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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贰拾壹 他们买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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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荧光招牌的缘故,或许前台招财猫旁的小卡片过于闪烁,招待所很刺眼。雨停一阵,下一阵,连绵但不算倾盆。
前台正在嗑瓜子,她接过男孩的证件,塞进读卡器,然后抓了把瓜子递过去。
“不用。”荷叶刚送走程小丽,伞打在她头顶上,自己后背全部湿透了。
那双涂着荧光粉色长指甲没动,她指了指对面人的口袋,“你女朋友给了你什么?”
对方说的应该是松树皮,但荷叶没有义务回答。
“瓜子,和你换?”她的手指来回晃动,在灯光下显得纤细。
荷叶摇头,“三晚,钱对吗?”
她瘪了瘪嘴,无趣地将瓜子扔进垃圾桶,随后将烟叼在嘴侧,终于开始打字,“八十一晚,两百四正好。”她又说:“真年轻啊,刚才看你和你女朋友说话,你还在读书?”
“嗯。”
“好学生。”
荷叶不明所以,“什么?”
女孩吐了口烟。她的嘴唇很红,明明是张稚嫩的脸,皮肤白皙,并不适合这么深的颜色。
“看我干嘛,想钓我?一颗糖都不肯给,真抠门。”女孩看他一脸青涩,掐灭了烟头又说:“你对你女朋友还挺好,不过我们这块儿最不缺你们这样的情侣。男的在里面读书,女的在茂禾打工,女的倒是死心塌地,男的一开始还好,玩着玩着再带来的女的就不是第一次那个了。哝,就那所学校。”
顺着她的方向过去,是一所职业高校。荷叶意识到她误会了自己和小丽的关系,本想解释,却觉得对陌生人没什么必要。他收回视线,伸出手,“证件。”
女孩一愣,听乐了,“什么?”
“我的身份证。”
“你挺好玩。”女孩笑了几声,“哝,还给你,热水间在三楼,刷卡就出水。你的房间在二楼西边,刚才来了一对情侣,晚上可能会吵,吵了就忍忍吧,东城上哪里找八十块的住处。”
荧光粉的指甲在空中闪耀。
“谢谢。”荷叶将卡收进兜里,忽然想起什么,他从塑料袋里取出,放到女生的手掌缝隙中,给完就上楼了。
“刚才不肯给。”女生说罢,沉默几秒,收回了笑容。
她想再点根烟,东城的雨夜太难捱,只有尼古丁可以让她保持清醒。一摸烟盒,竟然空了。远处的楼在低处的水塘边映下倒影,她叹了口气,随手拆开刚才男孩给的包装。
不是糖,竟然是一盒圆形的烫伤膏。
这烫伤膏,放在药店最多值十块钱吧。
她想着,突然笑了。
放下打火机,她不由自主地碰了碰右手的大拇指,因为长期触摸火星,指腹起了很深的老茧,与那崭新的指甲格格不入。
而这个老茧下方的红印,正是她刚才掐烟时留下的伤痕。
房里传来一股霉腥味,一进房间,荷叶便瘫倒在床。
坐车太消磨人的精力,况且今天是他第一次坐公交。他叹了口气,用胳膊卷住了被子,被子涌来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不好闻。
他闭上眼,困极了。
窗户有些漏风,好像回到了公交车上。
东城的公交车很摇,时停时走,车内的拉手来回荡漾,打在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车窗外,雨连成漪。细密的雨贴着窗踉跄,如同车内招招的荷叶自己。
他将脸贴在玻璃上,想好好看看这座城市。
东城历史悠久,夏长冬长,寺庙很多,听说每一座古庙都有一棵百年的银杏树,这是小时候妈妈讲给他听的。东城的板鸭和豆干很好吃,这是他从书上看到的。
