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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叁 飘带在东城 ...

  •   “啁啁,啁啁——”
      丁樟一向是畏热的,即便一脚之外阑风伏雨,他也依旧岔开外套。那衣摆迎风吹拂,敲打在铁丝的鸟笼上,咔哒作响。
      “啁,啁啁。”
      一开始还“啁”着,等发现水雾中单薄的人影时,又是一声锵锵的口哨了。
      荷叶走得不算吃力,明明赤脚,但怀里揣着信,并不觉得累。堂屋的灯熄了,两侧房里有些微光,茅厕打了小灯,堂屋连着院子的走廊上,是樟哥。
      “小丽呢?”丁樟隔着雨对他喊。
      “回去了!”
      “饿不饿,要不要哥给你热点汤!”丁樟继续喊。
      荷叶摇头,他收了伞。满身的水渍落在水泥地上,拖出长尾,像掉落的羽毛。
      “淋这么狠。”
      丁樟把鞋脱了,双手托了把荷叶。后者来不及反应就踩进军绿色的橡胶鞋里,湿了鞋垫。
      “我换拖鞋就行。”荷叶不敢动弹,怕扩大这片水圈。
      “怕啥,你和哥的脚差不多大。你这鞋早该扔了,上次给你买的那几双运动鞋呢?”
      “上学再穿。”荷叶回答。
      丁樟随手拿了院里的毛巾,帮他擦头顶的水。
      黑色的头发翘了会,又从中间塌进去一块,随后呈现出一个弧度。丁樟不信邪,又擦了几遍。这几次就不是拧水那么简单了,反复地被摩擦,最后头发全立起来了。
      “樟哥。”荷叶无奈撇了眼身旁的人,“你故意的。”
      丁樟一松手,放肆大笑,边笑边用毛巾又给他搓了几个新造型。荷叶也不阻挡,蹲下来看小鸟。
      “我爸睡了?”
      “早睡了,中途想上厕所,我抬着去的,重得要死。”
      “阿婆的药我放在柜子上了。”
      “给了给了,走之前特意捎上的,说是你和小丽今早去医院特地给她配的,程阿嬢高兴坏了,腿都利落了不少。”
      “嗯。”
      荷叶伸手摸了把红翼鸟,它小秃顶上倒卷的毛快掉光了。
      “哥明天就走了,不能送你。自己东西收拾收拾好,别丢三落四,东城和辽城那么远,哥这次可不能像小时候一样给你送书了。”
      “好。”
      “如果缺什么就在学校附近买,不要瞎节省,钱不够问哥要。东城不像小松,也不像江北县,车子多,坏人也多,出学校记得和同学一起。还有啊,江凝那人我了解,她人不坏但嘴臭,后天路上她要是说什么不好听的,你也别往心里去,都偷偷攒在心里。”
      “攒在心里?”
      荷叶抬头,昏黄的灯光下看不清樟哥的脸。
      “过年帮你欺负回去咯。”
      樟哥在笑。
      耳边传来“咔”的声音,一股焦苦味贴上鼻尖,一阵风过,剩下了纯粹的烟味。
      男孩吸了吸鼻子,“樟哥,你们明早几点走?”
      “早上吧,还不知道几点,反正上午有去江北县的车,我和你爸等到了那里再买辽城的火车票。”丁樟吐了口烟,赤脚踩在门槛上,颠了颠身子。
      “不能后天和我们一起吗?”
      “江凝那车小,坐不下,更何况我和你爸搭个伴,他脚不好坐车不方便。”
      “哦。”荷叶应声。
      “怎么了?”丁樟忽然来了兴趣,“舍不得哥了?”
      荷叶不回答,只是逗着眼前的小鸟。红翼鸟困了,支棱着身子,脑袋歪歪扭扭,眼看快摔下去。
      丁樟没有逼他,“这小鸣子还是你最喜欢的颜色,准备怎么办?带到学校去,还是让小丽带去?”
