寸的复读机,才发现原先的耳机与它并不匹配,“我过两天还给你。”
“随你。”
男孩没有再说话,荷叶就站在他身后。
白炽灯投在屈飞雁的臂弯,挡出一道黑影,黑影随着手部动作左右摇摆,每一晃,他吃一口饭,再一晃,题目就解开了。
做题好快,荷叶默默地想。
他回到自己桌前,盒饭里的菜还温热,窗外已经接近黄昏,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想不通。
筷子在汤汁里停顿、交叉,劈出的小木屑落在番茄上,像裂开的伤口。
他囫囵地吃了几口。
还是想不通……自己身体虽弱,但从来没有晕倒过,今天到底怎么了?
裤子还是昨天的裤子,隔着几层布料,很干爽,并没有异样。
身体病变了?还是像妈妈一样,长了什么……
想到这里,荷叶的手略略发紧。
许久,但他还是开口道:“嗯……屈飞雁,你先回去上课吧,我感觉我已经没事了,躺会就好。”
“不用,我请假了。”屈飞雁支起脖子,继续道:“何医生说你睡眠严重不足,必须卧床休息,金老师也批准了。”
嘴唇仍旧干裂,男孩吃完最后一口米饭,声音变得粗糙,“那你能把你的讲义借我看看吗,我没带。”
荷叶不太会和人打交道,这一点,在小松时也是。其实,他不是不爱交流,只是觉得麻烦。说话麻烦,争辩麻烦,吵架更麻烦,他喜欢安静,喜欢听别人讲。樟哥说他小时候话更少,咬甘蔗划破了手指也不吱声,是小丽发现大喊阿婆,他的手指才不至于“血流成河”。但小松是小松,东城是东城,荷叶知道。
台灯的光敛去一半,屈飞雁还真递过来两张卷子,“我只带了数学。”
“谢谢。”
荷叶紧赶慢赶收拾着桌面,不经意间摸到了口袋中刚买的电池,“对了那个,饭钱多少,我给你。”
“不用钱,刷的金老师的饭卡。”
“酸奶呢?”
屈飞雁顿了顿,“七块。”
“好。”
他放了五枚硬币在蒋理桌上,再一看,包里没零钱了,“酸奶的钱……我晚点给你。”
“嗯。”
宿舍只剩下刷刷写字声,屈飞雁不再说话。夜晚的东国很冷,风攒动着树,将山外的风全部包拢。
荷叶趴在阳台看卷子,看着看着,手脚很冷。回到宿舍,他觉得脑子昏昏沉沉,最后爬上床,将透明磁带取出,又放入另一个复读机中。
鬼使神差间,他按下了播放键。
“呲呲——”
握着的手一瞬间发紧。
里面传来英文课文的朗读,不算长,四五句,然后是空白的噪点,最后是人声。
屈飞雁微微抬头。
“……今天小松下雨了,冬天实在太冷,程阿嬢煲了鸡汤,我喝了还是不管用。唉,不知道是不是刚出生的小宝宝都暖和,他身上竟然比火炉还烫。这小家伙刚才捏我手了,力气可大了,明明出生时才四斤多……”
磁带中的声音断断续续,时长时短,簌簌地,显得凌乱。说话的女人带着浅浅的鼻音,透过复读机的声音槽,说不清是年轻,还是陈旧。
“今天心情好,想了个小调,算是给宝宝写的第一首安眠曲。歌名没想好,庆棠说像随口胡诌的,但我觉得挺好。小荷叶听听看,喜不喜欢呢……月亮婆婆出来了,照到我家的门上,小鸟要睡了,小猫要睡了,宝宝要睡了。”
“……黏姆睡了吗,嗲嗲睡了吗,阿哥喊我去抓水,歪泉桂花湿了呦。黏姆不要睡,我做噩梦了,想你嗲嗲和阿哥,你们想我哩……”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每一个语调,每一处停顿,每一次短暂的呼吸,以及话语中连绵的爱意。
荷叶眼一热,听着听着,忘了宿舍中还有一个人,等复读机哒哒出现课文英语对话,等它跳完最后一个“goodbye”,男孩终于回过神。
啪嗒——
播放键自己弹了出来。
他突然开始慌乱。
“不好意思。我,我不是故意吵你……”
他越说底气越不足,声音渐渐小下去。
台灯快没电了,屈飞雁低头,神情没什么变化。
“你妈妈唱的?”
风飘进衣领,荷叶忍不住松开蜷缩的脚趾。他抿抿嘴唇,背对着坐下,“嗯,我妈妈以前是语文老师,她……也教音乐,这是她留给我的。”
或许怕别人先一步问出那个问题,他又说:“她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