隔着玻璃,雨从眼皮上淌过。一颗颗树略过,随之而来的黄褐色的扇形扑上来,两片贴在他的眼睑。
他腾地抬起头。
是银杏。
贴在玻璃上的叶片从中间裂开,焦黑色污垢随着雨水将其碾碎,最后随风飞扬。想着,他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屋内的霉味依旧,厕所的水龙头在漏水。他起身,重新困顿地打量这个房间。
床是双人床,上头搁着两条被子和一个枕头。枕套和被套需要自己套,凑近闻,有股消毒水的气味,还算干净。
内饰除去坏了一半的窗帘,还有一副廉价的插画。最近雨季,墙皮也上了霉斑,一直蔓延到天花板。
荷叶住过两次宾馆,一次是小时候去辽城,另一次是丁江意生日。
招待所的灯闪了两下,隔壁传来说话声。荷叶放下书包,想看一会电视,不知道是不是遥控器的电池没电,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等他洗完澡回来时,隔壁的声音更吵了。
这次放假他没有带很多书,只放了英语练习册以及几张期中卷。期中卷已经卷角,上面的笔迹密密麻麻,仔细看,有些旧些,有些新些。
荷叶拿了支笔,让黑色的墨水覆盖原有的笔记,他没注意一抹,字迹糊开。他用手擦去,又用橡皮擦,也没能弄干净。
最后他只是躺到在床上,听外头的雨声。
滴答,滴答。
有些燥热。这种热像是一种无名的火,从掌心传来,荷叶觉得莫名的焦郁。
他习惯了下雨天,却也讨厌下雨天。
脚上的裤管卷到小腿,因为沾到水的缘故,略微翘起。荷叶直起身子去摸,他的毛发稀疏,淡到需要仔细地看,仔细地数。
他打开另一个塑料袋,是今晚买的烫伤膏。食指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疤痕也渐渐褪去,如今摸起来还有些起伏。他想再抹几次,应该就彻底痊愈了。
隔壁更响了。
荷叶脱了裤子,将潮湿的裤腿放在窗边,然后打开了一条缝。冷气钻进来,飘到裤管上,裤管飘着、飘着,荷叶缩进了被窝。
现在的时间还不算晚,刚过九点,外头的灯亮着。
不远处是幼儿园,四处用围栏围绕。围栏的顶部是尖的,雨水冲刷过,愈发锐利。荷叶看着那尖刺,越看眼睛越眯,不知眯了多久被窗口的一道风给吹醒。
他冷得打了个寒颤,起身将窗子关上。
裤腿停止了飘动,那团水渍还在。男孩只带了一条内裤,后天还要换洗,想到这里,他找出吹风机。
身上的短裤松了,因为洗过太多次,早已失去弹力,走着走着挂到腰部。荷叶拉了拉,双腿在空气中钻出绒毛,毛孔缩起来。
窗外的灯光依旧旖旎,声音飘忽间时而压抑,时而高昂。电视机仍然没有被打开,偶尔传来楼上的脚步声。
荷叶微扬着头,看着头顶的灯。他整个人靠在枕头上,身下垫了换洗的衣服。
他嘴里嚼着松树皮,那股又涩又酸的苦味在口腔内流转,不知流转了多少次,又蹿出燥热的火心。
黑夜中他想起巨松林,想起巨松林无数的灯,想起屋中模糊的窗户,想起钟声,想起烧锅的火,想起随风荡漾的吊灯。
它飘向左边,飘向右,飘向右,飘向左。就如同此时一般。
手指在热与冷中交叠。
荷叶在黑暗中呼吸。
松树皮渐渐卷成了球状,味道慢慢淡了,牙齿咀嚼着、咀嚼着,直至口腔再也分泌不出任何酸意。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再醒时,窗外透出光,屋内没拉窗帘,眼睛被刺得睁不开。男孩揉了揉眼睛,压力好像一夜间消失殆尽。
楼下早饭摊冒着热气,幼儿园放假,路上没什么人。荷叶下楼买鸡蛋和包子,前台的女孩今天不在,换了个人,那人给他一包瓜子,说是女孩留给他的谢礼。
路上他颠着这包瓜子,买了份东城地图,找屈飞雁所说的“桦山林院”,可找了一片也没找到,只能问老板。
“你说那儿是个大院,以前退伍老兵住的,不过现在什么人都有,旁边没什么小区,还挺偏僻,哝大概就是这里。”老板指了指,“你去这里干什么?”