      荷叶摇头,“放家里吧,学校不让,小丽得住店里,都不方便。”
      “也成,反正阿嬢在,你们既然捡了,也得等它毛长齐了再放走。我估计这小家伙现在都不能飞。”丁樟骚扰红翼鸟,那小鸣子直接缩到了角落。
      “樟哥。”
      忽然被喊,丁樟歪了下脖子,见小孩许久不说话,忍不住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你这个大喘气的性格像谁。”
      “爸说你换手机了。”荷叶才说。
      男人的头发遮住额角,晃出阴影,明暗分界线在侧脸展开,将下颌线勾得锋利。丁樟倏地轻笑起来。
      他极少笑得这么收敛,像风低吟。
      “还说不想哥?想要哥的联系方式了。”
      说罢,熟稔的手伸进少年的臂膀。他双臂一抬,半抱半举,再用力一锁,那胳膊肘直接压住了男孩的脸,戳出一个浅红的印子。做完这些,他四处拍拍,像是将荷叶衣服上的水珠全部拍掉,又好像只是拍了拍而已。
      随后他踩进荷叶那湿透的布鞋,晃进雨中,“手机号没换。走了,记得想哥!”
      荷叶不是五六岁了,这动作让他觉得难堪,但庆幸夜色很深,除了雨声,一切都静悄悄。他起身,刚想进屋,觉得口袋搁人,一伸,一叠红票子,还有一包药。
      懊恼间,他想追上去,再看,丁樟早没影了。
      笼里的红翼鸟支撑不住,彻底倒头睡了。
      荷叶看了会雨,盯着小鸟,才发现那米是糯米。
      “骗子。”
      他起身将门用横木叉住,关掉屋里的灯,可以听见荷花均匀的呼吸。

      樟哥走了,爸也走了。
      不算太大的屋子,又只剩下两个孩子。
      荷叶像往常一样亲吻荷花的脸颊,临走前煎了一个溏心蛋,同粥一起温在菜罩下。他必须趁花略略还没醒拎着鸟笼就走,不然荷花会像半夜一样哭个没完。
      程阿婆的羊圈前多了排矮墙,大致一平方,没来得及漆上。红色的土砖块,正好能挡住羊圈的风,一看就是樟哥的手艺。
      “幺叶儿来了——”
      阿婆正在喂鸡,她胳膊上缠着红色粗线的发绳。
      “早儿吃了吗?屋里新腌了咸菜,小妮子昨晚颠了一晚上身……”
      “阿婆,我头绳呢?”
      程小丽急匆匆从旁边跑出,刚才在洗手池刷牙,这会儿嘴边的牙膏渍还没擦掉。一瞅荷叶,她心里更急,脾气也上了头,闹着嚷着快点。阿婆依不过,只好擦擦手,帮忙一起扎头。
      “阿婆我吃过了。小丽不急,还有十来分钟,我等你。”
      等的间隙,荷叶先帮忙搬行李。堂屋里,小丽正被阿婆逼着吃馒头喝粥,她一向起得早,昨晚肯定没睡好。
      “叶子,你真的不再吃点儿?”
      “不了,真饱了。前天剩了几块肉,早上热热吃了,现在肚子还撑。”荷叶放下鸟笼,从兜里偷偷掏出一千块,悄然塞进藤椅上的针线盒里,“阿婆,我也走了,以后荷花只能留给您照顾了。我爸每个月会寄钱给汪爷爷,到时候会送来,您记得收好。”
      “傻孩子,阿婆有钱,不要你们的钱。”
      “不行,那是必须的。”
      程小丽也没推辞,“就是就是,庆棠叔给的钱,你就收好了。等我去东城打工赚了钱,我也给阿婆寄!”
