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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贰拾柒 男孩发了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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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玉覃回家时,客厅还是离开时的样子。桌上留了碗鸡蛋面,他摸了摸,还有些热意。
熟悉的房门紧闭着,他敲了敲,没人应。许久后,他才推动。
上下铺的小床,窗边有一张书桌,墙壁上贴着世界地图以及一张歼-20的超大型海报,与以前没什么两样。
窗帘将房间掩得很黑,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你怎么没敲门?”
屈玉覃合上门,“我敲了,你没听见。”
“哦。”
屈飞雁还没睡醒,起身拿过椅子上的书包,又将桌面上的作业塞进去。动作幅度大,凌乱的睡衣蹦了粒扣子,露出一截腹部。
见身后没有动静,他扭头问:“你进来干什么?”
屈玉覃道:“荷叶给你的。”
“什么?”
听见这个名字屈飞雁发了会呆,“你认识他?”他将耳机挂在耳廓,才看清屈玉覃递过来的东西,“这是什么?”
“我不是说了,荷叶送给你的礼物。”
屈玉覃刚从桦山林院回来,后背还沾着银杏,屈飞雁收回视线道:“你去爷爷家了。”
“嗯。”屈玉覃扫了一眼,床榻上的被子果然没叠,“你再睡会吧,才两点,打车去学校也就二十分钟。妈妈下午加班,不回来了。”
“她给我发消息了。”
屈飞雁解开上衣的扣子,随意拿了件毛衣套上,耳机还没取下,于是卡在衣领间。他愣了两秒,将手机从下摆穿过,动作看上去十分滑稽。
屈玉覃想帮忙,却被对方的手抵开,“上午按摩做了吗?”
“做了。”
“中医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跟之前一样。”耳机线再次被外套钩住,屈飞雁索性将手机扔到桌上,随手翻动屈玉覃拿来的手工书,“为什么突然送这个,你把我的事情告诉他了?”
“没有。”屈玉覃否定。
“你怎么会认识他?”不知道是刚睡醒气短,还是台风天在作祟,屈飞雁觉得屋内闷热,整个人焦躁得很。
想着,他从鼻子挤出一个短促的气音,“你这么喜欢跟别人说我的事,怎么没听见学校里有人讨论我还有个双胞胎哥哥?”
“我没跟荷叶说。”屈玉覃皱了皱眉,“平常不走你们的楼道,别人不知道也正常。”
“也是,遇到了也以为你是我、我是你,上次你那个舍友就对着我喊你的名字。”
“曾可莘?你怎么说?”
“没理他。”屈飞雁还是自顾自地收拾书包,然后拉开窗帘。
窗外天气阴沉,但也将房间打亮。
一寸光落在屈玉覃脸上,他眯起眼睛,“之前期中考荷叶不舒服,我送他回宿舍休息,他把我当成你了。”
“哦。”
“这本书,应该是我帮你收拾衣橱时,他看见了模型,所以才买的。”屈玉覃抿嘴。
屈飞雁拉上拉链,“你今天带他去见廖叔了?”
“嗯,他录音带坏了,我带他去修。”
“修好了吗?”
屈玉覃摇头,“你借给他的那个复读机是我的吧?”
说罢,两个人同时沉默。
许久,屈飞雁道:“你不是不用了,我现在用得也少,就给他了。”手中漏了本《小题狂作》,男孩拉开书包,又将桌上的册子扔回到屈玉覃手中,“送给你的,我不要。”
“小萌书”沉甸甸的,屈玉覃摩挲着,没有再勉强。
“还有。”屈飞雁抬头,“下次别去我宿舍,也别弄我东西,钥匙我不会再藏在牙刷杯里了。”
“嗯。”
“以前是我喜欢麻烦你,之后不会了,那件事本来也和你无关。”屈飞雁没有抬头。
屈玉覃不自觉地卷起书皮,橘色映着他的脸有点泛黄,“我也有错。”
“你有什么错?”
无名火忽然窜上心头,屈飞雁骤地将书包扔下,“我说过好多次了,和你没关系,和你没关系!屈玉覃你是不是有毛病,想找茬啊!”
“那天我不该答应你,天气又不好……”
屈飞雁不耐烦地打断,“能不能不要老在我面前说这些话,你想参加招飞你就去!”
