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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星星会永远亮着 ...

  •   诺亚。

      住妈家的儿子。那个比他大九岁的、在他寄宿的那几年里、让他学会了锁门睡觉的人。

      周放的目光和他在空中撞上了。就那么一瞬间——像两根高压线被风吹到一起,火花四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诺亚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不到半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见到熟人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笑,更慢的笑,像一条蛇慢慢地、一节一节地舒展开身体。他的嘴唇动了动,隔着那么远的人群,周放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他读出了那个口型。

      “嗨。”

      周放跑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露台上挤出来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他,又像潮水一样从他身边退开。他撞到了谁的杯子,冰凉的液体洒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停。他的鞋被人踩掉了,他光着一只脚跑了两步,又回去捡起来,套上,继续跑。他跑下露台的台阶,跑进一楼的走廊,跑过一个又一个房间,最后在一个没有人的、角落里的储物间里停了下来。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下去。地板是凉的,大理石的,凉意从屁股底下渗进来,顺着脊椎往上爬,爬到后脑勺。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吸很急,像一匹跑了太久的马,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鼓一鼓地、用力地跳着。

      不要。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去上大学了吗。

      周放把脸埋得更深了,额头抵着膝盖骨,硌得有些疼,但那种疼让他觉得踏实。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控制不住的,像一台老旧的、快要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震动。

      那些记忆回来了。它们从来没有离开过。

      那时候他还小,小到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但那件事——那件事他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他记得那天他生病了,没有去上学,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住妈给的湿毛巾。他听见楼下有声音——不是平时说话的声音,是很奇怪的、压抑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气的声音。他下了楼,循着声音走过去,推开了一扇没有关严的门。

      后来的事情,他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弄明白。他花了很多年才给那些画面找到了正确的名字,才给那些感受找到了合适的标签。但标签有什么用呢?名字有什么用呢?你知道那叫“性”,那叫“暴力”,那叫“威胁”,那叫“创伤”——你知道这些词,把它们像膏药一样贴在那些伤口上,但伤口不会因为你贴了名字就不疼了。

      诺亚发现了他。诺亚把他绑在椅子上——不是用绳子,是用领带,他爸爸的旧领带,深蓝色的,丝绸的,绑在手腕上滑滑的,越挣越紧。诺亚让他看着,让他在那里看着,看了很久。诺亚说,你要是说出去,我就让我妈把你赶走。你不想没有家吧?你已经没有家了。

      他没有家。那几年他一直住在别人的家里,睡别人给的床,吃别人给的饭,用别人给的杯子喝水。他不敢不听话,因为他知道,“走”意味着什么。他已经走过一次了——从赵家走到瑞士,从一个家走到另一个“家”。他知道那种感觉,那种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但没有人叫你留下来的感觉。他不想再走了。所以他忍着。他把那些画面锁在脑子里一个很深很深的角落,锁了很多年,锁到以为钥匙丢了,锁到以为自己忘了。

      但钥匙没有丢。它一直在那里,挂在诺亚的手指上,转着圈。

      诺亚不顺心的时候会打他。不是那种打——不是拳打脚踢的那种,是那种让你没办法说出来的打。掐你的手臂内侧,用毛巾捂住你的嘴直到你喘不过气,把你关在储物间里一整个下午,等你被放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学会了不哭不叫不求饶。那些伤痕不在脸上,不在手上,在衣服能盖住的地方。他穿着长袖的校服,把袖口拉得很长,遮住手腕上青紫色的指印。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大夏天还穿长袖。也许有人注意到了,但没有人在意。

      学校是避难所。他喜欢学校,因为在学校里诺亚不在。放学的时候他会故意拖慢脚步,等诺亚先走,或者故意走另一条路。他学会了从脚步声判断楼梯上的人是谁,学会了听车钥匙的声音分辨哪辆车是诺亚的,学会了在人群里一眼找到那张他最不想看到的脸,然后转身,走另一条路。

      后来诺亚去上大学了。他终于可以不用锁着门睡觉了。他把那根锁了很久的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松到以为它已经断了,松到以为自己安全了。

      但弦没有断。它只是在那里等着,等着被拨响。

      门被人从外面剧烈地敲响。不是敲门,是砸。拳头砸在门板上,咚咚咚,每一下都像锤子敲在心脏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隔着一扇门传进来,模糊的,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声音。

      “周放!周放!你在里面吗?”

