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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拾贰 单薄的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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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叶回到教室时,秦小也在。她没去食堂吃饭,拿这个面包在啃,不知是不是错觉,荷叶觉得她额间的痘痘更红了。
“回来了,电话打通了吗?”
“打通了。”男孩坐下,才发现秦小的错题本正放在自己桌前,他心头一暖,“谢谢。”
秦小大手一挥,“小事,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嗯,有些毛毛雨。”
东城的天说变就变,明明上午还是晴天,只是一个中午的功夫,天色瞬间阴沉下去。正说着,外头忽然滚了几声雷,刹那间,走廊间传来尖叫和奔跑声。
“台风天真要来了,这次估计能多放个两三天。”秦小激动道:“正好考完试,赚了。”
荷叶忍不住探出身子,“东城经常有台风吗?”
“差不多吧,毕竟和辽城离得近,去年海边好像还淹死了好几个人,挺可怕的。”秦小说:“对了荷叶,你看过黄海吗?听说辽城港口有个蛎蚜山,外公说蛎蚜烙饼可好吃了。”
荷叶摇摇头,小松距离市区很远,周边只有山没有海,更何况上一次去辽城时他才五岁。
“好馋啊,不知道什么味道,今年过年要是能去外公家就好了……”秦小道:“荷叶,你让你爸给你带,星河区离那边不远,蛎蚜饼真的很好吃,我初中同学说老香了。”
男孩又摇头,没有作声。
东城国际学校的午休分成两个时间段,第一段大概四十五分钟,统一划分给数学自习,第二段时间便是午休。自习铃敲响后,数学课代表开始分发昨晚批改过的数学作业。
胃有点烧,荷叶趴在桌上等卷子,他将大拇指上的纸巾拆开,刚愈合的膜再度被撕裂,血又渗了出来。
“钱老师这次批这么快,你们几分?”
“错了一个填空,我才95。”
“95还低?我错了一道大题,两填空,才八十,要了命了。”
“昨天的小练挺简单的,就填空最后一题难。你们对吗?昨晚我算了好几次,都是三分之根号三。”
“这题我没写,你看看蒋理的卷子,他数学好。”
“他也错的!三分之根号三减根号二,怎么会错呢?我看数学课代表也是这个答案。”
讨论愈演愈烈,数学课代表也维持不了秩序,索性将午间的作业一起发了下去。荷叶看了两眼,题量不多不少,但四十分钟做完有些难度。
“今天的小练是综合复习题,荷叶你能做吗?”
秦小的声音传入耳中,荷叶怔愣地抬起头,“什么?”
“呀!你的指甲好严重,怎么又流血了?快擦擦!”秦小着急地翻找纸巾,刚想伸手帮忙,却见荷叶往后一躲,连带着手中的作业也被倒扣在桌面,瞬间蹭上了血点。
“你没事吧?”秦小小心地问。
荷叶惊恐地接过纸巾,堵在虎口。。
“冬天伤口愈合比较慢,真的要特别小心。”秦小说罢,还记得金跃官派给自己的使命,“昨晚的数学作业拿了几分呀,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不用。”
荷叶回答得生硬且直接,这下反而轮到秦小觉得不好意思了,她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你才来,几分都不重要,况且昨天还生了病,能写完已经很好了。”
女孩劝了两句,见对方兴致不高,便也不好再提。
“我同桌怎么又全对!真不知道他最后一题怎么算到根号三减根号二的?”后方的展越鹏喊了起来。
秦小忍不住凑到荷叶耳边说:“展越鹏的结巴是不是装的?我看他和男生讲话从来都不磕绊,上次和隔壁班打篮球……”
荷叶实在没有心思,并没听进去多少,他抬头扫了一眼秦小的卷子,是满分。
“你数学真的很好。”他冷不丁说了一句。
“啊?”秦小摸摸头,“我英语稀巴烂,也就数学好点,上次月考化学才考了五十多,我妈老嘀咕让我好好跟屈飞雁学习,说人家发展多均衡,不像我,矮瘸子一个。”
“屈飞雁成绩很好吗?”荷叶又问。
“他呀,入学考年级第二,上次月考年级第一,周测基本上也都是班级第一。”秦小琢磨道:“但他中考好像挺拉跨,我记得刚过公办部最低分数线吧,估计是考砸了。不过三班有个女生比他还牛,中考状元,要不是上次语文发挥失误,估计月考年级第一还得是她。”
第一名。
唾液在口腔内反复被吞咽,荷叶好久没听到这三个字了。曾几何时,这个词也是用来形容他的,但如今竟如此遥远。
天色更阴沉,天边又扫过两个雷。桌洞里的数学作业热可炙手,他紧紧攥动着那个“30”的数字,快要呼吸不过来。
“荷叶。”
忽然被呼唤,他猛得抬头。
门外,屈飞雁的发鬓随风飘扬。他背着光,脸色有点黯淡。
“金老师让我带你去医务室看看。”
还在恍惚之中,男孩来不及拒绝,在所有人的视线点了点头,跟出了教室。
“金老师中午回家了,怕你不认识,让我领路。”屈飞雁低头,斜眼说:“你的手也需要处理一下。”
荷叶不多话,只道了声“谢谢。”
风又大了,玻璃窗哐哐乱响,他们的头发被拂得失去了形状,楼梯口不知是谁喊了声“台风来了”,紧接着十一班突然被拉上。
“张炳华来了!”又是谁喊了一声。
那间教室忽然关了灯,一瞬间陷入无尽的沉默。
“不是张炳华,隔壁班的!”
