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拾柒 像咱们 ...
-
屈飞雁昨晚没去三楼。
荷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耍了。他一直在铁门前等到十二点,回去时才听刘昂扬说屈飞雁晚自习之后请假回家了。
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大蠢人。
“荷叶,你知道吗!物理多选题我改错了三题,十五分,十五分啊!”
“到底是谁发明的多选题,真是比赌博都可怕……漏选拿两分,多选或错选一个一分都没有,我死了,我疯了,我要爆炸了!”
“荷叶,荷叶你在听吗?”
屈飞雁会不会到处乱说?他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吧。
可是万一呢?他不熟悉东城,万一以后再发作,是不是会被更多的人知道,那时候该怎么解释?
“荷叶,你傻了?荷叶……荷叶!”
男孩终于晃过神,听见秦小在喊他。
“怎么了?”
“你果然没听!我说这次理科好难,英语也难,除了语文和政治简单点,其他没有一门正常的。”
荷叶没办法聊这个话题,他没有完成英语考试,后面几场考试也是浑浑噩噩,要不是考场没了屈飞雁之外的同班同学,估计整个班都传遍了。
“算了,不聊这么悲伤的事了。”秦小道:“你等会去哪里吃饭?”
“食堂吧,我的饭卡刚办完。”说罢,他顿了顿,“可能还会去一下小卖铺。你呢?”
“我们订了披萨,让屈飞雁等会回校时一起带进来,你要不要一起吃?”
荷叶摇了摇头,“你的身体怎么样了,退烧了吗?”
“还有点低烧,不过考都考完了,有病我都必须没病!听说这次台风假放三天呢!希望试卷批慢一点,越慢越好,这样就不用带着卷子回家了!”
祷告时,女孩的神情很是鲜活。荷叶被逗乐了,他挺喜欢秦小的。她活泼真诚、乐于助人,很像小丽。
期中考后,十二班难得获得了一次体育课的权利,几个男生在讲台上看《假面骑士》,荷叶看不懂,到了饭点便去中心湖溜达。
今天停了雨,地上还有些潮湿。
荷叶拿出吃剩的饼干,才发现里面几片潮了,咬上去很软,不太好吃。他干嚼了一会,将多余的碎屑扔进湖边,引来几只肥硕的锦鲤。
他本来想去小卖铺给樟哥打个电话,可惜之前的老板不在,只剩一个奶奶。奶奶的耳朵有点背,她不仅算错了钱,连小灵通都找不着。荷叶离开前帮忙找了一会,也没有收获。
不知道樟哥有没有看见那条短信……想起短信的内容,荷叶有些难为情。
湖面涨水,鱼上艰难地上浮。男孩碾碎了半块饼干丢下去,好不容易又游来两条,却被突如其来的说话声给吓跑了。
“我打听过了,今晚老师们开大会,张炳华也会去,咱们就趁着这个间隙去办公室。”
是蒋理的声音。
荷叶直起身,他记得对方最近被缴了不少东西,心情似乎不太好。
“你到底还有多少游戏卡在张炳华那里?不是说没几张吗?”
“就是租给高二的那些呗,几乎都被缴走了。他们太不小心了,非说是我招供的,简直倒打一耙。明明是他们的错,我怎么可能出卖我尊贵的顾客!我有病吗?”
“啊……那几张可贵了。”
“所以啊,你陪我一起,拿到了任你选一张怎么样?”
站在蒋理身边的男生很是魁梧,他和展越鹏差不多般高,但眉眼间多了一丝民族风情。他声音有些纤细,与外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你怎么知道他把游戏卡藏在哪里?直接翻的话,万一被发现,张炳华说咱们偷东西怎么办?”
“你怂不怂!别忘了,有一张是你被他缴走的,拿不回来你赔我!”蒋理终于发现了荷叶,远远地招手道:“在干嘛呢?”一走近,他顺手夺过荷叶手中的饼干,“这个牌子好吃不?我来尝一片。”
“呸——怎么都软了,是今天买的吗?我们给你拿到小卖铺说理去。真是不要脸了,竟然卖潮的给你,有没有王法了!”
