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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陈伤 那脚步声越 ...

  •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脚步声踩亮了头顶的一盏又一盏灯,像一条被逐次点燃的、金色的引线。那声音周放太熟悉了——不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那种清脆的、带着回响的声响,而是软底的、沉闷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稳的声音。像深水炸弹在很远的地方爆炸,你听不见那声巨响,但你感觉到水在震动,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以不可阻挡的速度逼近。

      赵池渊用了不到十分钟。

      从家到白珍珍家的别墅,安柯家的司机开了二十分钟。赵池渊用了不到十分钟。周放后来才知道,那一路他闯了几个红灯、超了多少次速、在几个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上是怎么把车开得像在飞——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当那双鞋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时候,他觉得那十分钟好像比他一整个夏天都要长,又好像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面对哥哥,人已经到了面前。

      安柯守在周放旁边,像一只炸了毛的、随时准备扑出去咬人的小动物。他蹲在周放身边,一只手还搭在周放的手臂上,没有松开过。他的眼睛红红的,卷毛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道灰。白珍珍已经出去招呼其他客人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和近处周放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酒劲上来了。诺亚灌的那几口酒,当时只觉得恶心,现在后劲上来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把火,烧得他昏昏沉沉的。他的眼皮很重,重到要用力才能睁开;睁开之后又觉得天花板上的灯太亮了,亮到他眼睛发酸,又闭上。嘴角破了,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也许是诺亚灌酒的时候酒瓶磕的,也许是他自己躲的时候撞到了什么。那一小块皮肤裂开了,露出里面嫩红色的、湿漉漉的肉,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小片暗红色的痂,但嘴角一动,那层痂就会裂开,渗出新的、鲜红的血珠。

      他的整件上衣都被红酒浸透了。浅色的衬衫变成了深红色,不是均匀的那种红,而是一片一片的、像地图一样的、深浅不一的红。领口最深,几乎是紫黑色,往下越来越浅,到衣摆的地方只剩下淡淡的、粉色的痕迹。衬衫贴在身上,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第二层皮肤。

      赵池渊走进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刚好亮到他头顶。光从上面落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的表情在光里看不太清楚——不是因为灯光太暗,而是因为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那种平静的、放松的没有表情,而是一种绷紧了的、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一个盖子下面的、随时都会掀翻的没有表情。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鼓着,那是咬紧牙关的痕迹。他走路的速度没有变,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一向很淡很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明火,是暗火,是那种没有火焰的、但温度极高极烈的、能把一切烧成灰烬的、无声的燃烧。

      他走到周放面前。

      安柯抬起头,看见赵池渊的脸,张了张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很多:“池渊哥,周放他——”

      赵池渊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周放身上,从那张嘴角带血的、苍白的脸,到那片被红酒浸透的、变成深红色的领口,到那双半睁半闭的、失去了焦距的眼睛。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像一根针落在一张唱片上,在那一瞬间跳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周放迷迷糊糊的,眼前的东西都是重影。他看见一个人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那个影子很高,肩膀很宽,走路的姿势和他记忆中的某个人一模一样。他眨了眨眼,想看清楚一点,但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怎么都看不清。他又眨了眨,还是看不清。他就放弃了,不再用力去看了。因为他不需要看。那个人走路的声音,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飘过来,干净的,温暖的,和这个房间里所有其他的味道都不一样。周放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不是想哭,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又酸又胀的感觉。

      他伸出手,摸到了那个人的手臂。那只手顺着手臂往上爬,像一棵藤蔓攀上一棵大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不太稳当地往上攀,最后攀到了那个人的肩膀,攀到了那个人的脖子。他没有力气站起来,他只是把手搭在那里,像溺水的人抱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哥,”他说。声音含混不清,嘴唇上那层刚结好的痂裂开了,血珠渗出来,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但他还是说了,声音很小,带着一种撒娇的、埋怨的、又带着哭腔的调子,“你怎么才来啊。”