荷叶说:“找个同学。”
“那你最好打车,那边不好找。
“嗯。”
他算了算,坐公交一个半小时,转两辆车一共三块钱,按照他们约定的时间,他八点半出发就行,以防迷路或坐错车,他可以七点起床。
荷叶下意识摸了摸放在书包夹层里的磁带,安心地收回手。
台风预计昨晚夜里到达,可此时只有些微风,阳光甚至刺眼,本来他还担心后天没办法赴约,现在又觉得可能台风其实没那么严重。
正想着,靠记忆到达宜杰理发店,他想和小丽一起吃包子,谁知道此时里里外外围了一堆人,紧接着传来争吵声。
“你装什么装,我都看见照片了,不是你是谁!你不知道姓冯的有女朋友?还说没有,没有什么!没有和他在一起,还是没和他睡过!”
听见动静,荷叶立即拨开人群。
“我不知道,他说喜欢我,我就和他在……”
女人一把拽住女生的头发,“冯小杰在哪,让他滚出来!”
一头焦褐色的卷发,如同她的唇色般高调,而此时她正拉扯着一个黄发女生,荷叶定睛一看,是小丽昨天提到的舍友。
他还在寻找小丽的身影,倏然尖叫声和怒骂声中忽然闯入第三个人,“你别拉阿媛!”
程小丽几乎扑进她们中间,她要比这两人矮上许多。这一阵打断,那女人忽然松开扼喉的手,扭头拽起程小丽的衣领,程小丽连声带喘,一时之间呼不过气。
黄发连道:“他不在,冯小杰不在。”
“哼,你能不知道他在哪?现在拿手机,打电话给他!”
黄色的头发在空中被撕断,地上依稀飘落。几经推拒,台面上的洗头液、毛巾、透明手套散落一地,还未清洗完毕的染膏盒也落得一地艳红,一地乌漆。
人群中挤嚷着:“冯小杰偷腥又被抓?哪个才是他女人?”
“他那德行,估计三个都是。”
“妈的,冯小杰人呢,昨晚在我店里吃的锅贴还没给钱呢……”
程小丽艰难地掰开女人的手腕,“你不能好好说话吗?店里被你弄得一团糟。”她吃痛间埋怨,谁知道下一刻那女人一恼,索性松开黄毛,直接双手拉拽她的头发。
“小丽!”女孩尖叫道。
被剃过的秃了一块的头发在冷气中颤抖,程小丽急地遮挡。她个子矮,但力气极大,几乎是靠着蛮力推开眼前的女人,但因为头皮被拽紧,紧接着一大簇头发连根被拔走。
程小丽正在尖叫。
“你干什么!”
用胸口撞开人流,前肩传来猛烈巨痛,荷叶来不及细想,连声拉过一旁的小丽,怒吼着将那个女人推开。
女人睁大瞳孔,“你又是谁?”
“头发掉了多少,我看看。”荷叶连将小丽藏在身后,扒开她的后脑勺。中心靠右果然又缺了一小片,正泛着红。
“疼,叶子疼……”程小丽忍不住去摸,被荷叶拉开,“别碰,等会我们去找医生。”
“嗯。”程小丽带着鼻音,忍住哭腔。
“小丽,你没事吧?”黄发女生靠得很近,她被吓坏了,颤颤巍巍从包里掏出手机,一会又道:“冯哥……他不接电话。”
“哼,你们搁这儿跟我演戏呢?他今天不来,我就不走,你们一个个也别想走。”女人拖来一张椅子,坐在店铺中央。二楼还没开张,只剩她一个人大闯闯地坐着。
“滚开。”
荷叶直接推开她的前襟,拉过小丽的手就往外走。
“谁让她走了!”