“我不想,你不要随便揣测我。”
“我揣测你?初三时唐爷爷问过你,你自己说会考虑,怎么?为什么不去,看我可怜?我从来没有不允许你去!”屈飞雁不知道自己说了些,只觉得心里憋屈,说完背上书包便出了门。
屈玉覃弹了弹手工书上的灰,发了会呆,然后将身后的被子叠好,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空,侧边有个书柜,一半用帘子拉着。
这间以前是客房,屈玉覃小学毕业后才搬进来,东西自然少些。刚上初中那会儿,屈飞雁还不适应一个人睡,老缠着他回去,所以严格来说,他们俩只是最近两年才有了各自独立的空间。
屈玉覃将“小萌书”放上书桌,躺了一会,发了会呆,而后才想起今天男孩留给自己的手机号,于是编辑了一条短信过去:我到家了,你到学校了吗?
“到了。”
那头回复。
过了一会,男孩又说:“但是校门还没开。”
屈玉覃笑笑,继续打字:“要等多久?你现在在做什么?”
荷叶回答:“不知道,刚刚背了会语法,但是风太大,课本老是打脸上。”
想到男孩皱起的眉头,屈玉覃沉思着,拿了个枕头靠在后背,认真回复起来:“语法还要背?”
荷叶:“对,背了些例句,背多了就能记住了。”
“那你肯定不会用,只会死记硬背。”
屈玉覃打出这句话,又加上:“你可以录在廖叔给的空白录音带里,晚上睡觉也能听,岂不是效果更好,睡眠输入法,还不会被风打脸。”
荷叶:“我考虑一下。”
他真信了。屈玉覃忍不住一乐,那头又发来:“你什么时候来学校,东西收拾好了吗?”
屈玉覃一愣,本来想发“不急,还有一个多小时”,想了想删掉,道:“刚出发十分钟,估计十五分钟就到校了。”
荷叶:“好,等会见。今晚一起学习,下次我请你吃饭。不用再回了,发短信要钱,很贵。”
男孩少见地发了个微笑,可能是那个老年机自带的。
“荷叶,你来这么早啊!”
“嗯,没什么事就先来了。”
荷叶今天早到一个半小时,刚复习完上周的数学错题。期中卷子只剩数学和语文还没讲,成绩虽然还没出,但靠着记忆也能大概算出分数。
“今天会不会出分,焦虑死我了。”秦小放下书包,她剪了新头发,刘海移到眉毛上方,有几颗痘痘自己露了出来。
班里人到的还不算多,早来的大部分都在抄作业,比如展越鹏正在奋笔疾书。荷叶又扫了一眼,蒋理位置上也有书包。
“欸,我刚才好像在办公室看见戚老师了。”数学课代表刚进教室就抓到一个在抄填空题的,忍不住说:“你也抄抄解题过程,不然试卷那么空,骗谁呢?”
“戚老师骨折好了?”秦小问。
数学课代表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应该还没全好,但也差不多了。对了,你们上周报合唱团了吗?明天中午初选吧?”
“我没报。”
“展越鹏你报了吗?”
展越鹏刚抄完,正在揉卷子,企图人为制造一些做题痕迹,“我报这个干什么,浪费打球的时间。”
“他这声音,报了也选不上,”秦小凑到荷叶耳边数落道。
荷叶才问:“合唱团需要干些什么?”
“你报名了?”秦小惊讶地问。
荷叶摇头。
“应该就排练吧,听上一届学姐说老师会教一些乐理知识,然后就是练习比赛曲目了,去年一轮游唱的《一剪梅》,今年冲着拿奖去的,动静肯定很大。哎,要是我们也能现场去看就好了,谁想天天窝在教室上课啊。”
荷叶懵懂地点点头,以往小松几乎没什么课余活动,村里偶尔举办一次运动会,来来去去就这么些人,比赛内容无非是跳绳、踢毽子或跑步,活动范围不能太大,最特别的也就爬个树。他从来不参加这些,只是有时小丽和丁江意报了名,会腾出一些时间去看看。
“我的天,我看见蒋理他妈妈正站在走廊拐角,她好富贵,手上的大翡翠比我中午吃的蚕豆还大。”自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他妈妈一直是那个画风,不过蒋兄很怕她,听说他妈妈很喜欢抖一些童年糗事。”
“哈哈哈哈这事我初中就知道了,那时候初三模考蒋理考得太差被找家长,他妈妈说蒋理二年级想拉大号不好意思说,于是兜回了家……之后凡是他去厕所,都要被其他男生好一顿调侃。”
“能不能别说,我在吃干脆面呢……”
那头正在讨论,荷叶发现屈飞雁进了教室,他笑着朝屈飞雁招招手,屈飞雁却没有看他。
怎么了?