      “那我老婆子还不享福喽——”程阿婆笑得开怀,小丽跟着直乐,差点把粥碗给撒了。
      荷叶不忍心打搅她们,便去屋外等。
      今日天空明净,秋高气爽。他想起妈妈的歌词本,不免失落,下次回来就是寒假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心里念着,他折了一弯杂草,喂给羊圈的羊。这只山羊还是当年他和小丽、丁江意一起接生的,转眼竟然老成了这样。
      他撸了把山羊脑袋,差脾气的老羊少有地没顶开他。荷叶忍不住多摸了两把,这次它不耐烦了,转身跑去了角落。
      “你可要多活几年,多陪陪阿婆。”
      阿婆这辈子无父无母,无伴无子,五十多岁才捡了一个小孙女,这下又要离开她了。
      荷叶望了几眼,呢喃声松入风中。老羊缓慢地咀嚼着菜叶,那头程小丽开始唤他了。

      “江阿姨,从小松去东城要多远啊?”
      “八九个小时吧,中途绕一下江北县,满打满算十个钟头。”
      “啊?这么远呢……”
      “我个司机都不嫌累,你倒是喊起来了。”
      “江阿姨,那你送完汪阿姨,先送我还是先送叶子?”
      “东城国际近一点,在郊区那块,最后再送你去店里。”
      “哦哦哦,那我们中午还吃饭吗?”
      江凝被问得有点恼,从前座扔了两个面包过来,“先吃这个垫巴垫巴,车里只有零食,到了还饿就自己买点吃的。”
      她的语气不算好,荷叶接过面包,却也没说什么。
      早上离开前,阿婆抓着他和小丽叮嘱了好久,最后硬是亲自送到了村头。阿婆手脚不便,走路极慢,他们搀扶着,自然过了约定的时间。
      江凝脾气本来就暴,最讨厌等人,她见一老两小一副不着急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可汪敏华在,程阿婆也是长辈,说了几句她便没敢发作。
      只是离家的情绪太过浓烈,小丽一上车情绪就不对劲儿。这边车子刚启动,那边她再也忍耐不住,眼泪、鼻涕、口水一齐喷发。哭声哭烦了江凝,渐渐变成“嚎啕大雨”,“淘”着“淘”着,江凝的心也跟着泡发,将车一骨碌开进了小土沟。轮胎脏了不说,加油驶不过去,往后倒不出来,最后还是汪敏华喊来了她爸,才终于把车推了出来。
      这一路上,江凝的脸黑得可怕。
      荷叶道了歉,便没有再说,他记着樟哥的话,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分别总是伤感,可一旦过了那个点,便只剩下兴奋。程小丽第一次正式离家,不久便兴奋得不知所云,一个劲儿地探头四处瞅,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连江凝那份愠怒也来不及顾及。
      “江阿姨,我去的那家美容院真的是你开的吗?”
      “合伙开的,一楼做美发,二楼做美容。前些年我还在店里帮忙,现在忙了,也顾不上。”
      “所以你是老板,他们都是你的员工喽。”
      这句话听得副驾驶座的汪敏华也忍不住笑,“你们江阿姨做生意可有一套了,我听说她打小儿爱美,上学那会儿给别人卷头发赚了不少钱。”
      “啊?真的假的。”程小丽一边问一边往前座够,几下被江凝推了回来,她便不好意思再往前靠。
      “有什么假的,十几岁我就自个儿跑去县里烫头了,不过回来就被江承愿剪了。他剪了我也不怕,用烧火棒继续卷。那时候卷发特别流行,几个村的女孩都学着弄,但她们笨学不会,县城又贵,最后只能找我。我一下午烫了十个人,赚了五十块,那年代五十块可是笔巨款。”
      汪敏华笑着说:“我还记得你被江校长罚没饭吃,最后跑去丁国辉家吃的?”
