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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叁拾 月亮婆婆出 ...

  •   合唱团选拔定在午间,荷叶吃完饭迷迷瞪瞪,无意识地跟刘昂扬来到了学校大礼堂。
      他太困了,直到被人群撞到,才从睡意中缓过神来。
      大礼堂内设在体育场北侧,平日不开放,偶尔接洽一些市内音乐活动,本校学生只有重大活动时才允许进入。
      明明不想参加的,却稀里糊涂跟着来了。
      刘昂扬拉着他涌入人潮,他们瞬间被喧哗声淹没。荷叶有些懵懂,缩回手,“我还是回去写作业吧,太吵了。”
      “他们晚上民办部选拔人更多,等选完就少了。”刘昂扬向来对热闹的事情没有兴趣,几番对话,荷叶才知道他是贪图排练期间可以不做作业,为了多看几本闲书才报的名。
      “男生往左边走,女生在右边。”志愿者拿着大喇叭维持秩序,看起来并没什么功效。
      “我先去厕所躲会,刚看到兴头,等会再过去,过会见!”
      刘昂扬先撤了,荷叶只能独自跟着大部队绕来绕去,途中他看见几个同班的女生,有个特别眼熟,似乎是英语课代表庾音。
      “十二班屈飞雁来参加吗?他长得真好看,学习成绩也好,我听说三班班长对他有意思……”
      “之前不是说高二也有人给他塞情书吗?”
      “对了,你们认得出他和他哥谁是谁吗?长得太像了吧,不过听说屈玉覃成绩不咋地,我还是喜欢智商高些的……”
      早上双胞胎被罚站的事闹得动静太大,走几步耳朵就刮上几声,荷叶心烦意乱,随意找了间屋子往里面闯。
      “同学,你几班的?”志愿者拦住他。
      “十二。”
      “男生在那边。”志愿者道:“这是音乐厅,女生人比较多,你们在多功能教室选人。”
      听罢,荷叶稀里糊涂跑进另一间教室,没看清撞到了人。
      “抱歉。”
      “你没事吧。”
      两个人同时发声,荷叶后退了一步。
      这是间不算太大的多功能教室,椅子搬光了,只剩几张桌子拼在角落,右边墙上设置着音乐教具,地上全是木头阶梯凳,像积木一样搭着。左边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看上去像老师,一男一女,面前摆着一架钢琴。
      “同学,你是来参加选拔的?”刚才撞到的男生问。
      荷叶点头,这才仔细看他。
      皮肤白皙,眼型呈杏状,低眉说话时额角泛棕的碎发分了叉,显得稚嫩,很像初中生。
      “嗯。”
      “那你等一下吧,人还没来齐呢。”
      “好。”
      荷叶随便找了个地方站着,随即听见一位身着暖橘色短皮裙的女老师道:“曾可莘,是这个视频吧?你外公六十多了,看上去还那么有味道,我都转发到朋友圈了!”
      “嗨同学!你还记得我吗?”
      正愣神,荷叶右侧忽然冒出一个大高个,头发卷卷的,阳光下头发发光,他觉得眼熟。
      “我啊,蒋理那个初中同学。”男孩提示道。
      “毛擎航?”荷叶想起来了,他是自己之前在中心湖遇到的男生,后来还和蒋理一起偷游戏卡来着。
      “太好了,终于有自己人了!”毛擎航继续道:“我们班没男生肯报名,他们非说我是新疆人,有什么血脉基因,但我也从小在东城长大啊,还说不来就不准我打球,真是不要脸!”他抱怨了两句,问:“你们班还有其他男生报了吗?”
      “有,刘昂扬也报名了,他去厕所了。”
      “屈飞雁报了吗?我看他今天被通报批评了,头一次见,可把我们班班长开心坏了。”毛擎航找了张桌子坐,他个子太高,坐着比荷叶高许多。
      怎么又提起他,荷叶叹了口气,“没报名,你们班长是哪个?”
      “你应该知道。”毛擎航说话时间一久就自动嘶哑,“就那个中考状元,她这次期中考也是年级第一。”
      想起秦小之前说过的八卦,荷叶不自觉问:“她也来参加了?”