“我陪你去,小丽。”阿媛跟上来就被那女人拉住。
“你也别想逃,她走可以,你不行!”
“小丽!”
程小丽企图挣脱荷叶的手,男孩根本拖不住他,眼见小丽又要逞能,他只能道:“你们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怎么?警察也管小三小四了,你报啊,我看看谁有理!”
“打架斗殴拘留十天起,你现在已经造成她头皮受伤,那就是故意伤害罪,我告诉你她是未成年人,你会被判刑的,可能三年,可能十年以上。”
荷叶说了一大串实在唬人,眼看看戏的人自觉腾出一道口子,还没等他们听见“你们报啊谁怕谁”,男孩已经双臂护着小丽走出理发店。
“叶子,阿媛是我朋友,我要去救她!”小丽仍然挣扎。
吵了一会,荷叶索性丢下她的手,“那你去,你现在去了以后我再也不来找你,你没当我是你朋友。”
刚说罢,程小丽急了,拉着脑袋,又将自己手探进荷叶的咯吱窝,“我错了。”
“你错在哪里了?”
“我……”
“你根本没觉得自己错,你快去吧,我回学校了,你头发都断了最好!”
“叶子。”程小丽忽然站在他跟前,傻乐道:“你担心我。”
荷叶一肚子火没地方发,他看小丽的头发觉得心疼,想骂又鼓不起劲儿,最后只能带小丽先去看昨天那医生。
他等药,程小丽便蹲在一旁。
女孩的鞋尖不断剐蹭着台阶上的雨水,企图将泥点子刮掉。她的后脑勺不怎么难受了,只是隐隐作痛,她伸手想摸摸,刚伸出手就被荷叶给打了回去。
“叶子。”她求饶说。
荷叶接过药,给了钱,两人在不远处的亭子下坐下。天气凉了一些,也开始刮风。
“叶子,让我回去吧,我还要洗毛巾,阿媛一个人在我也不放心,那个女人太凶了!”
荷叶从口袋掏出早上买的包子和鸡蛋,因为长时间捂住,水蒸气沾满塑料袋。
他不说话,程小丽只能吃包子,“叶子,这个是菜包,你喜欢的。”她递过来,荷叶深深看了她一眼,还是不说话。
“你怎么口袋里还有瓜子,早上买的吗?”程小丽小心翼翼道,又把一旁的药膏塞进自己口袋,“你放心叶子,回去后我一定好好涂。头发过一段时间就能长出来,我只要不扎头发,别人也看不见。正好头发留长一点,我长头发可快了。”
她劈里啪啦说了一长段,说完吸吸鼻子,尾音低沉下去。
荷叶看着自己手上冷掉的包子,“你之前的头发真的是因为染坏了?”
“真的!我没骗你,就刚来第二天,我想用客人剩的漂粉漂一撮红头发,但没把握好时间,漂断了。”程小丽吃的肉包,因为水蒸气,面皮有点水汤汤,她说话急就被噎住,“咳……今天这情况真的……第一次!”
荷叶给她顺气,无奈说:“小丽,我很生气。”
“叶子……”
“她们连自己都管不好,你为什么要去掺和,误伤了怎么办?况且这样的事情未来可能还会发生无数次,你怎么办,你怎么能保护自己?”
程小丽垂着头,“我以后不理坏人。”
“不是理不理的问题。”荷叶攥紧拳头,“在这个氛围里,你会被他们影响,他们都没怎么上过学,他们不讲道理,作风有问题,时间久了你也……”
“叶子,我不是你。”程小丽忽然说。
她语气一紧,又松开,“我以后的学历也只是初中,不像你会上高中,会上大学,会找到很好的工作。”
“小丽,我不是这个意思。”荷叶道。
“嗯,我知道你怕他们伤害我,怕我被他们带坏。”程小丽沉默了许久,“可是阿媛真的很好,她对我好,对别人也好,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和冯小杰在一起,但她肯定不会做那些事,我相信她。”
“小丽。”荷叶喊着,对上程小丽那双干净的眼睛,他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他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了,小丽就是喜欢逞英雄,喜欢打抱不平。
“回去吧,叶子。”程小丽轻轻说:“你刚才那么厉害,她再打人我就报警!”