      “他不给我吃,我只能找小姑了。”江凝道。
      “丁国辉是谁?”程小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还能是谁?丁樟家那个老不死的呗。”
      汪敏华道:“欸,江凝,丁樟是你表弟?我竟然一直没发现……”
      江凝勉强应了一声,显然兴致不高。另一头荷叶却有些震惊,这是他第一次听说樟哥和江凝是亲戚。
      樟哥家的情况,他不算了解,但樟哥的父亲,也就是国辉叔,常年卧病在床,不能下地,夜夜需要人看护,这些年来都由樟哥照顾。几个月前国辉叔去世了,樟哥将他的骨灰牵进祖坟,这才有机会去辽城找活干。
      “小时候村里的老人就说丁国辉命里克人,我看真没错。他先克死了我小姑,又克死了自己的妈,也就丁樟傻不拉几地可怜他,一照顾就照顾了十多年。好了,现在三十岁了,要工作没工作,要老婆没老婆,混得不像样,还整天跟一群孩子搞在一起,幼不幼稚……”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自己的爸,别人不管,他还能不管吗?”汪敏华打圆场道。
      江凝冷笑一声,“丁樟犯贱就算了,江承愿也是缺心眼,天天把自家的东西送他们家去,把自己也克死了吧。要我说,也就丁樟命硬,幸好丁国辉死了,不然早晚一天把他也克……”
      “你乱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愤怒的、短促的声音毅然打断了女人的抱怨,车内瞬间陷入沉寂。
      轱辘正驶过泥路,扭过一圈又一圈。
      汪敏华尴尬地干笑两声,责备驾驶座的人道:“你这张嘴真是的,孩子们都在呢……”她又扭头,“荷叶没事吧?你们江阿姨乱说的,是不是呛住了?我这里有纸巾。”
      荷叶说得太快太急,冷不丁吸进一大口冷气。冷气飘到胸腔,扰得人突然岔了气,咳得停都停不下来。
      “叶子,喝点水吧,早上刚灌的,有点烫。”
      小丽连忙取过纸巾,又拧开水杯。她力气太大,热水溅湿了衣袖。
      “可以了,喝不下了。”
      “还咳吗?”
      “好点了。”
      “那就好,还想喝告诉我。”
      “嗯。”
      车内再次安静了,任由尴尬蔓延。
      荷叶望向窗外。路上一地落叶,犹如地上浮萍。
      从小松通往江北县只有一条路,几年前还只是羊肠小径,近几年加宽了,沿途的风景却没有变。盘虬的巨树,以及连绵不绝的丘壑。此时汽车驶过一个一个小崖,就像是飘过的一叶秋色。
      程小丽的呼吸声渐渐变重,她巴巴地撑着腮帮子,巴巴地望着。这是她第一次去往比江北县更远的地方,也是第一次不用坐在货车的后箱里听轰隆隆的车轱辘声。米黄色的裙子、阿婆新织的粗线外套,她打扮得比以往都要用心。
      荷叶忽然有些愧疚,那四百块本是小丽买新衣服用的,最后却给他买了红色针织套装。虽然小丽说裙子也才穿过几次,和全新的没差,但他还是觉得难过。
      他知道,不管自己再怎么讨厌江凝,但心里还是希望她能好好对待小丽。
      “江阿姨,我刚才有点太激动了。”他松了口。
      反光镜中女人的眉头渐渐松开,半晌才不太自然地开口:“等到了江北县,我去买几桶泡面。”她又补充,“下午高速免费,晚上要收费的,我们不能耽搁太久。”
      “好。”
      玻璃窗外的风肆意地拂,撩拨着男孩的鬓角,有些发痒。他拨弄了一下,脸贴住把手,可以闻见皮革的焦臭味。
      不知过了多久,晴天变成了阴天,窗外的风景也渐渐枯燥乏味。小丽昨天睡得晚,很快枕着睡着了。荷叶不困,早上吃多了,现在有点反胃。
      “晕车吗?”汪敏华从副驾驶座位的反光镜中看他,仍然有些担心。
      荷叶点了点头。
      “你往后靠,这样不容易晕。”
      荷叶拉了拉衣领,照着做。虽然没那么颠了,胃却舒展开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你啊都长这么大了,想当年出生时瘦得跟猴子一样,连喝奶力气都没有,要不是霜婷姐蘸了奶水润你嘴唇,可能都熬不过头三天。”
      听见汪老师谈起妈妈,荷叶不经眼热,“嗯,都是因为生我妈妈才留下了后遗症。”
      汪敏华没想到荷叶会这么说,一下子有些接不上,只好安慰道:“那时候医疗不发达,你妈妈身体弱,加上你爸幼年丧父丧母,有事没有老人照拂,日子本就难过,不怪你。”
      荷叶不说话,过了会忍不住问:“汪阿姨,你还记得在小松时的事?”