      赵池渊没有回答。他的手抬起来,轻轻地、极轻地碰了碰周放的嘴角。指腹落下去的位置刚好是伤口旁边那一小块完好的皮肤,没有碰到裂开的地方,但周放还是“嘶”了一声,缩了一下。赵池渊的手收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安柯。

      安柯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一凉。不是凶,不是怒,是一种更让人害怕的东西——一种冷到了极点的、像冰锥一样的东西。那种冷不是因为不在乎,恰恰是因为太在乎了,在乎到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被压成了一个很小的、很硬的、温度极低的点。

      “嘴角都伤了。”赵池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捞上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静到极致的清晰,“怎么回事。”

      安柯嘴笨。他不是那种能在紧张的时候把话说清楚的人。他张了好几次嘴,每次都是“就是……那个……”然后就卡住了。他的卷毛在额前颤着,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诺亚的脸,白珍珍报警的声音,周放缩在地上发抖的样子,周放手上的红印,周放嘴角的血——他全想说,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这样的。”

      白珍珍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送走了大部分客人,裙子上沾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头发也有些散了,但她的声音还是稳的,像一把尺子,平直地、不偏不倚地量过来。她走到赵池渊面前,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犹豫。“您就是周放的哥哥吧。我叫白珍珍,今天是我生日,派对是我办的。”

      她停了一下,把那口气吸深了一些,然后一字一句地、像在做笔录一样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从她接到安柯的电话开始,到她找到储物间、发现周放不在那里、又和安柯分头去找,到她听到有人说某个房间不对劲、推开门看到的场景——诺亚,大麻,被灌了酒的周放,和那个她不愿意细说的、但她一眼就看懂了的气氛。她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大其词,每一句都是事实,每一个事实都像一块砖,不声不响地垒在那里,垒成一面墙。

      “我了解的情况就是这样。”她说完了,把最后一块砖放上去,墙面完整了。“您要是想告,我们家全程配合。医药费我们家全部负责。周放也是我同学,我也不想他出事。”

      赵池渊听完了。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我知道了”,没有说任何一句白珍珍预料中的话。他只是把目光从白珍珍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周放身上。周放已经快站不住了,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头歪着,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很重,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呼噜声。

      “事情我会问清楚,也会查清楚。”赵池渊的声音从那团安静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被扔进很深的水里,你听不到它落底的声音,但你知道它在往下沉,一直在往下沉,沉到谁都捞不上来的地方。“这也不怪你。”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周放的膝弯,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周放比他想象中轻——不是那种“你瘦了”的轻,而是一种“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的轻。那种轻让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像怕抱不住,又像怕抱得太紧会弄疼他。周放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嘴角蹭着他的衣领,血珠沾在深色的布料上,看不出来。

      赵池渊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白珍珍身上。走廊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白珍珍小姐,”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走廊那头都能听见,“祝你生日快乐。”

      然后他转过身,抱着周放,走进了走廊的灯光里。脚步声还是那样——稳稳的,有力的,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位置,发出同样的声响。那声音沿着走廊一路往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大门的方向。

      安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白珍珍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安静的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声控灯灭了,走廊暗了下来,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落在地板上,冷冷的,白白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车里很暗。赵池渊把周放放在副驾驶上,给他系好安全带。周放的头歪向一边,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他的脸贴上去的时候轻轻“嗯”了一声,像一只被放在了陌生地方的、不安的小动物。赵池渊发动车子,引擎低低地响了一下,车灯亮了,两道白色的光束切开黑夜,照在前方空荡荡的街道上。

      他开得很稳。来的时候开了不到十分钟,回去的时候开得很慢很稳。不是因为不急了,是因为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睡着了,头歪在车窗上,呼吸很重,眉头皱着,嘴角那点血已经干了,变成一小片暗红色的、不规则的痂。他怕开太快了,那人的头会从车窗上滑下来;怕拐弯太急了,那人的身体会歪过来;怕刹车太猛了,那人会醒。他把车开得像一艘在平静海面上航行的船,慢慢的,稳稳的,穿过苏黎世夜晚空无一人的街道,穿过一盏又一盏橘黄色的路灯,穿过那些被风吹落的、还没到秋天就提前掉下来的叶子。