      是安柯。

      周放没有动。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一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孩子。他的手机屏幕亮了——有人打电话进来,屏幕上的备注是“哥”。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想去接,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一颗在黑暗里忽明忽暗的、遥远的、够不到的星星。

      那个名字是赵池渊。赵池渊做了饭。赵池渊说“吃饭就好好坐下吃”。赵池渊说“结束就打给我”。赵池渊说“知道了没有”。赵池渊站在门口,给他整理了衣领。赵池渊捏着他的袖口,发现他长高了。

      赵池渊不知道这些。不知道他锁了那么久的门,不知道他衣柜最里面那层藏着的那些不敢扔也不敢看的照片,不知道那个叫诺亚的男人在他脑子里留下的那些永远洗不掉的东西。赵池渊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想让赵池渊知道。因为知道了之后,赵池渊会心疼,会自责——他不需要赵池渊自责。这不是赵池渊的错。这是他的错。是他自己不够强大,是他自己不够勇敢,是他自己——他把这个念头掐断了。因为再想下去,他会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门。

      外面的敲门声停了。

      安柯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快要哭出来的颤音:“周放,你到底在哪……你回我消息啊,你说你要回家的,你到底——”

      周放拿起手机,手指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点开和安柯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要回家。你先玩。”发了出去。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手机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印出一个深深的、红红的印子。

      他缓过来了一些。呼吸没那么急了,心跳没那么吵了,身体里的那台机器慢慢停了下来,不再震动了。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等自己的眼睛适应了这片黑暗,等自己的四肢不再发软,然后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膝盖有些软,他站了一下才站稳。

      他拉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储物间外面的灯是声控的,他出来的那一刻,灯亮了,白炽灯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那束光里,像一只从洞穴里走出来的、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的小动物。

      他没有走到两步,一只手从旁边的走廊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大,手指粗壮,指节突出,像五根钢筋焊在一起。那只手的温度和力度周放太熟悉了——不是温暖的那种熟悉,是噩梦的那种熟悉。它落在他肩上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肩膀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好久不见啊,亲爱的弟弟。”诺亚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毛的、黏腻的、像融化的糖浆一样又甜又腻的热络。

      周放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在那只手下微微发抖,但他把下巴抬起来了,没有缩脖子。他看着前方走廊尽头的某扇窗户,窗外是苏黎世的夜色,月光落在湖面上,泛着碎碎的、银白色的光。

      “恶心。”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他自己的耳朵都不太相信那是自己发出来的。

      诺亚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的,像一个装满了发酵液体的罐子被揭开了一个小口,气体从里面嘶嘶地往外冒。他的手指在周放的肩膀上收紧了,拇指抵着周放的锁骨,用力地压了一下,压得周放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

      “听说你搬出去了啊,”诺亚凑近了一些,呼吸喷在周放的耳廓上,带着酒精和大麻混在一起的、又酸又涩的、让人恶心的味道,“那我们还怎么好好玩耍呢?”

      周放挣了一下,没挣开。诺亚的手像一把铁钳,扣得死死的,五根手指嵌进他的肩胛骨里,指甲陷进薄薄的布料里。周放不再挣了,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放弃了挣扎的人。

      诺亚拽着他的肩膀,把他拖进了一个房间。那扇门关上的时候,周放听见身后的世界——音乐声、笑声、酒杯碰撞的叮当声——全都被那扇门切断了。像一刀切下去,干净利落,这边是安静的,那边是喧嚣的,中间隔着一扇门,隔着一个世界。

      房间里烟雾缭绕。不是烟,是大嘛。那种甜腻的、发霉的、像燃烧的干草混着烂水果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浓到空气都变得粘稠了。沙发上坐着几个男男女女,有的靠在沙发上,有的歪在地上,有的把头埋在膝盖里,像一株株被烈日晒蔫了的植物。他们的眼神涣散,动作迟缓,像在水底行走的人,每一个动作都被放慢了无数倍。茶几上摆着几瓶酒,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剩大半瓶,酒瓶旁边散落着几个被捏扁的易拉罐和一堆看不出形状的、焦黄色的残渣。

      诺亚把周放往房间里一推,周放踉跄了两步,在茶几边上站稳了。他转过身,面对着诺亚,背靠着那一屋子被大嘛泡软了的人。

      “要不要玩儿啊,弟弟?”诺亚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杯子,杯子里是暗红色的液体,不知道是红酒还是别的什么。他举着那个杯子,在周放面前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暗红色的泪痕,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很好玩的。”

      周放没有接。他看着诺亚的眼睛,那双眼镜后面的、淡蓝色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冷而空洞的眼睛。他在那两只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个小小的、苍白的、缩小的自己,站在两只瞳孔的中央,像被关在两扇镜子之间的、无限重复的、怎么也逃不出去的影子。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搭上了他的肩膀。不是诺亚的手,是别人的——更年轻一些的手,手指更细更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处纹着一个很小的、看不出形状的纹身。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像一只猫伸出爪子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什么。

