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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柒 我在学小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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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你知道这道题怎么写吗?”
“设量就可以了,这样,再这样,换算,最后抵消……”
“为什么我老看不懂阅读理解,选项明明一样,你看这句话,动词都一摸一样!”
“改成被动语态,偷换了主语,其实和原文不一样。”
“叶子,做题对我来说太难了,还是躺在松树上看大青虫有趣一点。”
“大青虫掉你嘴里!”
“丁江意!你太过分了!”
“怎么了?小时候你以为虫就是蛇,哭了一路,鼻涕都吃下去了!”
“谁说的?你诽谤我,也不知道到底谁最怕虫,丁江意你死定了!”
“哈哈哈昨晚阿婆跟我说的咯,她还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再说!你再说!叶子,叶子,你快来帮我……叶子,叶子。”
“嘘。”
“叶子睡着了。”
“他累了。”
“丁江意,你说……”
“说什么?”
“我们三个中叶子会考上大学吧。”
“瞧不起谁呢,我也能考上。”
“什么嘛,你连方程式都搞不懂!如果你也能上,我也能上!”
“你上什么,家里蹲物理系吗?”
“呸呸呸,你要不要脸!”
“我怎么不要脸了?”
“就属你脸皮最厚,前几天还缠着樟哥要他从县里给你带篮球。”
“干什么,那个篮球上有我偶像的签名。”
“又不是亲笔签名,都是印上去的……”
“小丽你懂什么是篮球吗?”
“我不懂,但我知道你爬树还不如我厉害,记得之前跑步也……”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
“怕了吧哈哈哈哈——”
“小丽,有没有人说你笑起来像鹅?”
“你才是鹅!不行不能说了,天快黑了,阿婆还在等我们。”
“还差多少羊草啊?你家那只羊不是难产了吗?”
“对,它身子弱,多铲点,冬天快来了。”
“我们走吧,不要吵醒叶子。”
“丁江意,你跑慢点……”
“好了好了,才几个题目,不要再改了。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后面的同学传快点。”
“喂,第三篇阅读理解最后一个你们选的什么?”
后排不知谁小声道。
“屈学霸,你卷子给我看看,别那么小气嘛。”
恍如隔世,荷叶终于放下了笔,他低头看卷面,心跳跳得剧烈,后背全湿了。
“那边干嘛呢?别想着对答案,高考怎么办,有人给你抄吗?现在高考作弊是要坐牢的,你想去我现在就开车送你……”
背后传来一阵动作,荷叶几乎下意识地前倾。
“卷子。”
他终于意识到转身。
“往前传,第一个统一给老师。” 屈飞雁抬抬手。
“哦好,好。”
试卷上留下一片汗渍,荷叶有些呼吸不过来,他的嘴唇正干得发疼,恍惚间,侧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你没事吧?”
同桌正在用书页扇风,风很凉,他觉得脖颈起了层鸡皮疙瘩,伸手阻止了女孩的动作,“我没事。”
“看你流了好多汗,以为你热呢,今天天气其实还挺冷的,过两天就垂直入冬了。”女孩说着,荷叶这才有机会打量她。
齐肩的波波头,额头前的门帘有点厚实,她戴了副黑框眼睛,镜片很厚。
“是有点冷。”荷叶捏了捏刚才的铅笔,“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瞧我糊涂的,都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秦小,大小的小。”女孩笑说:“早上一来就听蒋理宣传了,说他们宿舍来了个新舍友,金佬让大家搬位置,我就知道你是我新同桌。”
荷叶点点头,这次光明正大地扭过脖子。屈飞雁桌面上摆着不少卷子,但相较其他人少了许多,他对他们的对话并不是毫无察觉,抬首看过一眼,荷叶也随之点了下头。
“你早上去金佬办公室了?”
声音从屈飞雁旁边传来,荷叶低头才发现那男生腿太长,岔开坐能踩到自己的凳子。
“我叫展越鹏,咱们班的体委。”
不知道是不是荷叶的错觉,展越鹏说话时一顿一顿,像是有点口吃,还有点公鸭嗓。
“荷叶,你是什么学校转来的,市一中吗?开学一个月了,你怎么才来?”秦小继续问。
荷叶摇头,“我家在辽城下面的村里,中学在小松念的。”
“小松?辽城有这个,个地方吗?我也是县里来的,你也,也参加了援助计划?”
“援助计划?”
