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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贰拾贰 他像草屑扎 ...

  •   理发店门口的玻璃有一条缝,地势低,雨刚涨到脚踝,污水便顺势钻进来。程小丽急着用纸板堵门,不允许荷叶再继续逗留。荷叶只能帮他们拉好卷帘门,先回招待所。
      路上他用帽子和衣领掩住口鼻,但迎面的斜风像利刃般,将雨剐在脸颊,只是几步路的距离,露肤处就湿了个透。
      街上的小商小贩忙得焦头烂额,遮阳棚被风追着走,石头也压不住,只是短短数十秒,各个骑着三轮货车逃了。
      荷叶不得已在一家地势较高的卖场停脚,进去后才发现,同他一样避雨的人竟有几十号,大部分都是附近上班的员工,看上去年纪不大。
      男孩漫无目的地等,几分钟后风雨愈发猖獗,他买的新伞本就有个脚错位,如果再莽撞冲出去,可能会被吹散。
      “又是你?去找女朋友了?”
      外头风声鹤唳,荷叶好一会才意识到有人同他讲话,回头发现竟是昨天招待所的那个女孩。此时她穿着白衬衫和黑背心,胸前还别着一个名牌,俨然是这家卖场的员工。
      荷叶说:“你……”
      女孩今天没有化大浓妆,普通的粉底液和口红,看上去年轻好几岁。她像是觉得男孩的表情好笑,指了指胸前的牌,“哝。”
      胡春梨。
      收回目光,荷叶问:“你不是在招待所工作吗?”
      女孩撇嘴,“高中生,我一天打三份工呢。”
      她双手合十,粉色荧光的嘴唇刚翘起,门外狂风咆哮,下一秒地面上的黄沙被抛掷空中,只是眨眼的功夫,高大的香樟倚歪下去,直接砸中靠边的轿车。刹时,电瓶车、汽车的警报声响成一团,狗吠声在巷口回荡。
      商场大堂的灯闪了闪。
      “啊——”
      大堂的员工和顾客吓得尖叫。
      很快,灯重新亮起。
      “白天商场里卖笑,晚上招待所看情侣打啵,半夜还得手机刷单。”胡春梨轻笑一声,全然不顾外界一切变化,念道:“哪有你上学幸福。”
      她的神情举止没什么特殊,只是觑人时有股奇异的成熟,这股成熟让她的举手投足都显得老练,就仿若此时普通的甩手动作,也让人觉得她像是夹着烟。
      荷叶下意识瞥她的手指。
      胡春梨发现了,收回手,“你女朋友没跟你一起,开了三天房不浪费?”
      荷叶觉得她的话实在不好笑,皱眉说:“她是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而且我们都没成年。”
      “她大还是你大?”胡春梨真从口袋里掏出烟,但只是夹在指腹,没有点燃。
      “她。”
      女孩一挑眉,将烟塞进嘴里。
      “胡春梨你在干什么!说过不能吸烟不能吸烟,你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啊!”
      远处忽然一个男人大喊道,紧接着胡春梨立刻将烟折断,熟练地扔到地上,然后用鞋踩住,“麻烦死了。”
      随后她叹了口气,转而对荷叶说:“来都来了,不看看手机?最近出了好几个新款,或者给你的好朋友挑一款,给我涨涨业绩。”胡春梨的眼睛是桃花眼,看似轻佻,实则凌厉。她似乎不相信好朋友的说法,因此语调显得嗔怪。
      荷叶没有拒绝她的提议,他确实有想购买一台手机,但他不知道这些智能机都是什么价。听秦小说,现在手机上网很快,如果碰到不懂的题目,拍一张照片就能找到类似的解题过程。
      “有预算吗?这个牌子你们这个年龄都喜欢,能装逼。”胡春梨从柜台里挑了几部,动作间倒是少了方才的流氓劲儿,“不同颜色,也算情侣款。哦,你们不是情侣,好朋友,也是一样。”
      “这个多少钱?”荷叶指着其中一台红色的全屏手机。
      胡春梨道:“你给她买?”
      荷叶摇头,“我自己。”
      “没想到你喜欢这颜色。”胡春梨笑,“看内存大小,最小的四千。”
      听见价格,荷叶明显一愣,仿佛没听清又念:“多少钱?”
