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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贰拾陆 哥哥,其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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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是玉兰花开的季节。
躺在新剃过的草垛上,可以闻见泥土的清香,以及湿漉漉的树根味。
只是宁静了片刻,人还没有睡着,便听见:“啊啊啊啊,你故意的!屈飞雁!”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尖叫,他果然还是被折腾起了,这一点完全不意外。
他起身拍拍牛仔裤上的碎屑,抬脚几步路,便看见女孩满是污渍的白色连裤袜。膝盖处,两片硕大的血骷髅对称着,刮破的尼龙线箍住皮肤,显得伤口愈发可怖。
“屈玉覃,屈飞雁欺负我!”
看见屈玉覃的一瞬间,夏竹晟本能地大叫。
屈飞雁还是半跪的姿势,惊恐间没站住,摔了个狗爬。溅起的水泥灰撒到女孩的裙子上,血窟窿愈发狰狞。
“你看他,他就是故意的!“
起初夏竹晟还在告状,等膝盖的疼痛渐渐放大,她终于忍耐不住,发出惊天地的哭声。屈玉覃来不及处理,远处就来了人。
“你们在干嘛!”
同样一双丹凤眼,六目相望。
“屈叔叔……屈飞雁非要和我比赛转圈!”她指向一言不发的屈飞雁。
“哎呦喂,我的天呢!这么大个血疙瘩!”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屈飞雁瞬间慌了。
“这要是让严新知道了,不得扒了我这老头子一层皮咯!他的宝贝疙瘩。”
“唐爷爷,唐爷爷你要帮我,都怪屈飞雁,我的腿好痛,特别痛……”
夏竹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中途被唐连拎了起来,又被扛上屈义琛的肩膀。那小血花将白色裤袜点成雪梅,还有两滴直接沾在屈义琛银色的领带夹上。
她哭得声嘶力竭,鼻涕沫抹了满嘴。
“屈飞雁!”屈义琛戾声道。
屈飞雁一哆嗦,忽然躲到屈玉覃身后,小声念:“哥哥。”他试图勾了勾屈玉覃的手指,却被推开。
屈义琛说:“躲什么躲,躲在你哥后面就有用?青禾阿姨可认得出你俩,别想着浑水摸鱼。屈飞雁,快给小晟道歉!”
“不是我,她自己摔的,我都没碰她。”
男孩的话显然没有那两个血骷髅有分量,他靠近屈玉覃,嗫嚅地拽了拽对方的衣服,“哥哥,我没说谎。”他弓着腰,所以显得比屈玉覃稍矮一些。
“屈叔叔,你轻点,疼。”
屈义琛晚上要和研发中心的同事吃饭,穿了身板正的灰蓝色衬衫。衬衫是羊毛材质,有点扎手,再配上领带上的珐琅卫星云铬腿,夏竹晟拧来拧去,都不太舒服。
唐连右手的雕青拄杖一飞,点了点屈义琛,“先处理伤口去,我屋里有那些常备药,我手抖,你给小晟涂。”
“唐爷爷我不要,屈叔叔手劲太大了,我疼。”
夏竹晟边说边抽气,衣袖抹过鼻涕,下一句话又喷出一柳,哽哽咽咽,一句话说得费劲。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又有人来了,“谁摔了?”
小晟刚才扶的那棵是院里的百年老玉兰,这几日儿开春,树皮不如冬天皲裂,有了些油光的面儿。叶柄被柔毛纵横勾狭,膨大的花梗拖出淡黄色的长绢毛,花瓣竖直伸展,几朵已经全然绽开了。
声音来时,巧巧一阵风吹落了几朵。
屈玉覃明显感受到屈飞雁全身绷紧,几乎是半靠着他,哀求道:“哥哥,求你帮我说说话,说你看见不是我。我真的没有推她,也没故意害她。”
“那你为什么非要和夏竹晟比赛转圈?”屈玉覃撇头问。
屈玉覃果然缩回脑袋,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雪枫姐姐!你帮我涂药!”
