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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拾壹 荷叶醒来时 ...

  •   荷叶醒来时,浑身都是疼的。
      尤其是下面。
      屋外哐当一声,有人喊着:“哪个人把裤衩晒这里。”
      他突然睁眼。
      梦里倒三角、松树,又是什么红翼鸟、什么松鼠!通通消失不见……迎接他的只有刺眼的阳光,以及一阵鞋底的摩擦声。
      “我靠,几点了?刘昂扬!”
      “还有十分钟早读,你快点。”
      “荷叶你快起,来不及了,我们先走了!”
      荷叶猛地从床上弹起,看了眼左侧一大一小的两个复读机,又环顾被踹得横七竖八的床单。他起身,糟了……
      裤子湿了……床单也是……
      他飞快地扒下裤子,又飞快地换上新的,等回过神时刚好踩住早读课的铃声到达教室。
      “我没,没迟到吧?”
      今天的秦小大变样,她将刘海扎好梳到脑后,整个额头暴露在空气中,连同几个丰硕的痘痘,“詹云刚抓了几个重默不过的人出去训话,还没发现你呢。”
      “那就好。”
      荷叶努力调整呼吸,却忍不住咳嗽,昨夜他和屈飞雁在顶楼坐了太久,后来写作业又着了凉,以至于后半夜全是乱七八糟的梦。
      正想着,大腿传来一阵轻触,他低头,秦小掏出一盒药,抵在桌洞边说:“看你昨天胃疼,我从宿舍拿的。”
      “谢谢。”
      “还有这个。”秦小又递来两沓试卷,“物生的课堂讲义,化学我不太好,就不给你参考了,你可以问屈飞雁借。”
      “荷叶,荷叶——”后头的展越鹏嘘声问:“吃早饭了吗?”
      “我多的面包,你当早饭吃。”
      还轮不到回答,桌上便多了一个东西——两块扁扁的面包皮,中间相连,夹层内涂抹着白色的酱汁,有点像烧饼,也有点像汉堡。
      “谢谢,真不用了。”
      “拿着吧荷叶,展越鹏家开幼儿园的,这些都是小孩子剩下的课间餐,他好多呢。你快吃,不然低血糖又要不舒服了。”秦小说。
      “这是英语课代表让我传给你的。”前桌也传来两块软糖。
      荷叶愣道:“我的低血糖已经好了。”
      “我只负责传,你不想要自己还给课代表。”
      大家对他的关注度显然超过昨日,荷叶有些别扭,即便竭力拒绝,也无济于事,以至于詹云进门把蒋理揪出去罚站后,教室里的背书声才略有起伏。
      “啊,昨天的作业你都写完了?几点睡的啊?”没背一会,秦小又凑过脑袋。
      “也没多晚,下午睡多了,晚上不是很困。”荷叶勉强一笑,下意识往后扫了一眼,“屈飞雁他不背书吗?”
      “学霸嘛,估计暑假里就背得滚瓜烂熟了,反正他平常默写几乎都满分,詹云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哦。”荷叶接着问:“你怎么换了发型?”
      秦小尴尬地遮住额头,“哎呀,快期中考了,一考试我就心烦意乱,不夹上做题时老走神。”
      “这次期中考第几单元的内容?”荷叶才想起考试的事。
      “没什么范围,一般上到哪就考到哪,老师们也不会专门停课复习,只能各凭本事。不过荷叶你有点惨,刚来就碰上考试,太难了……”
      荷叶苦涩一笑,没有吭声。
      过去一年里他已经自学完高一的课本知识,逢年过节也总拜托初中女同学从县里捎点卷子回来,起初他以为自己啃得够透够深,后来才发现高中和初中的强度完全不同。
      不发怵是假的,但他没有任何办法。
      “学校附近真的没有电话亭吗?我还是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想起早上弄湿的被子,他又经不住问。
      “不清楚,我们一般都用自己的手机。你昨晚没问蒋理借吗?”秦小问。
      荷叶抿唇,“我睡得比较晚。”
      “我舍友说小,小卖部以前有,现在就不清楚了。”展越鹏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或者,晚,晚上我借你,我住501。”
      “没事,中午我先去小卖铺问问。”
      秦小还有些担忧,“荷叶,你身体真的好了吗?昨天太吓人了,要不你还是请假去医院看看吧。”
      荷叶停顿了两秒,“没事,过两天就好了,你不用担心。”
      “詹云有手机,你就说自己昨天晕倒了,直接问她,她借,不然爸爸妈妈多担心——”
      “展越鹏!”秦小立即打断。
      公鸭嗓戛然而止,一时之间,前后桌陷入了沉寂。
      荷叶没有回应这份尴尬,只是安静地取出一本崭新的作业本,又一笔一划认真地在扉页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东城的早读分为两节小课,语文和英语各一节,每天轮流交替。早读后还有一段晨休,比普通课间长,大约二十分钟,多数人都用来补觉,也有少数没做完作业的在那里四处求爷爷告奶奶。
      荷叶没有休息,他来得太迟,必须争分夺秒地赶进度。
      教室很安静,偶尔有人睡不着起声说小话,于是这些对白便落在他耳里。
      “谁在打呼,昨晚没睡吗?”