      “我说四千。”胡春梨盯着他的脸色,下一秒赶紧将这几台手机收回去,“算了,看你那个样子就知道买不起。说吧,想买多少钱的?”
      荷叶咬咬牙,“最多五百。”
      话音刚落,他忽然发现玻璃里中一个十分熟悉的机型。
      “哈?五百?五百你买什么智能手机,还不如充电花费拿个老年机……”
      “这个,我能看看吗?”男孩打断她的话。
      胡春梨不爽地撇了眼,“看什么看,这个牌子和刚才那个一样,你肯定买不起,这个还是最新款。”嘴上抱怨,她还是不情不愿地拿了出来。
      荷叶没有用手去碰,他只是就着女孩正反翻动的动作凑近看,最后“嗯”了一声,“多少钱,这个?”
      “最小内存的五千五,最大的八千不到。看好了吧,看好了自己攒钱,攒够了再来买。记得,找我买。”
      荷叶点点头,没有再问。
      这个机型和那天屈飞雁借给自己的一摸一样,不知为何,他心头庆幸又失落。
      “不买了?”胡春梨看他脸色变化,试探性问。
      荷叶说:“嗯。”
      “不给你那个女……好朋友买个当礼物?”她继续问。
      “等我有钱了。”
      “哈。”胡春梨语气变得刻薄,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男人,嘴上一套,却没有任何行动,“既然是朋友还抱一起。”她忍不住说。
      “朋友不可以拥抱吗?”
      或许是男孩的语气过于正常,甚至没有打一下磕绊。胡春梨收拾的手一滞,半响没有再说话,像是默认一般。
      台风的淫威终于消却一些,荷叶谢过胡春梨的瓜子走了。胡春梨仍然原来那副困顿的模样,她似乎在回复什么消息,打了个响指,没有同荷叶说再见。
      回到酒店时,昨晚洗掉的内裤还在衣架上飘着。下雨天,果然没干。
      隔壁的情侣好像走了,一切陷入安静。
      荷叶老老实实拿出作业,这次放假匆忙,只有詹云布置了一套试卷和一张英语周报。荷叶摊开写,写完时窗外正好又是一阵风浪,天色也暗下。
      这次的台风眼在海上,东城的紧急措施做了整整一周。荷叶不担心自己,却担心小松。如果台风一路往西,那些普通的房屋怎能接受得了这样的风暴?不仅是小松,临边的村子没一个能遭受得住。阿婆一个人在家,她的腿脚不便,如果真的有自然危害,可怎么办呢?
      他将头埋进撑着双腿的臂弯间,感受到身体传来的热量。过了会,他愣地拍自己的脸颊。
      清醒了一些。
      或许他真该买台手机。
      来东城前,爸给了他一千五块,樟哥塞了两千,他留了一千给阿婆,一共剩下两千五。两个礼拜,他吃饭一天控制在十五块之内,加上热水卡和杂七杂八的一共花了两百五,招待所就贵了,三晚就是二百四。
      两千块……其实可以买台便宜的手机,五百不行,大不了八百,只要能发短信打电话就够了。至于之后放假,他最好能申请留校。
      可他还要存回家的火车钱,也不知道修磁带要多少钱。想到这里,他正对着窗户,背身下去。
      东城竟然连招待所都铺满地板。
      地板陈旧,很多处有木屑脱落,或者两头不平,荷叶躺下去时,肩膀处正好翘起一头,打在脸侧,有点疼。
      他甩开手里放钱的信封,双臂敞开着,看着头顶,看着灯。
      以前自己也这么躺在地上。
      地上有泥,比地板柔软很多,泥上偶尔沾着石头、小虫,于是这时候总有人尖叫,哽着脖子尖叫。
      是谁在尖叫?