荷叶觉得奇怪,对方看上去心情似乎不太好。
心里纳闷,他继续写了会作业,写到一半,刘昂扬被金老师喊出去,过了会又轮到了他。
“金老师。”
几天不见,金老师还是那副样子,只是经受了流言,整个人看上去愈发憔悴。
“上周蒋理他们打架被叫家长,他妈妈想了解一下他在学校的情况,你如实反馈就行。”
荷叶懵懵懂懂,本以为金老师和张主任也会在场,谁知到了走廊才发现只有蒋理和他母亲。刘昂扬刚被盘问完毕,朝自己眨眨眼,临走前还拍了拍他的肩,“祝你好运。”
远处蒋理恭恭敬敬地站着,双手贴住裤缝,全然没有旁日的嬉皮笑脸。
“说过多少次了,好好学习,好好学习!家里缺你这点儿钱吗?我说怎么你爸每次偷偷给你钱,月头就花个精光,说是买吃的、买生活用品,这就是你买的结果?”
蒋理没有动弹,嗡声道:“我再也不敢了。”
“你保证书写过不下七八次了,我还以为你上个重点高中,终于能受到周围人的熏陶,有点上进心了。怎么?反而轮到你影响别人了?你看看刚才多少人!”
“他们自己要买的,我又被逼他们。”蒋理刚嘟囔,一阵“啪嗒”狠狠砸在他脸侧,脸颊上多出一道刮痕。
“放屁,那你天天去人家班级群打什么广告。”
正骂着,蒋理看见了荷叶,他们俩面面相觑,有点儿尴尬。
蒋理家境优渥,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只是上次复读机之后,觉得憋屈。荷叶不搭理他,他便也不想热脸贴着冷屁股,两个人互不干扰,仿佛成了一种宿舍共识。
那头蒋理妈妈不停,荷叶也不好插嘴。没一会,屈飞雁也被叫了过来,屈飞雁比他识相,发现这种情形,直接进了一旁的厕所。
荷叶跟着进去,两人相顾无言。
“中午的银杏叶我压成了书签,刚刚做好,送你一个。”荷叶揣了两个书签在口袋,另一个给了秦小。
银杏叶黏在透明纸片中央,看上去有些粗陋,犹豫片刻,屈飞雁还是接了。
“复读机,我晚上还给你。”荷叶又说。
屈飞雁开口:“我听刘昂扬说蒋理动了你的东西,不小心删了之前的录音,是之前我听见的那个吗?”
“嗯。”荷叶点头。
两人沉默了会,荷叶继续道:“屈飞雁,我还欠你一顿饭,这周五活动课可以吗?秦小说学校附近有条小吃街,或者你选想去的地方,我请客。”
屈飞雁有些记不清了,依稀记得放假前宿舍氛围比往常差,荷叶更是闷着头一声不响,如今却没有当时失魂落魄的模样了。
他忽然很好奇屈玉覃上午带荷叶做了些什么,还有这手中的银杏叶。他捏了捏,没有啃声。
“或者……等下次放假也行,你是不是要学习,觉得出去浪费时间?食堂呢?不过食堂还不如你请我的肯德基。”或许皱眉的表情过于突兀,荷叶以为被邀请对象不愿意,连忙抛出第二个解决方案。
“我不是。”屈飞雁道。
“什么不是?”
“你还没看出来吗?我就不是……”
“幼儿园用亲嘴贿赂男同学,几个妈妈跑过来说自家儿子要和我女儿结婚,我还纳闷我哪里来的女儿,以为你性别意识模糊,准备带你去看医生,原来你在学校卖吻呢!怪不得那时候天天吵着要穿裙子,学校里亲一口换一块饼干,一周后一个吻换一个陀螺,再过两天,就竞标成三个了?”
屈飞雁还没说完,外头的声音忽然高亢,内容过于劲爆,两个人同时哑然。
“小学家里每周去澡堂搓澡,以为你爱学习,手里拿本小书,知道洗完坐在外头等爸爸妈妈,谁知道你书里夹着碟?好啊,趁着我们搓背,拿着碟跑去休息室和那些大老爷换烟,换完烟,还低价卖给小区门口的保安,要不是有次保安来我家敲门,说你给他卖的假烟,我都不知道,你能有这么大能耐!”