      “那当然了,汪家村离小松那么近,我小时候也常来玩的。”汪敏华露出笑意,“不过,正式去小松教书也是结婚之后的事了。那会儿学校缺人,很忙,江校长和霜婷姐怕我不适应,宁愿自己累点,也不会给我排很多课。”
      她继续说:“荷叶你不知道,十几年前村里的小孩可淘了,刚上班时他们经常欺负我。每当我应付不过来时,你妈就拿个戒尺站在黑板旁训人,她说以后谁欺负汪老师都得留堂。有好几次,几个犟小孩死活不道歉,家里人下了田来领,霜婷姐也不肯放人。”说着说着,汪敏华在镜子里朝荷叶眨眨眼,“你妈上课时还挺凶的。”
      荷叶跟着一起笑,“妈妈说过来小松以前的事吗?”
      “以前的事……”距离共事的日子过去太久,汪敏华思考许久才道:“她很少提家里的事,只记得她说老家冬天不冷,上学时还经常和哥哥出门打油饼,来到小松后还挺不适应的。”
      “我还有舅舅?”
      “你爸没跟你提过?”
      荷叶摇头。
      “也是,那么远,可能没什么往来了吧。”
      出村的路并不好走,山路缠缠,颠着颠着。程小丽梦中嘟囔几句,荷叶也晕得抚摩太阳穴。
      颠过最高的山坡时,汪敏华忽然说:“对了,我记得你妈妈以前很喜欢捧着个小本子写东西,我问她是不是在写日记,她还不承认。有次找不着本子了,她急得要死,以为是学生恶作剧给拿了,后来才发现掉进了抽屉缝里。”
      荷叶被颠地支起身子,又激灵地抓住副驾驶座,“汪阿姨,你知道那个本子现在在哪里吗?”
      汪敏华皱眉,又摇头,“这事得问你爸了。”
      瞬间的喜悦被浇灭,恍惚间,男孩重新抿紧嘴唇。
      从小松到江北县有三段大山路,车子颠得厉害。荷叶憋住气,努力用嘴巴呼吸,可渐渐地,意识开始飘忽。他听见程小丽的呼噜声,听见江凝电话时的俏皮话,也听见了窗外风的声音。
      潜意识中,他想起一件事,丁庆棠逢酒必提。
      以前小松没有学校,大家都跑去汪家村上学。那会江校长还不是校长,只是汪家村小学里的一个数学老师。后来人家多了,孩子多了,也就有了小松学校。再后来,妈妈来了,汪敏华也来了。
      荷叶八岁时,县里给了一个进修名额,本属于荷霜婷。那时村里上初中的孩子逐渐增多,为了方便,江校长想办一个初中部,可办学需要物资、需要老师,小松什么都没有。江承愿不甘心放弃,几次三番去县里请示。小松条件差,没有正式工愿意来,支教的名额也轮不上。荷霜婷说自己培训时再跟领导提一提,想办法多招几个年轻人去,可谁知临行前怀了孕,便将名额和委托转托给了汪敏华。
      汪敏华中专毕业,字好,人白净。她一去,没招来什么人,自己反而被县里看中了,留在了有编制的小学。三年后,她主动调去辽城,连同丈夫也跟去做了钢材生意,至此一家便留在了那里。
      其实,荷叶忘了很多小时候的事,只是偶尔回忆起那段时日的阳光,想起妈妈如同松树皮褶皱的手掌。
      水面中妈妈的手与松树皮紧紧缠绕,也映出一双黑色的皮鞋。
      黑皮鞋停住,“霜婷姐,在忙呢?”