      到家的时候,周放醒了,但没完全醒。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看窗外那棵苹果树的影子,又闭上了。赵池渊把他从车里抱出来,用脚带上门,上楼梯的时候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怕踩空了,怕把怀里的人颠醒了。

      他把周放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是布艺的,浅灰色的,坐垫很软,周放陷进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滑了一下,赵池渊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往上托了托,让他的头靠在扶手上。他弯着腰,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周放那张被酒气和伤口弄得乱七八糟的脸,站了两秒,然后直起身,去拿睡衣。

      睡衣是棉质的,浅蓝色的,布料软得像一块用旧了的毛巾。他把睡衣叠好,放在周放手边,在沙发边上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一个婴儿说话:“小放,把衣服换了,这样睡不舒服。睡衣我放这里了。”

      周放听到了。他睁开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焦距,像两颗被水泡过的、失去了光泽的玻璃珠。他看着赵池渊的脸,看了大概两秒——也许更久,也许更短——然后他坐了起来。坐起来的动作很猛,猛到赵池渊本能地伸出手去扶他,但周放已经自己坐稳了。他开始脱衣服。

      手指不太听使唤,解扣子的时候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他就直接拽了。扣子崩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断了。他把衬衫从身上扯下来,袖子卡在手臂上,他甩了两下才甩掉。衬衫被扔在地上,落在地毯上,发出很轻的、潮湿的声响。然后他开始解裤腰的扣子,动作还是那样——不太灵巧,但很坚决,像在做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他就那样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光着膀子,光着腿,光着脚,坐在客厅的灰色沙发上,像一个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浑身湿透的、什么都不在乎了的人。他已经察觉不到赵池渊在场了——不是“不在乎”,是真的察觉不到了。酒把他脑子里的那根弦烧断了,那根弦连着“羞耻”和“正常”和“在哥哥面前应该怎么样”,断了之后,那些东西就全没了,只剩下最本能的、最原始的、像婴儿一样的赤条条。

      赵池渊在他开始脱裤子的时候就转过身去了。他背对着周放,面对着墙壁,墙上挂着那幅画——苏黎世湖的油画,浅蓝色的湖水,白色的天鹅,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他看了那幅画很多年了,但今天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在看那幅画。他在看的,是那幅画后面那堵白色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墙。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扣子被扯开的声音,衣服落在地上的声音。那些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大到像有人在耳边敲鼓,每一声都震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过了大概一分钟——也许更久——那些声音停了。然后是周放的声音,含混不清的,像梦呓,又像在跟谁说话:“别绑我……我不敢了……哥哥……我不是故意看到的……哥哥我害怕……”

      赵池渊转过了身。

      周放缩在沙发上,穿好了睡衣。但穿反了,前后穿反了,领口在后面,扣子从后脖颈一路扣到腰,露出前面一大片光裸的胸口和锁骨。裤子也穿反了,标签翻在外面,白色的,上面印着洗涤说明和尺码。他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发抖。那些话从他嘴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像从破了的水管里漏出来的水,一滴一滴的,不连贯的,但每一滴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藏不住了的东西。

      “别绑我……求你了……我再也不敢了……”

      赵池渊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动作很轻,轻到沙发垫几乎没有凹陷。他伸出手,放在周放的后背上,隔着那层穿反了的、薄薄的棉布,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热,和那一块一块凸起的脊椎骨的形状。他的手掌覆上去的时候,周放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那种缩不是躲,是条件反射,是身体在漫长的、持续的、无法反抗的恐惧中学会的、本能的、像含羞草一样的闭合。那一下缩得太快了,快到像被烫伤了。赵池渊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也没有动。