蒋理生起气来时整张脸都涨得通红,荷叶连忙阻止说:“不是今天买的,前天吃剩的,刚打开还是脆的。”
蒋理舒了口气,将手中的包装袋还给荷叶,“那就好。”又说:“对了,我给你网上买了个东西,晚上别急着出去背书,等我一下。”
“什么东西?”荷叶有些惊讶,“我什么都不缺。”
“一个小东西而已,到时候再告诉你。”正说得羞赧,蒋理的脸色突然狰狞,他惊道:“毛擎航!你掐我做什么?”
“我的呢?”
高个男孩故作娇态地扯了扯蒋理的衣袖,后者像触电般地果断甩开,“你的什么!恶不恶心?”
“我的礼物呀。”
“你要什么礼物?给个屁吃吧。”
“蒋理,你太狠心了吧,我们初中可有着三年的同窗友谊。”
“滚吧,你先把被缴的游戏卡从张炳华那里弄出来再跟我说别的……”
两人斗起嘴来,荷叶却听得有些想笑。他挺佩服蒋理的——热情大方、爱结交朋友,几乎每个班每个年级都有一两个熟人,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对了舍友,这是三班的毛擎航,他是我初中同学,经常和展越鹏他们一起打球来着,你们认识认识。这是我的好舍友,我之前跟你说过。”
毛擎航不像蒋理那么热络,扫了眼四处,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舍友,咱们加个QQ,下次一起玩?”
荷叶将饼干塞进衣服,“我没有手机。”
“啊这样,没事,我住420,没事来四楼找我玩。”
“好。”
和他们告别后,荷叶拿着作业去了英语办公室。自从上次考了43分后,他便成了詹云的重点观察对象。詹老师在时,他坐在小凳子上写作业,詹老师不在,他就坐在她的位置上。
詹云和金跃官不同,她的桌子温馨、整洁,抽屉里有一本完整的册子,里面记录了每一个的同学默写分数、周测情况等,其中有关刘昂扬的内容最多。荷叶无意中扫到过几眼。
东城的晚自习一共有五节,一般用来写作业,但偶尔也会讲课。英语自习结束后,他像往常一样回到教室。
“荷叶,快来。”
刚进教室,秦小便肆无忌惮地朝他招手。
“怎么了?”他好奇地问。
“出事了,老好玩了!”
荷叶不明所以,回头问:“屈飞雁呢?”
“你等等,我从头跟你说,坐下坐下。”秦小神秘莫测地卖了个关子,又压低声音道:“你记得吗?前段时间蒋理被张炳华没收了好多游戏卡。”
荷叶皱眉,“他们去办公室拿游戏卡被抓了?”
“你知道呀!”
男孩摇头,“只听说了这个,其他不清楚。”
“那轮到我讲了啊……前几天张炳华查寝不是收了高二好多台手机嘛,他们有个年级交流群,不少人晚上在聊游戏,全被张炳华逮了正着。但那个群没有实名,他们想不通张炳华怎么就一抓一个准,非说是蒋理出卖了他们。今晚蒋理和三班的毛什么去张炳华的办公室找游戏卡,这事被高二知道了,他们找人去堵,谁知道办公室里有个不认识的女生,高二的也没看清,两方就打了起来。蒋理一到,发现高二几个男生正在欺负一个无辜的小姑娘,脑袋一热,也和他们打了起来。”
“然后呢?”荷叶追问。
秦小继续道:“然后啊,有个主任开会迟了,他路过正好看见这群人,一生气把人全逮了。那群高二非说蒋理怒发冲冠为红颜,和民办部的女生偷偷约会,还让三班男生帮他望风。蒋理肯定不认,所以两方又差点儿动手。你也知道,现在早恋不是小问题,那老师又着急开会,一气之下把他们全部抓到了会议室门口罚站。”
“啊?”荷叶一愣,“蒋理他没事吧?”