“我也不知道那是假的,他们欺负我是小孩骗我,还有那个碟也是家里爸爸的柜子上找到……”
“初中倒卖文化衫,溜去人家画室里捡废稿,捡了把画拓在白短袖上,卖得学校几乎人手一件。那衣服洗褪色不说,后来你竟然还敢拿墨盒去涂隔壁班同学的脸,把人家小白脸涂成小黑脸,害得人家爸爸妈妈直接找上门来!”
“他长得好看,我们班女生想要他的肖像画。我又不会画画,只能来点直接的,更何况……后来他黑那阵子,正好流行黑皮小帅哥,他还泡到了五班的班花,我是大媒人!”
“闭嘴!”
一个巴掌声。
厕所里两人面面相觑,屈飞雁率先笑出了声,紧接着荷叶也没憋住,忙去洗手池搓脸。
等他们出来时,蒋理正站在拐角,两道划痕挂在脸颊左右两侧,犹如两道红胡须,一看便是翡翠戒指的功劳。
“妈,别说了……”
“还不让说?那你怎么干得出来的?今天我特意没去卖场就是来收拾你,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知道自己长大了,五年级有次出去玩憋尿憋……”
“妈妈!”
蒋理满脸绯红,着急地跺脚。
荷叶没敢说话,几个人面面相觑。女人终于发现了他和屈飞雁的存在,连忙逮住,盘问了十分钟。从蒋理几点睡、晚上上几次厕所、上厕所多少时间,到他会不会偷溜去其他宿舍、东西都藏在哪里、有没有让他们保密之类的,密集得人头晕眼花。
屈飞雁说不出来,荷叶自然更接不上话,末了另一头的蒋理只是盯着,不敢插嘴。
“那阿姨问你们最后一个问题,蒋理在宿舍有没有欺负你们?”女人出口,一瞬间三个人沉默。
“他这小子跟混球一样,根本不注重别人的感受,你们受委屈的话,一定要跟阿姨讲。”
荷叶摇头。
“真没有?”
屈飞雁道:“阿姨,我们要上课了。”
“好吧,你们回去吧。”
回去路上,荷叶不大自在,他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家长,又觉得自己其实真没有给蒋理袒护,说到头他们之间无非一个磁带的事,至于之后怎么相处,他不知道。
“今晚你也在三楼背书吗?英语?”荷叶不再想,侧头问屈飞雁。
屈飞雁皱眉,“你自己学什么自己不知道?”
“我是想两个人都背书的话,容易互相干扰,我可以换看数学错题。”荷叶解释道:“不是要我陪你学习吗?你一般几点下去,我洗完衣服可能要十点三刻了。”
“陪我?”
屈飞雁顿了顿,良久才抛出一个问题:“我说的三楼?我们宿舍?”
“嗯。”荷叶觉得男孩有点怪。
“我习惯一个人学习。”屈飞雁冒出一句,又干巴巴问:“你这次期中考考了几分?”
“我吗?”
荷叶说不出口,他来班里也就半个多月,屈飞雁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对方突然这么一问,他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政治和地理考得还行吧,分数还没出,我……我也不太知道。”
屈飞雁说:“你想让我教你?”
“教我?”荷叶指了指自己,“会浪费你时间吧。”
“是会浪费,我的意思是我不会教你。”屈飞雁道。
“没事,你看你的,我学我的,如果嫌麻烦我去月台就行,那边也有灯。”
月台是七楼那个晒台,屈飞雁开学时听说过,去过一次,他觉得很冷,便再也没去过。
“每个人不一样,不可能我看什么你看什么,你对自己有规划吗?比如下一次考试要拿多少分,排名进步多少名,想要超过哪个人之类的?”
荷叶许久没说话,原地踏了两步,“我想超过你。”
他说得特别小声,却异常平静。屈飞雁起初以为对方在开玩笑,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认真的。
其实他不太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大抵在揣测屈玉覃跟男孩约定的内容而走了神,以至于荷叶回答后,他陷入哑然。
他的脚步抑制不住地加快,索性最后烦躁道:“那你晚上来吧,随便看什么,既然他都让你来了。”
丢下一句无厘头的话,荷叶还傻站着,忽然听见高跟鞋的走路声,随后被一个女人喊住:“你是荷叶吗?我记得你,能帮我拿一下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