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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拾陆 你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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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的紫色小水塘倒是很美,因为还没被人怎么踩踏过,依旧是新鲜的模样。屈玉覃曲腿靠着一边的柱子,勉强遮挡住头顶的雨。
他呆坐了会,起身想走,却发现忘了拿伞,抬头看了眼稀稀拉拉的雨,果然还得回去一趟。
外头风小了些,卷走一滩带着紫藤萝的水渍,偶有一两片粘在他黑色的靴筒上。公办部楼梯口堆放了不少展板,下雨天刚收进来,至今还没分类,一个个堆在墙角,十分挡路。
他刚才下楼梯时没注意,这才发现好多展览架是新的。其中最显眼的属合唱团的海报,奖金数字印得巨大,以至于“5个月排练时长”几个字被挤到了角落。
夏竹晟说这次学校专门托人写词作曲,花了不少钱,早上她和曾可莘还在撺掇他一起报名。正想着,抬头间屈玉覃忽然一愣。
雪枫姐……
过于有辨识度,他不可能看不见。
唐爷爷前些日子说雪枫姐升了一级飞行员,没想到学校的消息这么灵通。他站着看了会展板,直到雨声大了些才回过神。
耽搁了一会,上楼时正好碰到巡视员,因为提前交卷他被好一顿说,最后只好以“想上厕所”逃进了厕所。
屈玉覃不想上厕所,又不想很快出去,只能把踩脏的伞放在水池中冲洗。他刚打开水龙头,倏然听见隔间内传来一阵冲水声。
有人在?
正常而言,考试期间很少有人上厕所,更何况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按照规则监考老师不会再允许考生出教室了。
不会是那个荷叶吧?
屈玉覃立即否定了这个的猜测,毕竟距离他离开考场已经过去很久。伞从水池中被捞出,下水道呜呜地响着,他一抬头,忽然看见镜中熟悉的身影。
真是他。
屈玉覃心中说不上是惊讶,还是疑惑,只觉得好笑。今天到底什么日子,自己一次又一次碰见这个人。
镜子中,男孩的针织外套不再穿着,而是围在腰上。展露在空气中的米色针织衫旧了,领口和衣袖磨损十分严重,而它的下摆被扎进外套中,正巧遮住男孩的大腿。
“你还不回考场吗?”屈玉覃开口问。
荷叶显然没注意到屈玉覃,原本还深讴着身体,这下突然抬头,下意识地拉住了衣服。
“快收卷了,题目你都做完了吗?还是几天不见英语水平突飞猛进了?”屈玉覃收回镜子中的视线。
男孩站在他身后,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也没有回答。
屈玉覃冲掉手上剩余的洗手液,重新抬头望向镜子。
镜子中的两个人,一前一后,正巧错开。
水龙头被关上,肥皂沫随着旋涡卷进管道,下水道传来隐隐的水流声。外头的风滤过手指缝隙,很凉。
屈玉覃搓着手心,意识到荷叶的不对劲,转身问:“你身体不舒服?”
荷叶拽了拽腰间的红袖子,偏过视线,过了很久才“嗯”了声,然后捂住腹部。
“哪里疼?”
荷叶不说话。
“胃?”屈玉覃试探性地问。
“嗯。”
这声“嗯”十分含糊。
“还能坚持吗?你应该还可以回考场,那个女老师脾气挺好的。”
“不了。”男孩干涩地拒绝。
“你也不考了吗?”过了一会,他又艰涩地开口。
“差不多写完了。”屈玉覃扫了一眼,发现男孩被风吹过时,手指冻得发颤。
听见对方的回应,荷叶明显一愣,“没听听力会影响你考试分数吧,这也没关系吗?”
屈玉覃忽然想起,这人一直把他当作屈飞雁,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有些听力题可以结合上下问题推答案。”他又说:“你中午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他拿上伞转身,刹那间下水道忽然传来一声呜咽。
声音过于急促、刺耳,屈玉覃下意识地蹙眉。等他反应过来时,镜面中的那张脸突然变得极其惊恐,像鹰一样地盯过来。
屈玉覃很难说清自己当时是什么想法。
只记得那人抬头看了自己一秒,紧接着那张脸迅速灰暗下去。之后是什么眼神?张惶,失措,还是恐惧?