“刚才是吓唬她的,这种伤,最多拘留。”
“啊——”小丽的嗓子发出气音,“那我打回去,让她也少几根头发。”她嘟囔着,惹得荷叶哭笑不得,只能陪她往回走。
一路上街上落满香樟树枝干,桃园路一带是老城区,以前作为菜市场很是热闹,如今只剩下零星的水族市场和药材店。
水族市场在桃园路中段,外头放着大大小小的红色水盆,里面有不少小鱼仔。下雨天,雨水在盆面游出圈儿来。
“荷叶就是这个鱼,可漂亮了,你看!”程小丽停下脚步。
荷叶说:“这个鱼苗不好养,容易死。”
老板在抽烟,看见他们招呼道:“小帅哥,来几条?”
荷叶看小丽。
小丽连摆手,“老板算了,我们就看看,也没地方养。”
“这么小的鱼不需要大水缸,十块钱的小玻璃缸,放哪儿都行。”老板蹲下来就准备帮他们捞,面前正好是头尾均橘红的鱼苗,标价十五一对,“帅哥,买给你女朋友。一对‘鸿运当头’,一个小鱼缸,我再送一包鱼料给你们。”
程小丽解释说:“老板,这是我朋友。”
“哦哦抱歉,看我乱点鸳鸯谱。”老板不好意思说。
荷叶蹲下来,伸手去摸。
小鱼很机灵,四处逃窜,迅速躲开。过了好一会,只有一条尾巴缺口的小鱼慢悠悠地靠近,嘴巴贴着反复吞吐,像是在吸收手上的盐分一般,而它身后还跟了条更小的鱼。
“老板,我要这两条吧。”荷叶道。
“好嘞!”
程小丽说:“叶子,你真买呀,要带到学校去吗?”
“学校里不允许养这些,以前夏天你不是最喜欢去活溪捞小鱼吗?你放在宿舍养。”
“哎呀,我都长大了。”程小丽嗔怪地笑,说着同样蹲下来,与荷叶一起看鱼。
两条“鸿运当头”被捞进玻璃缸中,其中小的翻着肚皮,适应了好会才重新活泼乱跳,但它没游一会又撞上彩色的石子。
“快起大风下雨了,我再多送你们一条。”老板捞了条个头大的,抱怨说:“老茂禾不行了,天天有人打架吵架,幼儿园小毛孩根本不敢来,哪里有生意。”
老板点着烟,嘴里骂着方言。荷叶听不大懂,大致知道他在埋怨最近的治安。
风仍然肆虐,吹得路上的人飘摇且虚妄。程小丽一路抱着鱼缸,跌跌撞撞,荷叶几次拉她躲到伞后都没有成功,最后都快跟不上她的步伐。
回到理发店,人流早就散去,隔着玻璃,荷叶果然看见那个名叫“邹媛”的女生,他们俩对视了一眼,然后邹媛匆匆地奔向大门,打开锁扣。
她惊喜道:“小丽,你们回来了!”
荷叶把小丽挡在身后,“她人呢?”
“走了。”黄发女生怯生生往后退,给他们让道,“冯哥来了,所以……”她没说到最后,“你们进来吗?”