      “嗯,天气好,晒点松树皮。”
      “最近松树皮值钱不?”
      “不如以前了。你呢,啥时候走?”
      “就这几天哩。对了,明天中午我爸杀猪,你千万别客气,记得带荷叶来。”
      水面浮动着,黑皮鞋消失了,河边溜出一双白底布鞋。
      “县里都同意她年后再去,你看她着急的,生怕别人反悔了一样。欸,听说那鞋还是牛筋底的,是真的不?”几句话的功夫,河边飘上了瓜子壳。“唉,要我说,你去了还能轮到她?肯定是阿宁他妈天天咒你,把命都咒薄了……”
      瓜子从一隅散开,水盆里的水也变得浑浊。
      “妈妈?”
      荷叶蹲在一旁累了,他喊妈妈。妈妈不理他。
      布鞋在黄土地上来回地跺,沙子飞扬起来。他失落了一会,忍不住咳嗽,又盯着妈妈的脚说:“阿姨穿哒哒鞋好听,妈妈你怎么不穿呀?”
      时过境迁。
      窗外的榕树沙沙作响,眯着眯着,荷叶的脑子愈来愈沉,陷入到更深的意识中。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自己坐在长凳上,小恐龙掉了。
      他坐起来晃动晃动,企图通过声音吸引妈妈的注意力。
      可妈妈在洗衣服,并没有看见。
      他翘了翘脚,妈妈不理他。他把脚翘得更高了,妈妈还没看见他。
      他有些生气,于是整个人躺在长凳上,用力往上蹬。还没等妈妈看清,便一个咕噜,从上面翻了下去,滚了一圈,眼角磕在了小恐龙上。
      妈妈直接被吓得打翻了衣盆,赶紧抱住他,然后用力地拍凳:“都怪凳凳,都怪它,妈妈打它……”
      他一开始是哭的,后来便不哭了。怀抱太温暖,不知何时他睡着了,只是朦胧听见妈妈在唱:
      月亮婆婆出来了
      照到我家的门上
      小鸟要睡了
      小猫要睡了
      宝宝要睡了
      …………
      梦里,荷叶也听见了有人在唱: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一朵雨做的云
      云在风里伤透了心
      不知又将吹向哪儿去①
      睁开眼,是程小丽。
      窗外快黑了。
      车里有风油精的味道,江凝有些犯困,把窗户开得更大。
      他睡得太久,没顾得上吃饭,江凝给他们买了薯片,小丽正吃得咔咔作响。荷叶捏了捏薯片,四处打量,副驾驶已经没了人,汪敏华早就在江北县车站下了车。
      那这里,便是东城了。
      荷叶没有了呕吐的感受,将脑袋伸出车窗。
      迎面的秋风,在他耳鼓张扬地振动,像一根棉线,从左耳穿向右耳,又从右耳返回左耳,隆隆闷响。直到他吞咽唾沫,一瞬间从真空瓶中唤醒,才第一次听见这属于东城的呼吸——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
      荷叶不太知道如何形容。
      像是从水洼中新生的松树,抽芽间蘸了山崖的风,抽丝剥茧,在夏雨来临前,够到了山岭的第一块巨石,于是跨山压海,将一切压成平地,压成它的附属地。
      松树皮割开的声音。
      荷叶在他的认知范围内找到一种形容。
      “叶子!我们到了!”
      程小丽大声呼喊,她的声音吹进高速风口,像风筝一样颤抖。随后车子进入绵长的隧道,壁灯将呼喊声揉亮,带上闷闷的回音。
      “这里是东城!叶子你快看!”她胸前黄色的飘带飘摆、飞升、招摇,化为了东城夜色中最自由的一部分。
      荷叶怔地坐在原位,他右手扔攥着江凝给他的垃圾袋,左手下意识地去掏口袋的信。只有将它捏在手心,那种强烈的、无法排遣的恍惚感才真实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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