      “没事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两块被磨得很平的石头,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中间没有缝隙,风灌不进去,雨淋不进去。“小放,哥哥在这里。”

      周放的身体还在抖,但那个抖的频率变了——从那种高频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变成了更慢的、更深的、像地震之后余震的那种抖。他把头从膝盖里抬起来,脸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他看不见赵池渊的脸,他的眼睛还是对不准焦,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那只放在他后背上、没有动、但一直在那里的手。那只手是热的,那种热透过棉布透进来,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走进了一间烧着炉火的屋子,那种暖不是从外面包上来的,是从里面化开的。

      “哥,”他说,嘴唇上的痂又裂了,血珠渗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咸的,腥的,说不清是什么味道,“我难受。”

      赵池渊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一下,两下。他站起来,去拿了药箱。药箱是白色的,塑料的,边角有些磨损,放在浴室柜的最下面一层。他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和一小卷纱布。碘伏的瓶子是棕色的,瓶盖拧开的时候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干净的,冷的,像医院走廊里的风。他回到沙发前,在周放面前蹲下来,用棉签蘸了碘伏,另一只手托住周放的下巴,拇指轻轻按着他的下颌,让他的头微微仰起来。

      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周放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碘伏涂上去的时候有一种凉凉的、刺刺的感觉,像冬天用舌头舔铁栏杆的那种凉,不疼,但很奇怪。赵池渊的手很稳,棉签在伤口周围画着圈,从里到外,一圈一圈地扩开,像石子投入湖面后荡开的涟漪。他没有说“忍一下”,没有说“马上就好了”,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在做这件事,把这件事做好,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做一台手术——专注的,平静的,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棉签和伤口之间的那个接触面上,不让自己的手抖,也不让自己的心抖。

      上完药,他把药箱合上,放在茶几上,又弯下腰,把周放从沙发上抱起来。这一次,周放没有睡,他把脸埋在赵池渊的肩窝里,眼皮很重,但他努力睁着,不想闭。他不想再回到黑暗里去了。走廊里只有月光,赵池渊没有开灯,他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响着,沉闷的,有节奏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很老很老的摇篮曲。他把周放放在自己卧室的床上。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周放的肩膀,被子是白色的,棉质的,洗得很软,带着赵池渊身上那股干净的、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周放在被子里缩了缩,把被子拉到下巴,鼻尖埋进被沿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赵池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小灯,灯罩是米白色的,灯光被过滤成了柔软的、暖黄色的光晕,落在周放的脸上,照得他嘴角那一片碘伏的棕黄色格外明显。他看了几秒,伸出手,把灯关掉了。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太亮了,亮到会打扰到那个快要睡着的人。

      他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暗,他站在走廊中间,靠着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两道从鼻翼延伸到嘴角的、深深的、像刀刻一样的纹路。他点开了安柯的消息——在那条消息之前,还有一条,是安柯的好友申请,他没有点“通过”,但安柯已经出现在他的联系人列表里了。赵池渊知道,那一定是自己在某个没有意识到的时刻,已经点了“接受”。

      安柯的消息很长,打了很久,中间有几次“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又出现,消失了又出现,像一个人在岸边犹豫了很久,跳下去又爬上来,爬上来又跳下去。

      “池渊哥,当时在那个房间,我看到了周放住妈家的儿子,诺亚。周放还在那家住的时候,很少提到他,我也没有多问过。他手表下面有旧伤,是我不小心看到的。有时候后背也有,像是被人打的痕迹。我真的很抱歉,没有好好保护好我的朋友,希望这些对您有用。”

      赵池渊看完了。他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墙上,低下头,看着自己握手机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抖,是那种很细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从指间一直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小臂蔓延到肩膀。他咬紧了牙关,咬到太阳穴两边的肌肉鼓起来,咬到下颌骨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把那只发抖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形的印。疼。但他需要这种疼,因为这种疼能盖住另一种疼。