      “对!她今早才报名,还是求音乐老师给的报名表。之前不是截止了吗?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屈飞雁也要参加,非要来比比。我还想着屈飞雁不像对这种感兴趣,一问你果然。”
      “哦。”
      “你不知道吧?屈飞雁以前初中打过市篮球赛,还是前锋。”
      荷叶不懂篮球,却记得屈飞雁拒绝过展越鹏,“你记错了吧。”
      “怎么可能,他当时背上有名字,不过初二那会儿他看上去比现在阳光多了,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荷叶怀疑毛擎航看错了名字,那个人说不定是屈玉覃。这么一琢磨,他心里愈发难受。
      “唉,你是不知道我们班班长,自从第一次月考输给屈飞雁之后,非把人家的大头照缝在笔袋里,每次小测都要施法,说是能吸走对方的考运。幸好这次她考过屈飞雁了,不然我们班班主任得被她烦死……”
      “开始了。”荷叶打断了他的话。
      短皮裙女老师拍拍手,催促大家安静下来,“怎么还有几个没到?”
      “秦老师,八班中午上课,老师不允许他们过来,说等下课了再来。”
      “中午不是数学自习吗?说好了今天选人,他们数学老师是谁?就不能给学生松松气,刚才谁说话,就你快去催催。”
      那男生去喊人了,多功能教室又热闹起来,方才同荷叶搭话的娃娃脸被两个老师架在钢琴上,他才弹了几个音,便崩溃道:“不行啊老师,我全忘了,你们让我回去吧,我不要当指挥了,让我唱唱歌也行!”
      “不行,这次咱们比赛钢琴你们自己弹,女生男生各出一个。”
      “我真不行,我好久没练了,让庾音来吧,我刚在音乐厅都看见她了。”他嚷嚷了几句,隔壁也等不来八班的女生,秦潇雨起身拍手,“算了算了,咱们去隔壁那边长长眼,那边可有个省少年组金奖。”
      荷叶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喊刘昂扬,已经被毛擎航拽着去了音乐厅。
      音乐厅的设备不是小教室能匹敌的,木制圆形吊顶,两排悬空大灯,彩色玻璃窗配上深棕色拼花瓦片,颇有股西式风情。
      舞台较圆顶要小些,被弧形台阶分为前后两部分。前半部分低些,线条流畅,呈长条半圆,后半部分流水线切割,呈阶梯状。不同于大礼堂,音乐厅的设计感更为活泼,能容纳的人数也更少。
      此时舞台中央放了一架黑色钢琴,琴盖照得蹭亮,琴凳上秦庾音身着藏青色背心和毛呢裙。身边几个女生撺掇她弹几首,她笑着摇头。
      “庾音,弹一个呗!”曾可莘喊道。
      有男生问:“你认识她?”
      曾可莘说:“一起练过琴,她以前和我一个钢琴老师,但我弹得不好,她弹得好,搞得我老挨训。”
      “曾可莘,你外公不是指挥家吗?你妈妈也是学音乐的吧,家族事业啊,太牛逼了。”
      “没有没有,早没落了。”曾可莘连摆手,“我妈以前学过音乐,后来跑去搞金融,我爸又是个搞房地产的,我外公早看不惯他了。”
      荷叶和庾音不熟,唯一的接触可能是,自己低血糖第二天庾音托前座递过软糖,但他没收。
      在班里,庾音的存在感并不强,她英语成绩好,家教也好,只是人缘一般,总是独来独往。蒋理说庾音的父母管教严,不允许她在外面吃饭,午饭和晚饭都由家人亲自送,连宿舍也托人放在民办部。
      “你们班的?”毛擎航推了推,“还挺好看。”
      “嗯。”
      荷叶点头,望向舞台。
      小时候他经常在丁江意家看电视,偶尔碰上音乐节目,丁江意觉得没意思,便很快调台,所以今天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人演奏。
      庾音抵不过大伙儿起哄,脸一红,腼腆说:“那我弹个舒伯特的《降G大调即兴曲》好了。”
      说罢她正襟危坐,音乐厅连起一片掌声。荷叶离讲台很近,他不经意直起腰板。
      女孩起势,紧接着钢琴就出了音。
      “这首我听过,我妈是音乐老师!”毛擎航小声惊呼,荷叶“嗯”了一声。
      前奏非常舒缓,柔软地进入。
      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或许音乐厅不够透气,他竟然觉得头顶发烫。
      紧接着裸弦和缠弦交替,光线透过玻璃,封闭的彩窗勉强投下一束日光。日光在琴键上分裂,连同空气中的颗粒都若隐若现。
      黑白琴键交错。女孩的手指在加快,她不容许任何的迟疑与停顿。
      荷叶觉得音符如同岸堤的小河,它裹挟着鱼苗,裹挟泥螺,裹挟枯萎的杂草,裹挟流进河水的一切人类的东西,带着生命的尘埃,生生不息。
      屏息凝神。
      灰尘在日光中迸发出棱角,光亮一些,它就膨胀,光暗一些,它就萎缩。它攀上庾音的头发,攀上她的手指,攀上硬挺的褶裙,在水汽中流转,最后越落越低,舒展、摇摆,消失在琴凳下的阴影中。
      但女孩不允许她陨落。
      踏板再次震动!