“阿媛你看我们买了鱼!”小丽没心没肺地举起手中的鱼缸和袋子。
“哇好漂亮,是小红鱼。”她激动道,见荷叶提防自己又解释说:“今天店里休息,我怕那人再来,就把门锁了。”
理发店门口装潢简易,但内饰亮堂且宽敞,即便墙上的宣传海报泛了黄,也不算落伍。营业执照旁还贴了张少见的照片,凑近看,竟是江凝和冯小杰的合照。这张照片应该有些年头,当时的黄毛还是卷毛,当时的江凝也十分年轻。
邹媛说要请他们吃锅贴,荷叶怕风大了回不了招待所,但程小丽又缠着他扎头发,他只能留下吃午饭。
“平常涂完药要多透气,这样好的快。还有,你和她住一起要小心,东西不要乱吃,自己又不是不能买。”荷叶很会扎辫子,荷花的头发都是他梳的。
“阿媛人真的很好,况且她很可怜,爸爸妈妈早就去世了,从小跟舅舅生活,舅舅也不喜欢她,就托人把她早早送出来,她连小学都没读完。”
“可怜的人未必都是好人。”荷叶利落地帮她扎完马尾,不过这个马尾扎得比普通的高些,头皮两处半秃不秃的地方更加明显。
“太丑了。”程小丽伸手去挡,“叶子,我要低一点儿……”
“低的不透气。”
“不行,我要低的。我又不是荷花妹妹,这么高像冲天炮,太傻了。”
荷叶没办法,只好帮她拆掉,重新梳头。
程小丽又继续努力在荷叶面前建立邹媛的好形象,“阿媛很照顾我,真的不是坏人。”见叶子不理她,她就去推荷叶的胳膊,“你不相信我?”
“我没有。”
“你骗人!”
小丽早知道荷叶怕痒,逮着他欺负,男孩只能连连后退,手中的头发又散落下来。
“小丽!我买了五个口味,你们想吃哪种?”
阿媛忽然闯入,看看两人的姿势,愣了愣,随后默默放下手中的食品袋。
荷叶和程小丽也停止了对话。很快,低马尾辩扎完了。
阿媛一个人在桌子边鼓弄,大大小小共五个打包盒,里面都是锅贴,但是内馅不同。
“刚吃完早饭没多久,我其实还不饿。”程小丽站起身说。
阿媛又笑了,她匆匆打开盒子,分出去两个塑料餐盘,“没事吃不完剩着,我买了牛肉馅、猪肉白菜馅、韭菜玉米馅、虾仁馅,还有泡菜馅,你们喜欢哪个自己夹。”她的动作小心翼翼,连撕开塑料袋都没发出声音。
程小丽倒是一点不客气,囤囤地吃了三个牛肉锅贴,还偏头问荷叶:“叶子,你下午准备做什么呀?”
“写作业吧。”荷叶道。
“这样啊,我下午要洗毛巾,可能没时间带你出去逛逛。”
男孩说:“没事你忙,这两天的天气也不适合出门。”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后天下午。”
“我送你去吧。”程小丽道。
“不用了,后天我出门修个东西,之后就直接回学校。”
他们俩一来一回,坐在桌角的阿媛默默扒着锅贴,等没人开口时,她朝荷叶轻声问:“你还是学生呀。”
“嗯。”
说到这里,邹媛又忽然想起什么,轻叹道:“原来你就是小丽说的弟弟!”
“弟弟?”荷叶重复问。
小丽连忙去捂阿媛的嘴,“你比我小,那可不就是我弟弟。”
“小丽说她有两个弟弟,一个聪明成绩好,一个个子高会打篮球,你就是那个成绩好的吧。”
看着程小丽脸一片红一片白,荷叶只是笑着“嗯”了一声。
“有兄弟姐妹真好,我一直想要个哥哥,这样他就能照顾我了。”邹媛脸红地说。
风雨来袭,外头小摊子正喊着收摊,理发店的玻璃门也拍得哐哐直响,台风真来了。室内瞬间暗下,程小丽起身开灯。
荷叶没怎么吃,他默默听两个女孩交谈,等风声愈来愈大,他终于开口问:“冯小杰看上去不是好人,你最好还是不要和他一起。”
说到这里,三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店门口的彩色转灯趄趄趔趔,香樟枝干堵满下水管道,连同外机上的淌水声也亮如夏禅。
小丽起身道:“叶子你快回去,雨大了不好走,我晚些去找你。”
“我去收毛巾,你们先聊。”邹媛逃去了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