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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贰拾   一言为 ...

  •   手上的冻疮因为反复漂洗开始溃烂,右手的虎口沾了药水,大片的红疮蔓延到手背,加深了溃烂的范围。
      她反复地挠、反复地挠,直到虎口也被挠破了,才小声“嘶”了一声。
      “小丽,给那位姐洗个头。”
      被喊到时,她刚戴上塑胶手套,还没能喝上一口水,又被催促:“楼上有人过敏,小丽你去拿两块冰毛巾上去。”
      “来了。”
      说话间,她被自己呛住,咳了两声,嗓子略显嘶哑,等清喉后道:“冯哥,没冰毛巾了。”
      远处圆头黄毛咂了声嘴,“没了你上去问啊?怵在这里等谁帮你呢?磨磨唧唧的。”
      大理石的墙纸已经脱落,顶上表皮有个圆钟,分针转过六点的刻度。程小丽收回视线,深呼一口气,“冯哥,六点过了,我该换班了……”
      说罢,旁边正在给客人敷面膜的女孩对她眨眨眼,小声唇语说:“别问,直接偷偷走。”
      “换什么班?没看见店里缺人啊!手脚能不能麻利点?要么你把唐曼叫回来,妈的,快周末了请个屁假,我批了吗?还有你,要什么什么不会,洗个头都能把别人头皮抓疼,我看你这段时间也没学到啥,就赶着下班是不……”
      “外头有人找,冯哥!”
      黄毛被打断,不爽地抬头问:“谁?”
      “不认识,未成年。”
      “你成年了吗?”黄毛咂嘴。
      “没有,冯哥。”
      “没有放什么屁?我出来干时才十二岁,未成年顶个屁用。你问问楼上那个新来的做指甲的几岁?”黄毛正给一个胖子剃头,胖子一乐:“我第一次找冯小杰剪头,他才这么高吧,一米五?”
      “胖哥,你可别搞我,等会剃歪了,你那几位女朋友可要骂我了。”
      “冯哥,他找程小丽。”
      前台说罢,冯小杰觑了眼门口,又瞥了一眼楼上。巧是程小丽正准备下楼,黄毛问:“程小丽,你有男朋友?”
      小丽没回,她的手又开始痒,大拇指有些肿胀,刚揉搓就听见一声:“小丽。”
      她定睛。
      身边的女生问:“谁呀?”
      手上的湿毛巾还没回归原位,小丽倏然涨红了眼,她脱下围裙就往下跑,木头的楼梯嘎吱嘎吱,差点儿踏了空。
      “荷叶!”
      她欢喜地呼唤。
      “哎呦,老板说下班了吗?这么着急,来个男人就往外扑,真的是。唉,胖哥你上次还说着妮子纯,你看看,我没说错吧,江凝能带回什么好货色……”
      雨几乎停了。
      荷叶找了二十多分钟,问了好几个路人才找到这里——宜杰理发店,二楼是美容院。
      装修很亮堂,两排垂面的落地玻璃,上面贴着各色海报。门口彩色的转灯旧了,落满二楼空调外机旁香樟枝干。进门是大理石的瓷砖,但走廊地势偏低,全是污水,中间嵌满淤泥。
      荷叶将伞收回,雨水顺着柄架在地上打出藤条的水痕。他闻见刺鼻的气味,忍不住蹙眉。
      “哟这位小哥,程小丽是你马子?”
      前台是个约莫十六七的干瘪男孩,身着深色的弹力背心,头顶只剩青茬,左耳有一排耳钉。
      荷叶皱眉,“不是。”
      “那就是她的好哥哥咯!”
      那笑声轻薄,又带着股烟味,同店里的药水味混杂在一起,荷叶从他身上移开了视线。
      “他是我弟!”
      淤泥下陷,污水打在不算白皙的脚腕,牛仔色的标签抠进泥点子。明明两周前它还是崭新的,现在都这么旧了。
      “叶子!”
      荷叶抬头,愣住了。
      程小丽怎么这么瘦了。
      “呦,小两口还挺深情。”
      青茬调笑着,荷叶没有理睬,他上前摸摸程小丽的手臂,又拉了拉她的胳膊。
      脸瘦了,眼下泛着乌青,头发长了,绑着马尾,用黑色最素的皮筋。
      “这边怎么了?”荷叶摸到她的后脑勺,连忙扒开。
      中间偏左缺了一块,头发也比旁边的短些,像钢丝球绕在一起,头皮泛红。
      “有人打你了?”他气愤问。
      “法治社会,谁敢打她呀?”青茬说。
      程小丽有些尴尬地拉开他,又拽着往外走了两步,“我自己染坏的。叶子,你吃晚饭了吗?我请你吃饭。”
      “小丽,要开房早点开,晚上还要值夜班!”