      “展越鹏。他们宿舍昨晚看了半宿球赛,现在没一个有精神的。”
      “篮球赛?那场比赛不是前天直播吗?”
      “看的回放,我也在呢。听他们说张炳华可能查寝,过了十二点我们才敢看的。”
      “好像只查了女寝吧,还是高二的,她们落到张炳华手里,真是可怜……”
      “是啊,我也听说了,好像逮住一个女生,她QQ没退,张炳华在年级群里顺藤摸瓜,抓了一大屋子人,现在都在他办公室罚站。”
      “蒋理怎么也被喊过去了?”
      “他啊,潜入高二年级群卖东西,正好被张老头发现半夜发广告。”
      “我靠,我也在高二群里,本想之后寒暑假买答案,幸好没说过话!不过张炳华也太可怕了,还翻聊天记录……你今晚一定把咱们的对话框删了,这样抓到了也好保命。”
      “东国以前查寝没那么严格啊,怎么换了校长后这么恶心……”
      “好像这两年要评选先进校园,听别的班说今年还要整合唱团。”
      “哪年不整,但咱们学校从来没进过决赛吧?”
      “可不是,不过这次不一样,学校花了血本,还设置了奖学金,进决赛一人五百,前五名一千,前三名三千,第一名五千。民办部走廊已经贴出来了,估计音乐课就宣布了。”
      荷叶拿笔的手一顿。
      “这么多!那我铁定参加。”
      “就你个破嗓子。”
      “我嗓子怎么了?变声期而已!再说了咱们班有谁比展越鹏难听?说话跟钢丝球擦地一样。”
      “你也太损了,哈哈哈哈……”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了……”
      前排女生发了飙,于是冠冕堂皇的讨论变成了窃窃私语。
      秦小也没睡,耷拉着眼皮正在做题目。荷叶觉得自己的胃还是有些疼,偶尔揪着肚皮,特别刺挠。忍了一会,实在受不住,他起身去接热水。
      教室里的饮水机所有人公用,天气一冷,热水便供不应求。刚烧完正值冷热交替,荷叶刚接了一会,塑料瓶突然干瘪下去,愣是“嘭”得炸了一手水。
      “谁啊。”
      不知谁抱怨了一声。
      荷叶愈发不敢松手,他紧握着变形的瓶子,右手虎口烫红了一片,其中大拇指指甲盖被炸翻了,血渍正顺着指甲边沿,晕到皮肤肌理中。
      秦小一惊,扭头瞪圆了眼睛,“你没事吧!”
      荷叶摇摇头。
      “都流血了。”她赶紧抽了一大把纸巾。
      包住大拇指的纸巾瞬间浸透血迹,随后紧贴住伤口。荷叶怕干涸后纸会黏住,连忙撕下来,可动作过于急躁,反而又渗出一大片红色。
      “你们有创口贴吗?”秦小连忙扭头。
      屈飞雁摇头,“怎么了?”