      不是小丽。
      荷叶睁开眼睛,屋内没开灯,影子伴随着窗外的树影来回摇晃。

      树影来回地摇晃,落下几片,一片落在眉间,他撵了去。对面的土丘要矮上少许,拔长的影子杵着,男孩便听见身侧的人道:
      “啊,丁江意你怎么又来了!我们都不欢迎你,你回去吧。还站着干嘛?我们可不会心软。”
      女孩绊了下,不小心咬住舌头,嘶地喊了声“痛”。
      “我不是。”影子站在土丘上,烈烈说:“我不是要……”
      “哼,你又要来欺负叶子是吧?你怎么那么死性不改,隔三岔五的来找,我们不喜欢你,不要和你玩。”
      土丘上泛起尘土,是程小丽为了不输威风接二连三蹦来蹦去的结果。男孩按住她的肩膀,“小丽别跳了,好呛。”
      女孩瞬间拉耸下去,“好吧。”
      高个子站在对面,脸上好像吹到了土,他呸地吐了两声,又蹲下去,“我是还,还东西来的。”
      “什么东西!”程小丽说。
      男孩从口袋里掏出手套,蓝色的,很小一只。
      “丁江意,我们已经快四年级了,这个手套我都戴不进去,你拿过来做什么!”程小丽说着,丁江意拿得更近,她觉得眼熟,“这个……手套是!”
      “啊——虫,虫!虫……有虫啊!”
      一巴掌直接挥上程小丽的左脸,她被扇得一懵,然后大叫:“丁江意,你太过分了!”
      “不是,我……”
      丁江意躲地一路从小土丘上滑下去,再下面是草地,他半屁股刚坐下,身体如弓箭般展开,“这里也有,蜈蚣,是蜈!”
      “蚣”这个字还没说出来,丁江意“哇”地大哭起来。
      他哭得呛天呼地。
      “你不碰它,它不会咬你。”程小丽看他哭得实在太丑,忍不住降低音量,“又不是让你吃,吃它哪有吃大青虫恶心,没脚的才是最恶心的。”说到这里,她自己幻想一下,忍不住干呕。
      荷叶不怕虫,弯腰从土丘上捡了根棒子,又捡起一片大叶子,用茎饶了一圈绑住,递过去,“用这个挑开。”
      丁江意仍然抱着那个小手套,几乎是摔在草地中,“我,我不敢看它。荷叶,荷叶你帮帮我……”
      “切,这时候知道喊叶子了,之前你没少欺负他!”
      程小丽忍不住帮腔,荷叶犹豫一会,还是滑下去蹲在他身边,赶走了那只才两个指甲盖大小的虫子。
      “我也觉得有点恶心了。”程小丽在一旁看着。
      荷叶说:“你不是讨厌没脚的吗?”
      “脚太多也恶心……”
      程小丽很快恢复自己的表情,不屑地朝丁江意说:“叶子救了你的命,蜈蚣可是有毒的,你以后不要再来找他麻烦了。”
      丁江意从地上爬起,前前后后好好检查自己的衣服,委屈说:“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荷叶不太喜欢小土丘,它不像巨松林,风起时,尘土飞满衣领。他缩起脖子,看着面前这个高个子。
      丁江意是江校长的外孙,经常放学后跑去江校长的办公室。他们本来就是同学,也不是第一次见面,只不过丁江意老是赖课,有时候被江校长赶着才肯进教室听课。
      荷叶讨厌不好好上学的人,更何况一二年级时丁江意老是欺负自己,后来他被小丽教训过之后,便避着他们走了。
      丁江意支着个长脖子,开口说:“荷叶,我听说你妈妈去世……”
      “呸呸呸!”程小丽打断了丁江意的话,指着他骂道:“你存心的是不是!”
      “不是不是!”男孩连忙摇头,“我说错话……”
      风刮了两阵,傍晚了,草屑在空中飘荡,田地上没什么人,只剩下他们三个小孩。荷叶忽然从小土丘上跳了下来,背身朝小松方向跑去。
      程小丽哪里来得及反应,大喊着“叶子”就追上去。
      丁江意愣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跟上,“荷叶,我就是来还你手套,你们等等我,对不起,我……程小丽……”
      汪家村到小松村两里路,荷叶停下时,巨松林遮挡了光,陷入黑暗。再一会,天真的黑了。
      他抬头看这些高耸入云的树,它们从地上拔起,在半空中聚拢,蔓延到深处。他想找一处一丝光都透不过来的地方,于是开始奔跑。
      身后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是程小丽,还是丁江意?
      他不想等他们。
      于是独自一人在松林间穿梭。
      像草屑一头扎进莽莽深夜,寻找一片沉寂。
      风声如浪,蹄疾般的松针刺在脸颊。草木喧哗,一切茫茫生长,充斥着平静,且磅礴的力量。
      他倏然停下脚步。
      松针拂了满头,这里太深太黑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带着浓浓的热气,同空气一同振动。
      身后是什么?