      里头黄毛喊了一句,这句喊声够大,连同二楼都传来笑声,连绵不绝。
      程小丽一下子没了声,扯着荷叶的衣摆。
      这是荷叶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羞辱程小丽,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小丽,小丽却没有生气,她反而接过荷叶手中那把熟悉的打伞,“叶子,我们走。”
      雨已经小很多,滴答、滴答流进下水道。
      荷叶走在后面,小丽走在前面,小丽浅浅地拉着他的衣袖,喋喋不休:“叶子,你们学校放假了吗?你是坐公交车来的吗?这边的公交站点可远了,要步行十七八分钟呢……叶子,我跟你说,这里住了好多外地人,说什么方言的都有。你看那边,那边店多,我经常去吃饭。”
      “隔两条街有一个很大的幼儿园,那些小孩子老喜欢来这边买小金鱼了,那鱼还没咱们河里一般大,不过倒是特别漂亮,有红的、白的、金的……”
      “我刚来的时候迷过一次路,吃完饭找不到回去的地儿了,还是舍友来接我,我舍友长得特别漂亮,比我大几岁,她叫邹媛,是个北方人。”
      茂禾广场很老了,伴随着商业中心的转移,桃园路已经破旧。中心商场只剩下几家培训机构,傍晚时偶尔传来跆拳道的声音。这地方很偏,荷叶拐了拐了好几辆公交才找到。
      商场两侧是狭长的小巷,虽说叫美食街,立着不少标牌,但大多商铺空置。玻璃窗上贴着租房信息,旧招牌被风刮倒,狼狈不堪。楼上的居民楼也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卷入风中。
      他们走在只有电瓶车可以经过的巷口,闻见雨水冲刷下水道传出的食物腥臭,每走几步就踩到一个井盖。井盖“哐”地作响,车子从身旁飞驰而过,溅起一个又一个水花。
      不知绽放了多少这样的水花,脚步终于停下。他们已经距离理发店很远。
      “叶子,你想吃什么?”
      “江凝不是说让你做美容吗?”荷叶没有接过程小丽的话。
      程小丽没有回答,伞边的水落进她的发梢,头顶塌了。
      “吃牛肉烩面好不好,这家老板给的牛肉可多了,上礼拜店里的阿媛刚带我吃过……”
      “小丽。”
      荷叶打断了她的话,两人静默几秒,直视着对方。旁边一辆黑色轿车忽然按下喇叭,刺眼的大灯照在他们身上,再接着旁边吵了起来。
      “妈的,这么小的地方还要开进来,开屁呀。”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多管闲事!”
      “操,什么素质?”
      滴滴——
      角落的电瓶车响着,差点儿撞上轿车的前车盖,它一溜地拐弯,又差点儿扎进水洼中,“要吵架别在路边,现在什么小孩,不上学在这里鬼混……”
      “我们进去吧说,叶子。”
      雨下得太久,门店前都是沾有污泥的脚印,荷叶收完伞,程小丽已经点完了面。此时刚过饭点,不算太晚,店里有些人流,但不多。
      “江凝呢?”
      程小丽用纸巾擦着桌面,“江阿姨有事,平常不在店里。”
      荷叶皱眉,“这不是她的店吗,你怎么跑去洗头?说好的教你做美容。”
      程小丽叹了口气,“我是自己跑去洗头的,和江阿姨没关系。”
      “为什么?”
      “你们的面,筷子在那边,自己拿。”
      面上了桌,因为是半成品,热锅里铲过,撒上牛肉放些调料就完成了。
      程小丽说:“叶子我去拿,你要辣椒吗?”
      “不用了。”
      荷叶说着,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原以为江凝在,至少能保证小丽温饱,不让人被欺负。她还那么小,多学几年,有一门手艺,就能自己生活,阿婆也能安心。
      他也以为小丽的处境至少比他好。
      店里的辣椒油有些时日,辣椒籽沉在瓶底,小丽摇了摇才飘忽起几粒。辣椒油在面间旋开,伴随着筷子的搅动碎成几个圈圈。
      程小丽笑笑,“天气冷,加了辣椒热乎。我发现啊,以前在小松吃辣椒很容易上火,在东城倒是不会。”
      她的普通话仍然和以前一样塑料,说话间虎口撞上了碗边,手掌传来烫意,忍不住发出“嘶”的响声。她还来不及收手,便被眼前的男孩猛地拽了过去。
      狭小的方桌颤抖了一下。
      “程小丽。”
      荷叶很少叫她全名。
      “你赶紧我给回家。”
      他说罢,程小丽立刻收回手,她摇摇头,又拿起筷子挑了两根面。面沾上一些辣油,显得猩红,许久,她都没有塞进嘴里。
      荷叶看着她,看着她的伤口。那密密的红点,以及手背的疮,如同针般反复碾过他的胸口。
      “叶子,我不要回去。”程小丽犟道:“我要在东城呆下去。”
      “你手都洗伤了!”