      “荷叶的手指破了,好大一个伤口。”
      屈飞雁微微皱眉,“有点严重,去医务室看看吧。”
      “没事,小伤口。”荷叶擦掉手心上的血渍,掩耳盗铃地将大拇指扣进手心。
      “会发炎的。”秦小惊呼。
      “天气冷,不会的。”荷叶说着,重新起身灌了些热水,他避开几束视线,自顾自地又开始做题。
      今天前两节都是物理课,金跃官一如既往地驼着腰,又不紧不慢地捣鼓起投影仪,大概了十分钟,他才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壶。
      秦小忽然道:“好了,要开始扯闲篇了。”
      果不其然,金老师咳嗽了两声道:“这个天还挺冷。荷叶,你身体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已经没事了。”荷叶道。
      “没事就好,大家平常多互相关心,一旦发现谁不舒服了一定要及时说,还有晚上少熬夜,尤其是后边几个。”金跃官喝了口茶,“刚才我还在走廊上碰到了詹老师,她说你们最近默写不行。我不理解不就背个书吗,怎么就那么费劲?刘昂扬,别劝我没提醒你,上我的课好歹装一装,砖头一样的《百年孤独》就放桌上,生怕我看不见?”
      大家显然不怎么怕金跃官,教室内传来一阵哄笑,然后刘昂扬才不情不愿地将书放进书洞。
      “你们看书我不阻拦,但也要看看时候,刚才詹老师在民办部可收缴了两本书,其中一本叫什么《飞机视觉史》……说起来,飞机问题也很复杂,它有四个力——推力、升力、阻力、重力,具体操作中还涉及到摩擦力和燃油损耗。可惜了,这次期中考不是我出,不然整一个飞机题,我估计全班没人能做出来。”
      金老师一边滔滔不竭,荷叶忍不住低声问:“这个书上有吗?”
      秦小耸耸肩,悄咪咪对着讲台翻了个白眼,“肯定没,他胡说八道呢。”
      “呦,咱们秦小同志今天换发型了,最近很辛苦呀,青春痘都冒出来了,看来已经进入备战状态了?”
      这头说罢,那边金跃官的话便飘了过来,秦小立即闭上嘴。
      “刚才说到哪里了,哦还有一本《金庸全集》,其实我还挺惊讶,像你们这个年纪爱读金庸的不多了。我记得我高考那会,电视上正在播《射雕英雄传》,真是太好看了,一看就是三更半夜,第二天考试差点儿迟到,后来好不容易考完,我又连续看了一个月。看完那个夏天,我本来打算和我爸去北方学技术,欸,谁知道,突然考上了大学,现在想想当时如果不看,说不定能考得更高……”
      金跃官有一卦没一卦地聊,起初荷叶还做得板正,做一些记录,可没过一会,连他也困了。他连续调整坐姿,以防真的睡着,这才发现教室里没几个人在认真在听。刘昂扬垫在桌洞里看《百年孤独》,秦小将物理拓展题垫在讲义下写,斜后方的展越鹏甚至掏出了球,没拿稳差点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去。
      荷叶屏住呼吸,将未看完的卷子垫在笔记本下方,因为是第一次这么做,紧张得淌了一背的汗。
      “哦有件事忘记跟说了,你们敬爱的江老师周五回来。”
      “啊……”
      教室立即传来一阵哀怨。
      “啊什么啊?天天让钱老师代课开心吗?钱老师跟我反应你们作业做得很差,好好反省一下,没几天期中考了,都考得啥啊。”
      “金老师,江老师去干什么了?一个月出差两回了,咱们班数学能不外包了吗?”