喊声中,夏竹晟一滚,从屈义琛肩上滑了下来,她两步并一步,才几步腿就疼得跪下去,下一秒直接被应雪枫捞了起来。
应雪枫将一朵玉兰别在夏竹晟的头绳上,另一朵卡进她的背心裙中。
白璧般的玉兰显得血灰有些脏了,但夏竹晟却也不哭,一心摆弄自己领口的花。
应雪枫少有地穿了一件灰色连衫帽,竖纹浅杏色风衣。她从风衣口袋掏了张纸巾,凑到夏竹晟鼻尖,“你用力。”
夏竹晟一吹鼻涕,堵住纸巾发出“咕咕”的闷声,连吹好几下,应雪枫的手指尖都蹭到了。她笑笑,又拿了一张将小晟的脸都擦了一遍。
“小雪,听旸谷哥说你今年已经完成单飞了,还创了三等功?”屈义琛说。
拄杖在空中逆旋了半周,唐连道:“呵,你还要听说啊,这片儿都家喻户晓了好吧,不看看谁孙女!不对啊,这事我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屈文鸣那老家伙,他回家没跟你说?”
“唐叔,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爸自从干上那个茶厂后,每天忙得连轴转。虽说咱们是今天聚餐,可我都没见到他就来见您了。”屈义琛道。
唐连道:“哼,我看他和夏仲石就是故意,埋汰我一个退休的!”
“唐爷爷,不准你说我爷爷坏话!”夏竹晟插一嘴,又说:“雪枫姐姐,我疼。”说着,两滴眼泪又快淌下来了。
“好了好了,雪枫快去帮小晟处理。盒子还是二楼老地方,如果感染了给你爸打个电话,让他赶紧来,一个个的不省心。”
唐连刚嘱咐完,另一头屈飞雁也哭了。他一哭,树上的玉兰花也颤颤跟着风掉了满头。
“小雁,你怎么也哭呦!”唐连被整得够呛,拄杖实实撑在水泥地上,摆摆手,“雪枫你先去,最好处理得看不出来,我可不想被夏严新那家伙吵到家里来!”
“知道了爷爷,不过小晟妹妹在咱家院子摔的,你还是拿上好的竹叶青去讨好夏仲石爷爷,说不定帮你说句好话。”
应雪枫说罢,伸手想安抚一下屈飞雁,谁知被后者避开了,随后屈飞雁朝着屈玉覃大喊一句:“哥哥你胳膊肘往外拐”,就兀自跑远了。
孟义琛难堪地看了一眼大家,又拱手,“小覃,去看看你弟弟!”屈玉覃拔腿就跟上,但屈飞雁素来跑得快,再去找他时,午饭都过了。
今天的午饭是为了庆祝应雪枫完成单飞,并首次立下三等功临时组的局,除了远在辽城的夏竹晟的爸爸夏严新,其他人都来了。
屈文鸣、夏仲石、唐连曾是大学同学,虽然专业不同,毕业后所从事的工种不同,但志趣相投,早年拜了把子。年轻时,屈文鸣从事后勤工作,后来转行茶叶生意;夏仲石读的美术专业,当过一阵子文艺兵,退伍后继续读书,如今留校教书法;唐连曾是炮兵,年纪比他们大许多,早些年已经退休。
屈文鸣有一儿子屈义琛,屈义琛打小对父亲的工作没什么兴趣,自己研究机器人创了个工作室。夏仲石的女儿夏青禾同孟秋是同事,两人都在古籍研究所做研究。唐连的女儿唐嘉佳继承了唐连的性格,做了一家国际贸易公司,性格急躁焦虑,和伴侣应旸谷正好匹配。
如今他们将情谊延续到了第三代,小孩们都在一起长大。其中,应雪枫年纪最大,夏竹晟次之,她比屈家双胞胎大一岁不到,应雪枫的妹妹唐书心年纪最小。
夏青禾向来不爱管事,凡是让女儿找爹。吃饭间,夏竹晟仍然委屈,于是跑到房里借雪枫姐姐的手机给爸爸打电话,打到一半屈义琛被喊了过去,听说他在电话里被夏严新骂得狗血喷头,两个人差点儿吵起来。
屈玉覃本就没心思吃饭,和雪枫姐舀了几口就出去找人。
屈飞雁其实也不是杳无声息。他一走,就去了隔壁玩,院里都是些小学的同班同学,经常见面,很是熟络,但也不知道是谁通风报信,连孟秋都知道他在这儿,等他蹭完饭,都没人来找。
尤其是他哥。
屈飞雁根本不开心。他也摔了,但因为着力点在脚腕,再加上牛仔裤很厚,没夏竹晟那么严重。可左手掌撑地时,磨破了一小块皮。
他戳着这块皮,很是恼火。
手中的模型反复碾过,到最后快被被戳出血迹时,才作了罢。
他可不能留下伤疤。
屈飞雁人缘很好,他擅长运动,性格开朗,长得好看,几乎没人不喜欢他。但现在他没有心情搭理其他人,也没空看什么最新的动画片,只有当他们聊到:“应姐姐会开飞机你知不知道!”他才微微昂头不屑道:“我还看过她开飞机,她说毕业前要学会三种机型!等学会了就教我!”