      程小丽又卷了一坨面,她吸了吸因为热气而流下的鼻涕说:“新手一开始都这样,多学学一阵就不会了。你别看我才来半个月,其实大家对我很照顾的。”
      “刚才那些人那样诋毁你。”荷叶忍不住皱眉,捶桌时碗里的面汤溅出一些。
      程小丽搅了搅面,低头道:“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阿媛就和我很好,还有,还有店对面卖锅贴的老板,他说我像他闺女,每次都多给我两个锅贴。叶子,不要急于否定嘛,我也才来没多久,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店外黑色轿车的车仍然在响,伴随着愈来愈多的叫骂,店门进了几个大汉。男孩看着来来往往的形形色色的人,拿起筷子将胡椒粉搅动开,长叹了一口气。
      见对方态度变软,程小丽咧起嘴笑,“叶子,你看我又笨,记性也差,所以只能忍耐一点、嘴甜一点,让店里做美容美发的姐姐多教教我,等基础学完,我就可以学更难的技术了。”
      荷叶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你聪明、读书也好,我学东西慢,所以只能勤奋一点。”
      滚烫的汤汁在口腔中散开,流进食道,流进胃里,也将这份热意传到男孩的脚上。他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把学校的事告诉小丽。他们沉默着,随之那吞咽声便融进这面店的热锅声之中。
      吃完饭,他们站在居民楼车库旁。
      车库上写着广告,旁边是棋牌室,窗帘拉着,亮着灯。荷叶手里提着塑料袋。
      “我爸腿上也老有红疮,这个你一定要反复涂药,不能再碰那些化学物品了。”
      “染发膏怎么可能不碰,我要工作的。”程小丽的头发散开了,皮筋松垮地挂在她的左手腕上。
      “那就带好手套。”
      荷叶将刚才买的药和手套塞进塑料袋,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叠东西,还没塞就被程小丽拦住。
      “你怎么把毛裤也带来了?”她惊道,“我不要!”
      荷叶道:“我不仅带了毛裤,还带了你的护膝。”
      “啊!!!你怎么这样,叶子!我不要啊,太丑了,她们都不穿的。”程小丽说着,将衣服往荷叶包里塞。
      “他们还骂人呢,你怎么不学?”荷叶说。
      “毛裤不好看,穿了好胖,我不要。”她小声嘟囔:“我明明没带护膝。”
      “我替你带了,还有我们有个包拿错了,你还挺开心,棉鞋什么都不用穿了是吧,等你腿脚坏了,看你怎么穿裙子。”
      荷叶还想说小丽不像以前那么爱撒娇了,可两人一争辩,她便原形毕露。小丽力气还比他大,推攘几次,还真被她塞了回来。
      “好,你不带,那就回小松。我打电话把今天的事情都告诉樟哥,让樟哥告诉阿婆,阿婆亲自叫你回家。”
      “不要!”程小丽放低声音,“不要啊……叶子。”
      她说:“求求你。”
      于是毛裤和护膝一同再次被塞进塑料袋中。
      “叶子,你好凶。”程小丽小声抱怨,接过荷叶给自己的塑料袋,团了团,然后紧紧系好,抱在胸前。
      明天台风预警,商铺附近没什么人,只有一家写春联的老爷爷告诉他们,棋牌室里有一个赤脚医生。荷叶就是在这里买的药,但买完药,他就被赤脚医生赶了出来。
      棋牌室里噼里啪啦,棋牌室外淅沥哗啦。
      荷叶看了眼天,“我们两周放一次假,这次因为台风才放的三天。”
      “啊?以前在小松,咱们都是每周放两天呢。”小丽垂头小声嘀咕:“那下次见面又要很久了……”
      他们顺着灯一路往回走,几家烧烤店还算热闹,外面啤酒碎了一地,有个男人的车胎被玻璃扎破,正在找老板说理。
      “叶子,你晚上住哪里?”小丽问:“你的被子还在我那里。”
      荷叶说:“招待所吧,刚才路上看见好多家,被子回学校我再来拿。”
      “好。这边的招待所不太干净,我带你绕到嘉林路,那块儿在幼儿园旁边,晚上更安静。”
      “嗯。”荷叶看着小丽的头发就难受,“你们宿舍怎么样?”