“要死啊,谁造谣还熄灯,吓死我了……”
几声咒骂中,荷叶还没晃过神,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到达楼底。校医室在第七幢教学楼,他们需要绕过学校的中心湖。
“秦小给的药你吃了吗?”屈飞雁忽然出声。
“嗯。”
“去教室拿一下,等会让校医一起看看。”
“好。”
荷叶再到楼下时,东城下雨了。
这场雨过于匆忙,匆忙到空气还没沾上湿润的气息,就沙沙地拍在树上,发出粒粒的声响,掩盖了一切尘土。屈飞雁拿着一把直杆伞,立在地面上,他似乎正在玩弄眼镜,听见声响才重新戴上。
“一时半会停不下来,你拿伞了吗?”
荷叶摇头,“放宿舍了。”
直杆伞被撑开,变成一个黑色的圆弧。
“两个人撑可能有点挤,你别介意。”
雨霖霖地下,头顶传来跑动的声音。明明是午休时间,但这场雨一落,似乎愈发热闹。在小松时也一样,同学们总是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雨而兴奋,但荷叶不是。
他害怕潮湿。
屈飞雁个子高,他举着伞,可雨是倾斜的,两个男孩一把伞还是过于艰难。荷叶已经尽量偏向一侧,但那把伞还是会三番两次地移过来。
案例来说打伞并不是件羞耻的事,至少荷叶从不会因为和程小丽一起撑伞而觉得尴尬,但今天他一想起昨晚,一想起早上弄脏的被子,一时之间无比的难堪。这种难堪让他一听见屈飞雁的呼吸声就万分紧张和不安。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药还在。
“蒋理说你昨晚吐了,后来还好吗?”屈飞雁在雨中问。
“好了,就是胃不太舒服。”
“急性肠胃炎吗?”
荷叶摇摇头,雨飘进一些,淋湿了他的发鬓,“我以前肠胃也不是很好,可能着凉了,多喝点热水就好。”
“有喝水的杯子吗?”
“我用塑料瓶。”
屈飞雁沉吟,“你的被子太薄了,现在东城降温很快,宿舍冬天也没有暖气,最好还是让家人早点寄被子。”
雨太大了,荷叶没有听清。他看见深色的鞋尖,感受到湿润的触觉,恐惧下意识涌上了心头。
屈飞雁显然也感受到了他的不安,“我记得小松村在江北县,那边有很多山?”
荷叶以为对方想要继续昨晚的话题,愣了愣,又点了点头。
“之前看过一个报道,说你们那里新建了个天文台。”屈飞雁继续道。
这是荷叶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不免有些疑惑。
“你没去过?”屈飞雁停下步子。
荷叶摇摇头,“几年前城里确实来过一个施工团队,他们想在小松边上建一个度假区,但考察后发现周边悬崖峭壁多、山路崎岖,所以最后改去了县西,你说的天文台可能在那边。”
“县西离你家很远吗?”屈飞雁问。
荷叶点头,“有点。”
“那你们平常去哪里玩?”
“县中心,陪我妹妹买点水彩笔,她喜欢画画。”
“你妹妹几岁了?”
雨落在了额角,荷叶发现屈飞雁的鬓角搓成一条,几滴雨正顺着它落下,他指了指,“六岁,今年刚上一年级。”
“我们这里七岁才上一年级。”屈飞雁用袖口擦掉。
荷叶道:“家里没人陪她,只能早点上学。你呢,你是东城本地人?”