屈玉覃无法分辨,只是这一刻,他忽然感受了对方的害怕。
一种无法言语的恐惧。
面前的男孩瞬间矮下去半截,他如同急速萎缩的竹芋,死死揽住腰间袖子,又提防地抬眸,好似暴雨天被丢弃的雏鸟。
两人隔了两米远,中间没有任何遮挡物。
天色昏暗,空气湿度飞速攀升,水管上蒸腾出水珠。
男孩在那头,融入潮湿的泥色中,屈玉覃在这头,右腿讪讪映出门口的光。刚洗完的伞尖仍抵在地面,正沥沥地滴水。
嘀嗒,嘀嗒。
下水道继续传来楼上冲水的哗啦声,伴随着管道的“呜呜”,他们面对面,说不清是安静,还是嘈杂。
屈玉覃看着荷叶。
荷叶抗拒着他的视线,他紧紧抱住自己。
屈玉覃尝试撇开视线,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可眼睛可以演戏,但那摊影子,真真切切地出现了。
潮湿的影子。
啪嗒——
伞倒了,伞面上再度蒙上污渍。
远处老师喊着“还有二十分钟交卷,不要东张西望,自己做自己的”,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荷叶没有说话,他将自己彻底埋进双臂。动作很深,如同蜷缩在母体的婴儿。
接着屈玉覃听见了雨声。
那是很小的雨声,带着绵绵的鼻音,像折叠的水蒸气,让人不敢触碰,仿佛一抬手就碎了。
下雨的人颤抖着,无声地颤抖。他像是忍耐了很久,在一个极尽潮湿的上午展现着自我的干涸。他哭得用力,哭得大声,哭得狼狈……
屈玉覃终于踏出步子,用手罩住他的身体。
“要去隔间吗?”
影子不再扩散,下水道声停了。
屈玉覃恍如经年。隔了几分钟,他蹲下,笼住眼前的人,“没事的。”
雨好像停了。
他没有说话。
屈玉覃从口袋翻出纸巾,塞进男孩双手沤出的缝隙。他仍然看不见对方的脸,只是觉得他很脆弱。
“你还好吗?”
他说罢,只听见那人嗡声道:“屈飞雁,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好吗?”
“哥哥,这是我们的秘密,老规矩千万别说出去——”
屈玉覃忽然惊醒,口袋里的手机在响。
陌生的屋顶、风扇、窗帘以及脚边零乱的被子。恍惚间,他眨了眨眼。
天花板上蒸出细小的小水珠,喉咙像刀劈过,他吞咽了下口水,按住后脑勺,过了很久之后,口袋再次振动。
孟女士:小覃,你们今天考试吗?英语考完了吗?
孟女士:明天晚上我要带小雁去医院复诊,你要不要陪弟弟一起去?
他按住手机,终于想起来了。这是屈飞雁的宿舍。
屈玉覃环顾四周,对面是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荷叶还没醒。
他起身下床,想换一条裤子,可没想到床太窄,一下子踢到了床板,硬是把另一个人吓醒了。
“嘶。”
荷叶警觉地支起上身,他感受到身上有一束光,墙壁上还有影子。
“你……”
喉咙中发出一些支离破碎的音节。
“疼死我了……我找条裤子换,你好点没?”
荷叶想起来了,早读课时他觉得身体比往常累,于是习惯性地上了好几次厕所,可考到一半,下半生突然觉得不对劲,好不容易跑到厕所却没有任何感觉,直到屈飞雁出现。
“我。”他仍然说不出话,只是将一句话停顿在人称代词上。
窗外雨声滴答。
“还没吃午饭,你饿不饿?”
荷叶拉了拉身上厚实的被褥,“有点。”又问:“这是你的被子?”
“对,没找到你的被子。你拿去晒了吗?最近还是别晒太久,天气潮。”屈玉覃道:“面包吃不吃?可能有点甜。”
“都行。”荷叶尝试着探出身体,发现下方的面盆中堆放着自己弄脏的衣物。
屈飞雁竟然还给自己换了内衣……
懊悔间,他忍不住捏紧拳头,“几点了?我睡了很久吗?”
“四十多分钟,还早,现在正好午饭时间。找到了,哝,接着啊——”
还轮不到回应,荷叶下意识地捧住了一个黄色的香蕉面包。
“谢谢。”
屈玉覃问:“喝水吗?”