      “挺好的,一个房间两个人住,就我和邹媛。”
      “邹媛是那个黄头发的女生?”
      “对,她很漂亮吧。”程小丽羡慕地说。
      荷叶没太多印象,“你以后离你们店长远点。”他叹了口气,“要不还是换一家店,换一家环境好的,这边太乱了。”
      程小丽摇摇头,“叶子你不知道,他们外地来的学徒都比我年纪小,我又没有经验,他们都不要我。”
      他们绕过了最繁华的一条街,一家看上去旖旎的酒店正在招揽客人。
      “况且想在东城生活下去太难了,我想先学一阵子。店里做美容的人多,我又没有顾客资源,阿媛建议我先学美发,美发比较缺人,女孩子尤其少。”小丽继续说。
      荷叶问:“能不能跟江凝说一下,单独找个人教你,不然那几个男的肯定欺负你。”
      “唉,江阿姨和冯小杰最近闹了点不愉快。冯小杰想要提高分成,不然就带着几个老员工一起走,但江阿姨不同意。其实冯小杰早就不想干了,他现在有钱,也有客户资源,可以自立门户,江阿姨不能把他怎么样。”
      旖旎的灯光不断远去,四周暗淡下来。他和小丽走在愈来愈宽敞的马路上,街灯投在伞上,伞晕开光圈,打在地面上。
      荷叶没办法完全能听懂小丽的话,他觉得小丽好像成熟了许多。
      “不要一直问我啦,叶子你呢?高中好玩吗?我听说,就是上周有个客人,她说你的学校是东城最好的学校之一!”程小丽的眼睛亮起光,她踮起脚,差点儿跑进雨里。
      荷叶拉住她,苦笑道:“都一样,上学、下课、做作业、休息,白天上课就算了,晚上还有晚自习。”
      “啊!那也好好啊,你知道洗头多无聊吗,我发现比上课都无聊!”
      “让你回去上课呢?”荷叶笑着问。
      “算了……”程小丽停顿,转了个圈,“我还是努力成为洗头大师吧!”
      “说好的发型师呢?”
      小丽的衣袖在风中旋转,凌乱的发丝蒙上水雾。荷叶看着她,一切的关于学校里的不畅快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招待所在嘉林路的尽头,门面很小。
      两人站在门口说话,远处招待所的前台有个年轻女孩,她看上去比小丽大一些,嘴里吐着烟卷气,看上去老成许多。她正撑着腮帮子,盯着他们俩看。
      “你还要上晚班,先回去吧。”荷叶道。
      “嗯,没事,还有一点时间。”程小丽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用餐巾纸包着,皱皱巴巴的,“叶子,这是我之前从家里带过来的,忘记给你了。”
      她展开那团纸巾,几条晒干的褐色松树皮干瘪地躺着。
      这是小松最常见的东西,冬天时,他们会放上薏米、姜片一起放锅里煮,不仅能御寒,还可以驱走疲惫。比起酿成的酸糖,荷叶更喜欢干嚼松树皮,只是这次来得急,还没到晒松树皮的时节。
      “就这点你留着吧。”荷叶说。
      程小丽道:“我还有一些,你知道的,我怕酸,不敢直接嚼,都是泡水喝,平常只敢吃吃酸糖,这些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荷叶没有拒绝,收下刚准备塞进口袋,突然感受到一阵轻微的撞击,结实地倒在他的胸前。
      “叶子。”
      程小丽的声音闷闷的。
      风打在他们的外套上,沙沙地响。男孩没有说话,一只手在空中滞停,一会后才轻轻拍了拍小丽的背。
      “怎么了?”
      他将手搭在女孩的肩上,小丽却死死地抱着他。
      这竟然是他们自长大后第一次拥抱。
      “谢谢你。”
      呼吸声在风中放大。
      “谁欺负你了?”荷叶低头小声询问。
      女孩摇头,“谢谢你放假第一件事就来找我,你一直没联系过我,我很害怕,害怕你去新学校交到新朋友,就不想和我玩了。”
      烟味扇在鼻尖,背后传来一声口哨声。
      荷叶微屈起膝盖,拉开些彼此的距离,他看着程小丽的眼睛,“不会的,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
      “那说好了,不能抛下我。”小丽的眼睛泛着水汽。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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