“算是,我爸爸是东城人,妈妈在这里读的大学,毕业后就留下了。”
不知道是不是荷叶的错觉,他觉得屈飞雁并不像秦小说的那样寡言。
“去年夏天我本想去你们那里的天文台,但后来有些事没去成。”
听见这话,荷叶有些吃惊,“小松离东城还挺远的,夏天去还好,春秋飞蚁多,桌上都掉着它们的翅膀,你去了也可能会不太习惯。”荷叶说了两句,忽然不想说了。
风愈大,他们几乎抵住前行。
到达中心湖时,附近水蒙蒙一片。荷叶冷得发颤,鞋底很重,他的视线不真切,只看见新冒出的杂草顺风招摇,然后狂舞起来。
接着,他们的伞干脆被吹翻了。
荷叶好不容易将伞翻过来,又是一阵风,他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脚步不自觉加快,等意识到屈飞雁还在原地时,又艰难地后退两步。
“这样下去会感冒的。”屈飞雁被雨吹迷了眼,一时半会儿睁不开,随后打了个喷嚏,“要不要找个教学楼等一会?”
潮湿的感觉越来越重,荷叶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浓,早上那事刚发生过,他害怕等会又……
想到这里,他忽地夺过屈飞雁手中的伞柄,拽着他的小臂,直接跑了起来。
“我们跑快点!”
“跑快点不会降低淋雨的面积。”
两人相互对抗,荷叶有些用不上劲儿,“但是可以减少淋雨的时间。”
荷叶的这句话很难说有什么完美的逻辑,只是从荷花那里学来的歪理。
小松的雨季确实要比东城更早。它绵长无聊,磨得人没了脾气。于是每到雨季,家家户户常备伞出门,但对于过于密集的雨而言,伞根本遮不住它们的痕迹。每当荷叶抱着花略略放学回家,伞柄就愈发逼仄。于是,荷花一股脑儿地跳下去,一路狂奔。荷叶在后头追啊、跑啊,分不清是雨是汗,他只听见妹妹在雨中大喊:“哥哥,好爽啊,太爽了!”他问荷花:“你跑那么快做什么?”荷花说:“哥哥我跑得越快,淋雨的时间就越短,我们快冲啊!”
想到这里,荷叶忍不住发笑,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和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同学在雨中毫无忌惮地狂奔。
雨水倒灌着。
手中的伞突然轻了些。
“手。”
屈飞雁重新接过荷叶手上的伞,雨水顺着伞架啪嗒、啪嗒地落到他们的头顶,屈飞雁的头发塌了,他半睁着一只眼,另一只闭着。荷叶又低头,方才自己打伞的右手,大拇指指甲盖上泛着红。
“跑快点!”
这一次屈飞雁催促。
荷叶换了只手搭上伞柄,两个人同时握住一把伞,一齐冲进了雨中。
一旦跑起来,伞就遮不住什么了。屈飞雁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在雨中变得沉闷。
“等一下,看不见。”
“快到了!”
荷叶说着,两个人却没有一个人仔细辨别方位,于是这一会屈飞雁走错了,过了一会不认路的荷叶又把他领到了不知名的教学楼前。
屈飞雁忍无可忍,一把拽过荷叶,“这里!”喊着,两人跌跌撞撞,几乎栽进楼道里。
“呼。”
雨水在石阶上淌下一大片的水渍,单薄的衣物被雨水勾得很紧,他们一起成了落汤鸡。
“你没事吧?”
屈飞雁庆幸自己穿了一件防水夹克,一抖,大部分雨水落在了地上。终于清理完头发,他忍不住扭头。
荷叶太瘦了,瘦得骨头过分凸出。他的脸也不白,一双眼睛却黑得惊人。
“你擦擦吧。”屈飞雁将衣服递过去。
男孩全身上下没有一寸干燥的地方,他撸了把脸上的水,“不用,你擦吧。”
“我擦过了,你身体还没好透,别感冒了,过几天还要考试。”
听见“考试”两个字,荷叶明显犹豫了片刻,过了会接过去道:“谢谢。”
看着他略显拘谨的动作,屈飞雁竟然有些恍惚。
以前他很热衷于做班级女孩的护花使者,无论是送人回家,还是雨天送伞,这些好像都习惯了。有时候他早上刚答应了这件事,放学后就忘了,于是护花使者反倒成了屈玉覃,那些女孩很少能认出来,除了夏竹晟。
“衣服帮我洗好了再还给你。”荷叶怕弄坏衣服,将袖子抚平又叠好。
屈飞雁随手将衣服披在背上,“不用了。”
荷叶没有发觉他的情绪,看了眼雨道:“东城经常会有台风天吗?”
“七月和十一月比较多,不过这次是强台风级,比较严重。我们学校树多,一般都会放假。”
“哦。”荷叶扭头,那些榉树和樟树的树干上果然都裹上黄色的胶条。
两个人一路向上,教七是高三教学楼。他们偶尔聊一些学习上的事,但没有刚才雨中那么热络。
校医室在顶层,中间层有几块英语展板。荷叶留心看了几眼,等拐过一个走廊,墙面上突然出现了几幅海报。
他没见过,于是凑过去。
“应雪枫。”
荷叶喃喃出声,再抬头,硕然一张锋利且纤悉不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