      猛然扭头,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坟墓!
      他慌然间拔腿想跑,双腿却像深深地扎入土中,无法动弹。可是……妈妈不也死了吗?坟墓又有什么可怕的?
      恍惚间,他不知不觉地向它靠近。
      没有名字,没有墓碑,没有照片,像汪家村田地里的小土丘,微微隆起,它就这样静静卧在巨树前,左侧是松树,右侧是沙枣树。
      小松村去世的人都埋藏在松树林尽头的山崖旁,那这里是谁呢?每月农历十六会有人来探望他吗?
      荷叶想不出,只能背靠着这个小小的土丘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肚子饿了,可现在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如今家里乱成一团,根本没人顾及他,那妹妹呢?
      想到这里,他突然起身。
      程阿婆在他家,小丽会告诉阿婆吧。
      男孩又放心地坐回去,他撑住腮帮子,劝诫自己不要想太多,最后找了棵松树,打开树上安置的灯。
      亮了一小片。
      荷叶便躺在这片光亮里。
      其实巨松林很高,但不至于巨大到视线无法触及。他躺着,能看见树冠,看见抖动的针叶,看见最深处仍然留有天空。
      黑色在松针间游走、穿插。
      荷叶抬头,以为自己看错了,于是眯起眼睛。
      在巨松的缝隙中,点缀着忽明忽暗的小行星。妈妈告诉他星星不会发光,它们环绕着恒星,反射出太阳的光芒。
      冷空气继续游走,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掩住口鼻,松开后闻见那熟悉的、带着水汽的、小松独有的气味。
      紧接着,手臂处传来一阵湿湿的感觉,竟然是独角仙。
      灯在它背部投射处打出油润的光圈,荷叶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不敢动弹。
      风吹过,独角仙在叫,像喷气的声音。松针奔奔地响动,月光在独角仙的下方投下一个又一个倒三角。
      风又吹起来。
      这次的它送来声音。
      “叶子!”
      是小丽。
      “荷叶!”
      更近。
      谁在喊他。
      丁江意?荷叶微仰起脖子。
      “你跑得太快了,我们都找不到你!”
      真是他。影子从远处变得清晰,风又将他的衣服吹得更紧,透出细长狭窄的小孩身板。
      “终于找到你了!”丁江意大喊。
      “为什么要你们找到我?”说完,荷叶一愣,他好奇自己怎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们担心你呀。”
      丁江意走近几步,头顶灯的光被他挡住,荷叶半眯起眼睛。
      “你后边是什么,怎么凸出来一块?”
      荷叶别开一肩,露出拱起的小土丘,他说:“坟。”
      “什么?”
      “坟墓。”
      丁江意被吓一跳,溜得跑开两米距离,又佯装不在意盘腿坐下,“我不怕啊,都是死人了,我怕什么。”
      说着,他拧住头,狠狠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不是,我不是说去世的人……”他无语伦茨,又躁动地拉扯衣摆。
      再接着,荷叶一抬头,看见倒松针罩住了丁江意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捏起独角仙。
      斜向前的角突,如同粗枝的两端,硬挺地翘起,借着风送到了男孩的面前。
      “虫,虫!这是什么!!!这么长的触角,这么大的壳!”
      高个细长的男孩踉跄着,在风中翻了一个跟头,趔趄间,他的鞋被踢飞,在空中划出一道狭长的抛物线。
      手套也掉了,蓝色的手指蹭上了泥土。
      荷叶看着他,放肆大笑。
      “你笑我。”丁江意气虚地喘气,懊恼间捡起鞋。
      大仙飞走了,翘起的背甲扑腾着。
      脸上忽然又是一种新的湿润感。荷叶愣地抬头,只见丁江意鞋还半踏着,将什么东西涂上了自己的脸颊。他用手蹭了蹭,是泥土。
      “丁江意,你又欺负叶子!你!死!定!了!”
      空地的旁忽然传来小女孩的声音,中气十足。
      紧接着,荷叶还没反应过来,程小丽拽走丁江意的鞋,“啪”地一下狠狠甩到他的脸上。
      “啊——”
      松林间吓走几只鸟,树木簌簌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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