说到这里时,他又是骄傲又是委屈,委屈到只能离开隔壁婶婶家,去了展览园后边的旧堆场。
堆场里有很多报废的旧车,他找了辆还算干净的爬上去,躺着等他哥来找他。但等着等着,阳光晃眼,他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闻到了花香。
堆场里没有花,只有两颗被据过的歪歪扭扭的榕树,因此不可能是榕树的树香。但他只是思考了三秒钟,就被眼前的一幕惊醒。
一片玉兰花正别在他的右臂衣袖上,用曲别针从肩膀到手腕,正好六朵。花不算纯白,每朵上用墨水笔画了一家小飞机。
“这是枭龙,这是闪电二代,这是飞豹,这是战鹰,这是威龙,这是台风,小雁,你觉得哪架最帅?”
屈飞雁看着几乎没什么区别的简笔画,心里气消了一半,但仍佯装怒气道:“都一样。”
“是我画技不好。”应雪枫笑了,也懒散地戳了戳他的腰,“过去一点,给姐让个位。”
屈飞雁不情愿地往左边靠,另一个人也躺下了。
应雪枫明显比他高,他躺得不自然,背过身,感受到一种窘迫。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说。
“哼。”
“好了,小晟妹妹也很惨,爸爸说她这个腿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彻底好,可能还会留疤。”应雪枫说着,右手红色的指甲在风中闪烁。
屈飞雁闻到了一些其他的气味。
不是玉兰花,也不刺鼻,有点像香水,但也不是。
“姐姐这个指甲好看吧,昨天刚做的,去学校马上就要卸掉了,好舍不得啊。”应雪枫说着,丝毫没有皱眉。
天空在她脸上投下了阴影,好似一切都是她的。
包括蓝色,包括自由。
屈飞雁突然就笑了,他问:“雪枫姐姐,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上次说过要给我看你的飞行等级证章。”
“哪有那么快?你等着,过几年姐搞个T级,到时候别在你衣服上。”应雪枫说。
“那我不要。”
屈飞雁扭过头,平躺着望向天空。
天很蓝,透的那种蓝。他一直都很注意保护眼睛,视力也比常人好,不怎么畏光。
午后的云是丝状的,尾气般拖出长摆,晕染开来。
男孩眯起眼说:“我会自己拿到。”
应雪枫笑了,“等你,小雁。”
堆场里的风是哐哐的,它在蹁跹中翻涌,一阵接着一阵,将褶皱的衣袖吹得熨帖。屈飞雁吹着风,再睁眼时,已经临近傍晚。
身上盖了毯子,六架玉兰牌战斗机放在一个洗净蓝壳饼干盒里。
“醒了?”
带着嘶哑的童音,显然被风吹了许久。
“你才来。”屈飞雁道。
“雪枫姐姐喊你回去,你都不肯。我不信我来了就有用。”男孩的瞳孔里染有淡橘色的霞光。
“哼。”屈飞雁冷哼一声,下一秒肚子就响了。他不爱吃猪蹄,加上心情不好,所以中午吃得很少。
“哝。”
屈玉覃伸出小手掌,掌心捏着四五块曲奇,用保鲜膜裹着。这曲奇就是蓝壳牌子的。
屈飞雁说:“一盒就剩五块给我。”
“你不吃我吃。”屈玉覃扒开就往嘴里塞,他不是假装的,是真塞。接着剩下几块,就被屈飞雁攥走了。
“是你拉夏竹晟转圈的?”
堆场的风更戾了。
“嗯。”屈飞雁说;“她说她转得比我多,我就说比比。”
“为什么非要比转圈?”屈玉覃捏起一朵玉兰花,它的花瓣被吹落,现在显得光秃秃,而墨水沿着花被晕开,呈现出网状。
屈飞雁没说话。
“因为雪枫姐姐。”屈玉覃替他回答。
另一人没有否定。
屈玉覃跳下了车盖,他现在不高,需要双膝撑住车门,然后滑下去。
他站在平地上,向弟弟伸出了手,“回家吧。”
一架飞机正好驶过,他们同时抬头看。
机翼划过云层,毛卷云变成了钩卷云,砧状的絮如同被梳开,又浅地变成那机尾的飘翎。
“哥哥,其实你来喊我,我会回去的。”屈飞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