      它第二次起伏,这次愈发放肆,它要陷进顶盖的长铰链,要挤入延长音踏板,甚至要撞上黑白琴键,柔软地、粗野地,再柔软地,再粗野地。
      一个,两个,一片,星光点点。
      荷叶的视线开始模糊,腰杆也蒸出微微的汗意,连同手心也在发汗。他揉了揉眼眶,盯得久了,眼角酸涩。
      有人高喊“庾音”。
      她兴奋了,转念抬头,琴声变得黏稠,变得热烈。
      《降G大调即兴曲》开始变调。
      荷叶第一次没有回忆起小松,他想起东城的咖啡,想起那架乘风而去的战斗机,想起昨天戚老师说的《汤姆索亚历险记》。手中出现一根风筝线,那线越飞越高,越飞越高,他开始奔跑,一直跑,一直地跑,直至出现龙卷风,飞进漩涡——
      声音,光线,气味,或其他,一瞬间仿佛失去了边界,世界变得柔软,变得轻飘,变得患得患失……
      男孩强烈地呼吸,又微弱地呼吸。
      钢琴声停止了。
      琴凳,圆吊顶,藏青色毛呢裙,彩玻璃、拼花瓦片和红窗帘。一切如初。

      “妈妈,这是什么?”
      男孩摇摇晃晃,开档裤子随着弯腰挤出一个白色的小屁股墩,他拾起地上的小鼓,哗啦啦一顿乱舞,于是那鼓面一侧的铃铛也哗啦啦响成一团。
      “是铃鼓,带着铃铛的小鼓。”
      哗啦啦——
      男孩又撅出另一个屁股墩,手中的鼓响成一团,他大喊:“铃铛鼓,小铃铛鼓……”然后又胡乱甩起来,“下雨了,哗啦啦,哗啦啦——”
      “叶子,给妈妈。”
      女人伸出手掌,她的手便从讲台上移到男孩的跟前,她弯腰很深,让视线和男孩处于一个平面。
      “不,”男孩甩了一下,鼓面不小心磕到桌面上,又是一阵清脆的“下雨声”,“不给,要给小丽,小丽看下雨!”
      “妈妈给你听其他的,小河说话的声音,小松树说话的声音,还有……”
      “要听小羊说话的声音!”男孩将铃鼓高举过头顶,像是欢呼着递到女人手中。
      “好。”
      女人笑着,她将男孩捞进自己的臂膀。于是他缩在妈妈的怀抱里,贴近胸脯,双手随着鼓面而晃动。
      铃鼓跟着不同的频率而晃动,小镲也抖动。她的手指变化多端,中指撑住用力,轮音像呼啸的风声,大拇指指尖快速掠过,小河便潺潺地倾诉,手腕用力甩动若干下,小镲清脆地扭动舞动。
      “像不像嬢嬢家小羊吃草时舔东西的声音呀?”