“估计没啥事。”秦小挑眉道:“啧啧,精彩的这才开始。”
“秦小,我也要听,你过,过来点。”展越鹏整个人撑起来,直接凑到他们跟前。
秦小嫌弃道:“你过去一点,太近了。”她推了推继续说:“其实今晚会议室也出事了。五班班主任你们知道吧,教数学的李庭,他一直看不惯江远,今天在会议上两个人直接掐了起来。李庭说江远评职称走后门,还说他厚颜无耻,没有教学素养。江远抹不开面子,当场砸了手机,直接当着校长的面说‘这个学校,有他没我,有我就不能有他’。那场景……比打群架还吓人!”
“不过这场大戏怎么能缺得了我们金佬呢?正是最混乱的时候,波浪弯突然夺门而入,她拿了个锤子,扬言今天要和金跃官同归于尽。那架势吓得校长一句话不敢说,好多老师帮忙拦着,连蒋理他们都冲进去劝架,一时之间,会议室就像个战场……硝烟四起,灾祸连连……
荷叶还想追问江老师的后续,却被展越鹏强占了先机:“那我同桌呢?跟他有什么关系?
“哈哈……后来场面是好不容易平息了,但问题却没有解决。张炳华拎了蒋理几个去办公室训话,蒋理也气不过,直接爆了个料……说是高二那群女生问他买过好多屈飞雁的照片,一张这个数。”她比了个“5”手势。
“50?我同桌这么俊俏的脸还挺值钱。”
“是500。”
荷叶倒吸了一口凉气。
“500有点太夸张了吧,一个月吃饭才多少钱,是什么照片?不会是裸照吧?”展越鹏吃惊道。
“照片我没看过,反正高二好几个女生都买了,她们还有个讨论帅哥的群呢。现在张炳华怀疑屈飞雁跟高二女生早恋,还不止一个,立刻把他喊过去问话了。”
秦小做了个苦涩的表情,“可怜了我们的送餐员。”
“妈耶。”展越鹏倒吸一口凉气,“我反正不信,我同桌天天那么爱学习,连篮球都不碰,怎么可能有心思谈恋爱,还是高二的……”
这事显然不止他们在八卦,几乎全班都在议论。荷叶听得发愣,在他眼里打群架就够严重了,没想到还牵扯到这么多事。
“荷叶,你不会听傻了吧?”
荷叶忍不住问:“江老师他怎么样了?”
“唉,还能怎么样呢。”秦小叹了口气,“我跟你们说,你们不要告诉别人。听说他进咱们学校就是走后门,而且最近马上要升副校长了,所以李庭才那么看不惯他。”
“那他还,还给咱们上课吗?”展越鹏问。
“不清楚,反正我也不喜欢他,大家应该都不喜欢吧。”
秦小耸肩,展越鹏默默点了点头。
刚聊着,门口的同学忽然道:“荷叶,江老师找你!”
“我的妈,说曹操曹操到。”秦小半趴下去,随即向荷叶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
荷叶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江老师突然找他干什么,毕竟这些日子对方都装作不认识自己。
走廊上好生热闹,一下课八卦的人占了半个廊桥。荷叶加紧步子,直到关上办公室的门,才终于没有那么紧张。这是他第二次打量这间的办公室。
“你坐。”
江远看上去有些疲惫,灯光下他脸上的白斑愈发突兀。
“这个可乐在那边不常见,你试试。”
易拉罐的拉环被拉到一半,罐子里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随即江远插了一根吸管进去。
“谢谢。”
荷叶盯着这根点缀着红色、蓝色条纹的管口,它起起伏伏,像小船。
“来学校有几天了吧?怎么样,还算适应吗?”江远将垃圾扔进垃圾桶,自己倒了一杯开水,回头道:“你喝呀,怕什么。”
荷叶“嗯”了一声,咬住吸管吸了一口。
可乐很甜。
“你来的时候我正好出差了,前几天也太忙,今天才有空歇一歇。你也别怪我,我从大学毕业后就没回过那里了,和江承愿也是一两年之前才重新联系上。”
江老师几次三番提到“那里”,荷叶没忍住问:“江老师,您为什么不回小松?”
听男孩说出“小松”二字,江远显然有些排斥,他捏住手中的茶杯,转而问:“巨松林现在还在吗?”