“不用了。”
荷叶默默咀嚼着手中的面包,又默默打探斜下方的男孩。
他在换衣服。
雨天屋内很暗,没到通电的时间,桌上的台灯还开着。光昏黄,照在面前屈飞雁身上,而影子落在白墙上。
荷叶起身,屈飞雁的头发在他的肋骨间飞舞,他抬头,屈飞雁的手掌穿过他的右肩,他摇头,屈飞雁正在低头……
黑暗中,一举一动,浮动、流连和徘徊。他们的身体正在重叠。
荷叶想起小时候的影子游戏,想起妈妈用蜡烛照出的兔子、小羊、鸭子和小鸡仔。那些动物映在他的胸前,然后爬上头顶,跑进灶台,跑进火焰中,最后消失不见。
眼睛轻轻地阖上,他觉得呼吸变得轻盈,觉得很放松、很舒服,上一次有一样的感觉是在月台,那时他和屈飞雁聊起小松的事……
“是不是闪到你了,不好意思。”
台灯被关掉了,影子归于平静,荷叶被迫睁开眼睛。
“你……”不再只停顿于人称代词,他艰难地说出口:“你看见了?”
屈玉覃换上了屈飞雁浅蓝色的毛衣和藏青色的牛仔裤,他面对荷叶跨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
“那是个意外。”荷叶抓住被褥,“平常,平常我不会这样的。”
“我知道。”
“我不跟别人说。”屈玉覃说。
咀嚼面包的时间太长,荷叶的嘴中泛出一丝苦味。恍惚间,他将面包咽下。
“嗯。”
“真不喝水?”
“我不渴。”荷叶说这句话时,才发现自己的嘴唇干涩像沙漠,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屈玉覃笑了笑,“我正好想喝,给你也倒点,你渴了再喝。”
屈飞雁出去了,荷叶终于松了口气。他拢了拢被子,下床时看见对面桌子上摆着零零碎碎的东西,包括草稿纸、鸭舌帽,纸巾,笔筒,以及……
荷叶比划了一下。
是一架巴掌大小的飞机模型。
“刚刚出去顺便帮你找被子,没看见一样花色的,你给我描述一下。”
屈玉覃进门时荷叶正在吃药,后者干咽卡住了喉咙,咳得正好用上了新倒的水。
“咳咳……不用了,我的被子和朋友拿错了,只能先盖垫被。”
“他也是咱们学校的?”
荷叶摇头,“没有,她已经工作了,在茂禾广场那里。”
“他成年了?”屈玉覃问。
“没有,和我一样大,村里有人带她,应该是做美容相关的行业吧,这些我也不太懂。”
“竟然是女生。”屈玉覃念了一声,随后爬上了床铺,将刚才盖过的被子叠好,又说:“你可以先盖那条,我暂时还用不上,算是备用的。”
“真的可以吗?”荷叶惊喜道:“谢谢!”
“不过你如果身体不舒服,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
荷叶尴尬地应了一声,不知所措地重新躺回到床上。被子中有柠檬的香味,太久没觉得这么暖和,他忍不住多吸了几口。
屈玉覃继续整理衣柜,他把衣服放在下层,其他东西分类放在上层,而剩下的这些模型和零件,找了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收好。
荷叶忍不住又开口:“屈飞雁,你如果有什么想要我做的,也可以告诉我。”他咽了烟口水,“比如跑腿。”
刚说完,耳边传来一阵笑。
“值日、打饭,这些也都没问题。”荷叶直起上半身。
“我看着像四肢不健全的人吗?”屈玉覃无奈地回望他一样,两个人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
“不是。”
荷叶抿住嘴唇,“但我没钱。”
“谁要你的钱。”屈玉覃实在没忍住,用被子遮住了嘴角,“你有时候真是……蛮好玩的。”
荷叶不敢再说了,他还是有尊严的。
“这是学校,我又不是什么小混混,也不需要小跟班,更何况。”屈玉覃抬眉,“你的脾气也不像能做跟班的人。”
荷叶揣摩着对方的语气,刚想松口气再说一声“谢谢”就此结束,谁知对方突然拐了个语气道:“不过,有一件事……”
“什么?”
“你可以陪我在三楼背书。”
“你不是不喜欢别人打扰你学习吗?”
“一个人有时候其实挺无聊的,当然你如果有事就算了。”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