秦小道:“别理他,他是市里分配名额才上来的。”
“什么名额?”荷叶问。
“东城为了平衡教育资源,每年市重点都会往县里拨一些名额,比如展越鹏老家学生少,他们县里的名额在十人左右,那么中考时,只要考到县前十的学生都可能录取到咱们学校。”秦小解释。
“对,我们县教育资源落后,每年纯分数能考上的也就五六人,我正好第八名,这不就,就分到我了。”展越鹏说:“不过,也不是每个县都用得上,他们可卷了。”
荷叶第一次听说不太了解,“我四月份参加过一次加分考试,后来就到了这里。”
“咱们学校有加分政策吗?”秦小也迷糊了。
“不清楚,我的老师去世了,材料都是他给我准备的。”
荷叶没有隐瞒。
事实上,过去的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突然到他只是和小丽去旁村砍了羊草,再回来时江凝就带上了黑色的尖尖帽。
那一天小松所有的人都赶来吊唁,他背着养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葬礼。
江校长死了,病死的。樟哥说他也不知道,村里人很多都不知情。有人不相信江承愿是病死的,他们说是多年前那个摔死在巨松林之下的孩子魂魄不散,夺走了江校长的命,也有人说江校长心郁成疾,身体早垮了。但真正的死因,江凝守口如瓶。
那天,荷叶没有回家,他和小丽背着羊草去了巨松林。合欢树前,小树的墓碑仍然灰黑一片,挖好的草垛烂了一块。夜里,云层很厚,没有大风,他们靠着墓碑,松间萧萧一片,宛如鸮啼鬼啸,不断如带。
他失学了。
江校长还未去世前,东城国际学校的入学手续快办好了,江校长一走,便再无音讯。
过年时,丁庆棠曾不止一次地提起上学的事,酒到兴头,总是怪罪江承愿。荷叶不愿听,也不愿意相信,伤心超过了害怕。他想不通,江校长怎么突然就没了,就像妈妈一样。
再后来,荷叶参加了第二年的加分考试,樟哥说上学的事江校长走之前打点好了,至于里面的细节,樟哥不愿说,荷叶也不再过问。但他知道,没有江校长,没有樟哥,他可能也只能像小丽一样出去打工。
“啊……这样。”
死亡是青少年很难触及的话题,荷叶的回答连带秦小也不知所措起来。
“没事。”他安慰道。
女孩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屈飞雁忽然抬头问:“你的复读机好了没?”
“什么复读机?”秦小问。
问题很突然,荷叶愣了下,“家里带来的,我用来听英语课文,昨天搬东西时不小心摔坏了。”他没有细说,抬眼才发现屈飞雁正盯着自己,但对方没有多停留,很快又低头继续写作业了。
他在写……高二化学试卷?荷叶错愕。
“复读机啊,我还是小学的时候用过,你如果想听课文可以手机扫码,咱们教材后面都自带音频。”秦小说。
“我没有手机。”
秦小立马反应过来,弩声“哦”了两记,又略带尴尬道:“没事没事,有手机也没用,咱们学校不允许用,我们都偷偷带。前两天张炳华刚收了一麻袋,大家每天胆战心惊,你不用正好不担心。”
“嗯。”荷叶问:“我对东城不熟悉,想买个新的复读机,你们知道哪里有吗?我还想打个电话给我家里人,不知道学校有没有公共电话亭?”
“书店一般有复读机,但离,离我们学校挺远,坐公交也要二十分钟,你可以等放假再去,或者等活动课。不成,这周的活,活动课取消了,下周要期中考,你只能等放假了。”展越鹏道。
秦小说:“宿管阿姨那边好像有公用电话吧?我们都没试过,你晚上问蒋理借,他有好几部手机呢。”
荷叶想起昨晚和蒋理的冲突,转而问:“这周末不放假吗?”
“你还不知道呀?我们学校双周才放假,而且只放——”秦小竖起一根食指,“不过你可以期待一下,马上东城的台风天要来了,到时候假期可能会变长。”
这边说罢,窗户那边瞬间围了一圈人。
“暖宝宝,二十片装,一包十块,童叟无欺……小香肠,六只松鼠牌,散装卖,一个两块,三个起卖……凤爪,和小香肠一个牌子,一个六块,一包打折,可以预定……手电筒一个三十,附送两节电池……”
秦小嘟囔:“蒋理又开张了。”
“他在做什么?”荷叶问。
“卖货呢,他,他家开商场的,估计受家里人熏陶,陶,老在淘宝上买点东西卖给大家,价格也还行,主要是便利,毕竟咱,咱们学校只有一个小卖铺,还死贵死贵,更别提手电筒这种不允许出现的东西了。”
“对啊,荷叶你可以问问蒋理能不能帮你买一个复读机,网上应该都有的。”秦小提议道。
“我有个旧的。”
正说着,屈飞雁忽然插入话题,“不过没有电池,你问蒋理买一节,我那个借你用。”
“哦,好。”
荷叶再说“谢谢”时,教室喇叭正响起音乐,屈飞雁已经拿着胸牌离开了教室。
秦小凑过来小声说:“别介意,屈飞雁比较有个性,平常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就光顾着读书、写作业了,但人心肠不坏。”她又说:“金老师说你刚来不用做操,你好好休息,我先下去啦。”
花冠沾了喷壶的水,堇青色的萼齿重新鼓起。紫藤萝的苞片实际上泛白,密披绒毛,却显得柔软。一双修长的手指在花枝间游走,随后又掐了几枝枯叶,扔进了喷壶罐中。
“在浇花?”
“怎么,作业补完了?”
夏竹晟侧身,俯身闻,“呕,这么臭,你喷的不会是农药吧?”