荷叶点头。
“不是说要砍掉吗?”江远的神情有些异样,语气中透着一丝怒气。
荷叶说:“几年前开发商确实想砍掉,但是村里人不同意,再加上地理条件不好,所以最后也没有执行。”
“可惜了。”
“松树皮可以卖钱,可以熬药,掉下的松果能祛风止痛,也能做成工艺品,更何况小松就取名于它。”巨松林旁还有一片沙枣林,它们陪伴、养育了村里一代又一代孩子,只要受过它恩惠的人都不会同意。想到这里,荷叶不自觉地维护着。
“谁教你的?江承愿那个伪君子?”江远忽然笑了,“你不知道巨松林摔死过人?”
“那是外地人不熟悉,后来江校长让临时村的工人加了防护栏。”荷叶抿住嘴唇。
“防护栏有什么用?”江远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严肃道:“你当时没有出生,不知道那件事的严重性,当年警察来了好几次,他们还去了……”江远戛然而止,他忽然换了个话题问:“你爸是外地人?我记得村里没有荷这个姓。”
“我跟妈妈姓。”荷叶说。
江远倏然皱起眉,惊道:“你妈妈是那个从南城过来支教的老师?”
“您认识她?”荷叶握紧易拉罐,气泡还在罐内劈里啪啦地响。
江远点头,“你妈妈很漂亮,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女人。”说起这些,江远的语气稍显松弛,“我上过她的语文课,她声音很好听,还教我们唱歌。你爸是村南那户人家吧,会做木工,后来还去县里学过技术。”
说话间,江远摸出一根烟,“对了,江承愿现在还在那个破学校当他那个宝贝校长吗?”他轻轻往椅子上靠去,整个人陷在黑色的皮革中。
荷叶低头,“江校长去世了。”
“什么?”
江远倏然从沙发上弹起,像是被烟呛住,止不住地咳嗽。烟蒂落到了手指,他烫得胡乱将烟头碾碎。
“江承愿他死了!?”
他不可置信地再次向荷叶确认,“真的?”
荷叶点了点头。
“有一段时间了。”
江远又咳了好几次,急促道:“他怎么死的?”
男孩摇摇头,“好像生了病。”
江远瘫坐在沙发上,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最后徐徐起身,背身说:“难怪你第二年的材料不是他送来的,我还以为他太忙了。”
说罢,他冷哼了一声,“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这么年轻就死了吧,还想办高中,现在哪儿有人还愿意留在村里读书……”
他的话实在有些难听,荷叶听得头皮发麻。可乐罐里的气泡差不多都炸开了,吸管歪歪扭扭地向一侧偏去。
江远凝望了一会天花板,将视线重新送回到荷叶身上,“你和他小时候挺像的。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瘦瘦黑黑,像个猴子一样。”他重新将烟点燃,仰头说:“他倒是没遗传到一点我这种病,真好命。”
“真好命”三个字有些刺耳,荷叶竭力捏住手心。
“江凝呢,她现在在做什么?我记得她比我大几岁。”江远问。
“她在茂禾开店,很久以前就过来了。”
“她竟然也在东城,我都不知道。”江远说:“江凝那人爱美,以前我去县里读书没钱买衣服,她还给我带过喇叭裤、破洞裤,当时的老师以为我学坏了。”
“江老师,您今天找我还有其他事吗?”荷叶打断了他的回忆。
江远终于回过神,第二次将烟熄灭,坐直身子,然后表情忽然变得凝重,“学校里的那些八卦听说了吧。”他抬眼,荷叶忍不住避开。
“我被人举报了,明天开始学校会调查我之前所有经手的事。你入学的事是我办的,不知道会不会被查出来,现在没人知道咱们的关系,如果有人问你认不认识我,你就说不认识。”
“我参加过加分考试。”
“你以为加个分就能让你随随便便到东城来读书?”江远轻笑了一声,“你都没有东城的户口。”
荷叶没有说话。
“像咱们这样出生的人,能走出家乡就已经耗光了很大的力气,未来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江远闭上眼睛,“珍惜这个机会。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