      “自己不争气还怪起老师来了,你们江老师代表数学组去北城参加学术研讨议了,也就去了一周,你看你们的德性!”金老师话题一转,“不过说到北城,其实我大学也是在那边读的,一到冬天就和舍友去公园滑冰……”
      荷叶真没看出来金老师这么会聊,开始时聊大学时如何和同学倒卖电影票,后来讲体育跑步不及格怎么想办法让老师再给自己一个机会,说着说着他又提起自己的女儿,直到快下课,才恋恋不舍地打开课堂讲义。几乎同一时间,全班特别一致地抬起了头……
      多亏金跃官,物理课无缝对接语文课,荷叶第一次在课上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到了饭点,他臊得差点儿没站起身。
      东国的地势很独特,以中心湖为分界线,南区处于平原,北区则是山丘。公办部高一的教学楼和宿舍都在南区,所以他们一般只有吃饭时才会路过中心草坪。中心草坪和中心湖毗邻,西侧是室内体育馆和食堂,东侧是一块单独凸出去的活动区域。而小卖铺便在活动区域最东边,临近足球场。
      荷叶到达小卖铺时,正值高二1面包皮,来来往往的人流将他来回推攘,排了好一会队,才进入小卖铺。
      小卖铺不大,分成四个零售区,货架上零食和生活用品居多,收银台挂着各种明星图案的胸牌。老板是个中年光头的男人,看上去四十岁出头,正躺在靠椅上看电视剧。
      小松以前也有小卖铺,在阿宁家废旧的茅屋旁。早年小卖铺卖洗发水、搓澡巾,后来逢年过节也卖些烟花炮竹。阿宁爸没去世前,他家摊子前总立着一个“收棉鞋”的牌子,后来阿宁爸没了,阿宁妈一个人没办法骑三轮车去县里卖,渐渐地,铺子里的东西越来越贵,去的人也越来越少。
      荷叶很少去村里的铺子,因为阿宁妈不待见他。
      “老板,我想打个电话。”溜了好几圈,他终于在货架上挑了一个最便宜的面包。
      老板正躺着刷手机,抬头问:“打电话找我干什么?”
      “同学说这里有公用电话。”
      “你说那个啊,早坏了。”
      绿色的座机蒙了灰尘,上面还放着零零碎碎的钳子、剪刀、螺丝刀。老板收下荷叶递来的一百,打开抽屉找零,“手机借你打吧,加面包,一共五块,找你九十五。”
      “嗯。”
      荷叶想不起江凝的手机,家里的座机也打不通,他只能给樟哥打电话,但今天樟哥也没接。抿抿嘴,他拨打了最后一个。
      “汪爷爷,打扰你睡午觉了吗?”
      汪爷爷五十多岁,汪敏华的父亲,年轻时是汪家村的村书记。他身体硬朗,好管闲事,退休后总帮衬两个村里的留守老人,偶尔也会说媒。
      “喂?庆棠吗?我刚躺下,这两天小松回南天,潮得人又热又燥哩,你们厂里热不热啊?”
      “爷爷,我是荷叶。”
      “哎呀,我耳朵不好,都没听出区别。你爸呢?”
      “刚才给樟哥打电话没人接,他们应该都在厂里忙。爷爷,阿婆和荷花还好吗?”
      “好着呢,程姐今天早上还在我家玩。她说你塞了一千块,非要让我给你寄回去。”
      “那哪行!你千万别听她的。”
      “你放心,我有数,等过两天去县里换成大米和肉,到时候再给你妹妹买两件新衣服。”
      “荷花她有的穿,你给阿婆买件袄子,千万别买布,不然她又要给我们做衣服。”荷叶握紧手机,踱步向门口走去,老板怕人拿了手机跑,不悦地“哎”了两声,荷叶只能又往里走了两步。
      “阿婆的脚好些没?这两天天气潮,她的关节炎估计又犯了。”
      “正要和你说呢,你们知道她腿不好怎么还给她留个小鸣子。那小鸣子不知道是不是着了凉,一直拉,程姐非带它去看赤脚医生,回来脚都肿了。”
      “要不把鸟放了吧。”荷叶说。
      “放了?那哪行!你们阿婆得拿拐杖杵我。那可是她宝贝孙女带回来的小宝贝,她肯定舍不得。”汪爷爷又唠道:“算了算了,过几天村里有个人要去东城运货,我让他把小鸣子送小丽那儿,这样你们阿婆也放心,不然天天烦我。”
      荷叶听着笑了,想起正事,“汪爷爷,你有江凝阿姨的电话吗?我和小丽到东城后行李拿错了,小丽没有手机,我想联系一下。”
      “这个我不记得了,得问问丁强。”汪爷爷过了会才道:“你奶奶说隔壁村村长女儿结婚要盖新房子,他帮忙拉木板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哦。”荷叶握着手机,眼见老板又来催促,匆匆道:“那我先挂了爷爷。”
      “好,你一个人在学校弄好了,好好学习……”
      看着手机屏幕渐渐黯淡,荷叶发了会呆,他切出通话界面,停留了半晌。
      “你这也打太久了,多给我一块。啧,怎么还发短信了,一共两块钱。”
      老板不耐烦地从男孩手中夺过手机。那条刚显示发送成功、还未来得及删除的短信上,写着:樟哥,挂念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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