“前几天阿姨她们喷了驱虫水。”男孩说罢,继续问:“你去办公室拿手机了?”
“想拿啊……”夏竹晟撑住走廊,双手一用力,半坐了上去,“但我怀疑张老头随身携带了,能不能告他偷缴学生私人物品?”
“你也知道是被缴的,然后被你爸知道?顺便他也能知道你每天晚上不上课去哪儿。”
“算了,不和你说了。”夏竹晟没好气地叹了口气,良久道:“等会张老头估计要全校批斗我们。”
“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民办部高一(12)班夏竹晟昨晚私自出校,民办部高一(12)班屈玉覃私自撬男生寝室的门锁,予以通报批评,大家引以为戒!”
这头话音刚落,那头操场喇叭就响了。
“他是不是监视我们?”夏竹晟不可思议地外头,“还好每次批斗时用的是话筒,而不是教室的喇叭,不然耳朵都聋了。”
“你还怕这个?嘴巴干给你喷点。”
说罢,那喷壶对准了夏竹晟的脸。
“别别别,屈玉覃我看你今天就是心情不好。”夏竹晟跳下走廊,走到了另一边,侧头往后一幢楼看去,“在这看啥呢?”
“浇花。”
“浇你个头,跟老头一样。”夏竹晟凑头,仿佛在寻找什么,“那边是公办部吧,我记得屈飞雁也是十二班的,看见他了?”
“没有,他好好学生,下去做操了。”屈玉覃回答。
“啧啧。”
喷头又对准过来。
“诶,那不是早上那男的。”
“谁?”屈玉覃侧头。
夏竹晟说:“就是穿件假耐克,鞋也是假的那个。”
“是吗,没注意看。”屈玉覃将喷壶的水倒了些土里,“你这么关注人家?”
“怎么?只准你在这里看风景,还不许我看了。”夏竹晟继续播报:“他怎么一直去厕所接水?”
屈玉覃擦了擦手,“你有偷看男厕所的癖好?”
“公办部男厕所就是这样,你自己看嘛!”
他顺着夏竹晟的方向望去,果然发现天桥另一头的男厕,从这个角度可以看水池。阳光折射在水池上侧玻璃上,光影流动。光影下是个男孩,有些眼熟,好像确实是那个新生。
那新生来来回回地跑,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也能听见他鞋底橡胶的摩擦声。一开始他还在接水,跑得满脸绯红,来回几次后撑在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喝了几口生水。
因为记不清这人的脸,屈玉覃只能模糊看见一对尖尖的耳朵。
“你们男的还爱喝自来水?”夏竹晟说。
屈玉覃回答:“答案显然是否。”
“我可不信。”
夏竹晟调侃,屈玉覃没功夫搭理她,视线无聊地随着那个男孩继续移动。
远处男孩喝完水,跑进去上厕所,像是不放心什么,来回了两次。接着他打开水龙头,从口袋拿了什么,吞进嘴里,半埋头,又喝了几口生水。
学校的水管有着弩一般的冲劲,渍了男孩半身水渍,红色的衣领都淋湿了。那人擦了擦嘴角的水滴,却仍有漏网之鱼。它顺着下颌骨的边沿淌进深凹的脖颈线,连同涨出的青筋也流光溢彩起来。
“他好像不高,早上站在那里和我差不多。”夏竹晟开始鼓弄残败的花托,一会就把喷壶嘴对着张主任那边一齐发射,咻咻几下,“你昨天到底跑去公办宿舍干什么?还撬锁。”
“那边前面那栋二楼有个实验室可以开暖气。”
“哈,你这么爽?”过了几秒,她反应过来道:“不是,那铁门不是在三层往上吗?”
耳边响起做操的音乐音,屈玉覃半垂着眼没有回答。对楼的男孩下到一楼,他去几个办公室搬书,又重新回到三楼。
“雪枫姐今年过年回来吗?”
夏竹晟想了一会:“不清楚,没听唐爷爷说过,应该会吧。”
“他们队里忙,纪律性高,上次当天回,当天就走了。”
“屈飞雁没见到吗?我记得那天雪枫姐去东城大学开讲座了。”
屈玉覃说:“见着了,雪枫姐在我家吃的饭。”
“真好。”
喷壶彻底空了,发出“嘘”的空气音,夏竹晟勉强“咻咻”两声,又“攻击”了几下远处的张主任,说:“屈飞雁以前根本不这样,现在脾气怪得很。”
阳光亮得刺眼,空气中又弥漫起一丝焦热。屈玉覃没应,开始发困,想起下两节是詹云的语法课,打了个哈欠。对面那男孩不再走动,他趴在阳台边上,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操场。顺着他的视线,屈玉覃望去,在红白相间的缝隙中,是一只圆润的金嘴乌鸫。
“你也是。你们兄弟俩都有病。”夏竹晟冷不丁道。
“咻咻。”
“屈玉覃你学我?”
屈玉覃看夏竹晟说:“学你什么?”
她指了指远处的升旗台。
屈玉覃眯眼笑:“我在学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