      他想回安柯的消息。想打“我知道了”,或者“谢谢”,或者任何一句正常的、体面的、不失礼貌的话。但他的手指不听使唤了——不是因为抖,是因为太用力了,用力到每一个指节都像生了锈的铰链,弯不下去,也伸不直。他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只打了两个字:“收到。”点了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裤兜里,站在走廊的黑暗里,闭着眼睛。他的后背靠着墙,墙是凉的,凉意透过薄T恤渗进皮肤里,但他感觉不到。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名字。诺亚。诺亚。诺亚。

      他想让那个人跪在周放面前。不是因为恨,是因为需要。需要让他跪着,让他看着周放的眼睛,让他在那双桃花瓣一样的、干干净净的、被伤害了太多次但还没有彻底暗下去的眼睛面前,承认自己做过什么。然后,在他说完“我错了”之后,在他说完“我不该那样对你”之后,在他以为一切可以到此为止的时候——在他的身上,一刀一刀地刻。千百刀。每一刀都要让他记得,每一刀都要让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再也不敢靠近周放。然后让他跪着求原谅。让他跪着磕头,跪着哭,跪着说自己不是人,跪着说愿意当牛做马。然后让他当牛做马。当一辈子。

      千刀万剐都是轻的。

      赵池渊在心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的,是真正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冰层下面的暗涌一样的平静。因为他是认真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他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想过一件事。他不是在发泄,不是在幻想,他是在很冷静地、像做实验设计一样地、一条一条地列方案。他甚至想到了——如果真的要这样做,需要准备什么工具,需要选在什么地方,需要怎么处理后续。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清晰,清晰到像一块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划痕的玻璃。

      凭什么?

      他靠在那面冰凉的墙上,在心里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凭什么我认真对待的人,在别人那里就被随意对待。凭什么我在他七岁那年在墓园里牵起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把他从那个冰冷的地方带回家,一口饭一口饭地把他喂大,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说话,一题一题地教他做作业,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地哄他睡觉——凭什么我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被别人那样对待?凭什么我连碰都不敢用力碰的人,别人可以随便打、随便骂、随便灌酒、随便威胁?凭什么我花了六年时间才让他学会笑、学会撒娇、学会发脾气、学会说“我不要”——别人只用了一个晚上,就让他缩在储物间的角落里,把自己缩成那么小的一团?

      杀了那个人都不为过。

      赵池渊在心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知道,如果自己是一个不一样的人——如果他不是赵池渊,如果他没有被那些“不应该”“不可以”“不对”捆住手脚,如果他不怕周放看到自己的样子会害怕——他可能真的会去做。但他是赵池渊。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是因为法律,不是因为道德,是因为周放。周放不会想要看到他这个样子。周放已经见过太多可怕的东西了,见过太多面目狰狞的、失控的、让人想逃的人。他不能再成为其中一个。

      他把那根绷得太紧的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不是一下子松开的,是一圈一圈地松,松到弦不再嗡嗡作响,松到那声音彻底消失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安静到只有墙后面传来的、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周放在他的床上睡着了。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床头的灯还关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单上,落在周放露在外面的那只手上。那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得很整齐,手腕上那块深蓝色表盘的手表在月光下泛着沉静的光。表盘下面藏着什么,赵池渊知道。那块表戴上去的那一天,周放是那么高兴,眼睛亮亮的,说“谢谢哥,没想到我随口一说,哥就记了这么久”。那块表下面的皮肤上有什么,赵池渊现在也知道了。

      他在床边蹲下来,和那张睡着的脸平齐。周放的呼吸很均匀,胸口的起伏很平缓,嘴角那一片碘伏的颜色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块干了的、棕黄色的泥。眉头是舒展开的,不像之前在沙发上那样皱着,整个人是放松的,像一个卸下了所有盔甲、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的人。赵池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周放露在外面的那只手。那只手被被子盖住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抓住。