      男孩笑起来,他不知道像不像,只觉得妈妈手臂晃动,像坐在小三轮车上,摇摇晃晃,晃晃摇摇,好玩极了。
      他伸手按住铃鼓,像终止一切的小神父。
      “妈妈,要唱歌……”
      “小叶子要听什么?”女人问。
      “唔。”小神父蹬起腿,抱着发旧的铃鼓,“月亮婆婆。”
      “那你放开,妈妈教你打着拍着唱好不好。”
      “好。”
      小镲又开始唱。
      “月亮婆婆出来了,照到我家的门上,小鸟不哭了……”

      “小猫要睡了,宝宝要睡了,黏姆睡了吗,嗲嗲睡了吗,阿哥喊我去抓水,歪泉桂花湿了呦……”
      男孩竭力地发出声音,像一个认真的小镲,他听见有人在笑。
      “这唱的是歌吗?什么呀,大白话一样……”
      “黏姆不要睡,我做噩梦了,想你嗲嗲和阿哥,你们想我哩。月亮婆婆出来了……”
      他唱了两遍,教室里渐渐没有声音。
      秦老师选拔要求所有人统一唱《青春舞曲》,荷叶不会,老师让唱他会的。他什么都不会,初中老师不够,便没有音乐课。他只会两首歌。
      “你还会什么?”秦潇雨有些怔愣,她许久没有听过这样的歌,但男孩的嗓音出乎意料得清亮,她又道:“什么都行,哼一哼也可以,最好和这种随便念的不一样。”
      荷叶舔舔干燥的嘴唇,他努力回想刚才大家唱过的《青春舞曲》,回忆了两遍,大脑中忽然闪现出另一段,不自觉地哼出来。
      他是真的哼,没有歌词。
      因为这首曲子就没有歌词。他依稀记得是六年级的暑假,他和丁江意在家找片子看,这歌是片子里的,看完时丁江意痛苦流涕,他迷迷糊糊,只觉得音乐很好听。
      曲子他让樟哥搜过,叫《Storytelling》。
      距离那年暑假已经过去四年,可他竟然不经意间将那段女声哼了出来。他真的只听过一遍,可这么一瞬间,忽然就想了起来。
      嗓音在教室里起伏,男孩张嘴,一瞬间忘乎所以,他什么都没想,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仿佛从喉咙口流出,自然地,没有负担,没有思考。
      停止的一刹那,他搓了搓手背的冻疮,秦潇雨激动道:“好,你到时候就唱男高!”
      “牛啊荷叶,你唱歌这么厉害,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就是啊,比我们班音乐特长生都要唱得好。”
      “你叫荷叶是吧,我二班的,和你们班展越鹏打过篮球……”
      少年最容易打成一片,哄闹声后选拔队伍逐渐散开,毛擎航夸了两句,荷叶谢过便借口去厕所洗手。
      洗手液是薄荷味,他挤了一坨,还没搓开,那摊浅绿色的液体忽然被水冲走。
      他又俯下身子洗脸,洗手液不小心充当了洗脸液,一瞬间糊满脸颊。他赶紧去擦,越擦泡沫越多,不知搓了多久,洗到脸颊发红,才终于有了实感。
      他回想起刚才自己哼唱的曲子,想像手指如同庾音的一样,抚过琴键,哒,哒哒,哒——
      指尖在洗手台点动,水渍顺着掌纹滑落,又在指腹散开,然后化成更小的水珠。运气好的流进水池,运气不好的溅到地面上,变成污水,但最终都汇入下水道,重新融合成一滩新水。
      男孩用手指滑过水池边沿,他想水声是嘀嗒,落在钢筋会变成当啷,飘进小松果的鸟笼就是叮咛。想到这里,他对上镜子中自己的脸。
      绯红,眼睛里带着露气,他胡乱地揉了揉,再次将整张脸埋进冷水。
      兴奋。他太兴奋了。
      镜面上男孩的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微笑,连同小小的不可觉察的梨涡少有地钻出,他笑出了声。
      “荷叶,你怎么在这里?开始选了吗?”
      隔间打开,刘昂扬短短的头发随风飘起,荷叶看他,“你怎么现在才出来,都结束了。”
      侦探小说的封面被捏出指印,刘昂扬道:“啊,我给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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