      赵池渊站起来,走出卧室,把门轻轻带上。他没有去另一个房间,他在走廊的墙边靠着,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走廊的地板上。地板是凉的,木质的,凉意从大腿下面渗进来,一直凉到骨头里。他把后背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那里挤进来,带着苹果树的气息,凉凉的,清清的。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他的脚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银白色的长方形。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墓园里。那天风很大,他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墓碑前面,听大人们说着他听不太懂的话。他的手心里有一只很小的手,那只手太凉了,凉到像握着一块冰。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一些,想把温度传过去。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握了。

      他一直握着。握了很多年。

      第二天早上,周放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一条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他自己的枕头的味道。他猛地睁开眼睛。

      这是赵池渊的房间。

      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上没有赵池渊,但有一边是凹下去的,像有人睡过,又已经起来很久了。被子盖在他身上,整整齐齐的,边角掖得很好,像一个被人细心照顾过的、严丝合缝的茧。他想张口叫一声“哥”,嘴唇刚张开,嘴角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那种疼不是闷闷的、钝钝的疼,而是像一根针扎进去、又在里面搅了一下的、又尖又细的疼。他“嘶”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嘴角,摸到了一块硬硬的、粗糙的东西——是碘伏干了的痕迹,还有下面那一小块凸起的、结痂的伤口。

      昨天晚上。

      那些画面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样,一帧一帧地从他脑子里闪过去。诺亚的脸,大麻的味道,红酒从嘴角溢下来的感觉,储物间里冰凉的、大理石的地板,安柯带着哭腔的喊声,白珍珍蹲下来跟他说“你别怕”,走廊尽头那串脚步声,还有——他被人从地上抱起来,那个人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那个人叫他“小放”,那个人的声音很稳,但抱着他的手在发抖。他把脸埋进那个人的肩窝里,他闻到了那个味道,他放心了。后来他就不记得了。不记得是怎么回的家,不记得是怎么换的睡衣,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他掀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睡衣穿反了。前后穿反了,扣子在背后,领口开到胸口。裤子也穿反了,标签翻在外面,白色的,上面印着看不懂的洗涤符号。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穿反了衣服——是因为他意识到,这件衣服不是他自己穿上的,就是别人帮他穿上的。而帮他穿上衣服的人,一定看到了他光着身子坐在沙发上的样子。他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类似于小动物被踩了尾巴的声音。

      他在床上挣扎了很久。翻过来,翻过去,把被子拉到头顶,又掀开,又拉上去,又掀开。阳光从窗户那条缝里慢慢地移动着,从枕头移到了床头柜,从床头柜移到了地板,像一个不慌不忙的、耐心的、在等什么人做决定的老钟。他躺在赵池渊的床上,盖着赵池渊的被子,枕着赵池渊的枕头,闻着赵池渊的味道——他终于决定,下楼。

      从卧室到楼梯口的那段路,他走了很久。不是因为他走得慢,是因为他在每走几步就停下来一次,站在走廊里,深呼吸,然后继续走。赵池渊在楼下。他听到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水流的声音,碗碟被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的声音。那些声音和每一天一样,平平常常的,不紧不慢的,像一首听了无数遍但还是想继续听下去的、永远不会腻的歌。

      周放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犹豫了一秒——也许两秒——然后把脚放在了第一级台阶上。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木质的,扶手刷着白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露出了木头的本色。他的拖鞋踩在木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每一级都在响,每一级都在提醒他:他在往下走,他在走近那个坐在餐桌旁的人。

      赵池渊坐在餐桌旁。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没有像上班时那样梳得整整齐齐,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更深了。桌上摆着早餐——粥,两碟小菜,一杯温水,一盒果汁。粥是白粥,煮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冒着热气。小菜是酱黄瓜和肉松,酱黄瓜切得很薄,摆成一个圆形,肉松堆成一座小小的、金黄色的山。一切和每一天一样,平平常常的,不紧不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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