      周放侧过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那张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五官长得还算端正,但眼睛里的光不对。那种光不是亮,是空的,像一扇被砸碎了的窗户,玻璃碴子还在,但你已经看不清窗外是什么了。

      “这不是那天那个小孩嘛。”那人看着周放,目光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商品,然后又从下到上地扫了一遍,目光在周放的脸上停了一下。“长这么大了。好标致的桃花眼啊。”

      周放甩开了他的手。那只手从肩上滑下去,手指在他手臂上划过,留下一道凉飕飕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触感。

      “诺亚,”那人没有转头,目光还黏在周放身上,像一团甩不掉的、黏糊糊的口香糖,“把他给我吧。”

      诺亚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快,像一张纸被揉了一下又立刻摊平,但折痕还在。他走过来,一把把那人推到一边,挡在周放面前,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沉沉的,像打雷之前那一声闷闷的、压在云层里的响动。“我弟弟,凭什么给你?”

      “我不是你弟弟。”周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钉在那个充满了大嘛味的、沉闷的空气里。“我就是个借住的。”

      诺亚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甜的、腻的、像快要坏掉的糖浆;这个笑是冷的、硬的、像冬天冻住了的石头。他走到周放面前,伸出手,拎起茶几上的一瓶酒——红酒,深绿色的瓶身,标签上印着一串看不懂的法文。他拇指抵住瓶盖,用力一撬,“啵”的一声,木塞弹了出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他举起酒瓶,对准周放的嘴,灌了下去。

      周放的嘴闭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咬着,不留一丝缝隙。暗红色的液体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流过脖子,流过锁骨,浸进浅色衬衫的领口里。领口立刻变了颜色,从浅色变成深色,一大片一大片地晕开,像一朵一朵在雨中绽开的花。

      诺亚灌了几秒,收了手。他看着周放被红酒浸透的、湿漉漉的领口,笑了一下。“周放,这可是好酒。可惜了。”

      他把酒瓶放在茶几上,转过身,从沙发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小袋子。袋子里装着一些灰绿色的、碎碎的、像干草一样的东西。他捏了一撮,放在一张锡纸上,用打火机在锡纸下面烤了一下,那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黑了,冒出一缕细细的、灰白色的烟。他把锡纸递给周放,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孩子气的、像在分享一件很好玩的东西的天真。

      “要不要来尝尝这个?”他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更好玩的。只要你吸一口,哥哥就陪你一起玩。你想玩什么都可以。”

      周放看着那张锡纸,看着那缕灰白色的、扭曲着上升的烟,看着诺亚眼睛里那种让他反胃的、恶心的、假惺惺的温柔。他张开嘴,嘴唇上还沾着红酒,干掉的酒渍把嘴唇粘在一起,张开的时候有一点点疼。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诺亚,你要是还想看见你妈的话,就放我离开。”

      诺亚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续上了。那个续上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笑是演的,这个笑也是演的,但演得更用力了,像是在拼命维持一个快要塌掉的、岌岌可危的东西。

      “周放,你收到包裹了吧?”他凑近了一些,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哥哥可是每时每刻都看着你呢。”

      周放的手在身后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深深的、月牙形的印。他没有躲开诺亚的目光,因为他知道,一旦躲开,就输了。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轻的敲门,而是有节奏的、笃定的、不容忽视的敲门声——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像一个人站在门外,耐心地、笃定地等着。

      “里面有人吗?”是一个女生的声音,清脆的,带着一点瑞士德语的口音,是白珍珍。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沙发上的那几个人从大麻的迷雾中抬起眼来,像一群被从梦中唤醒的、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人。诺亚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快——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像翻书一样翻回了一张无所谓的、放松的脸。

      “珍珍,等一下——”诺亚朝门口走去,挡在门前,声音变得热络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太自然的热情,“我们在玩一个游戏,马上就好——”

      “我找我的朋友。”白珍珍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比刚才更坚定了一些,“安柯说他朋友不见了,让我帮他找一下。周放,你在里面吗?”

      安柯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焦急:“周放!你答应我要回家的!你——”

      诺亚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打开,也没有松开。他的目光从门板移到周放身上,又从周放身上移到沙发上那几个人身上,像是在飞快地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白珍珍没有再敲门。她直接推开了。

      门开的时候,走廊的光涌进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房间里那片浓稠的、灰绿色的黑暗。白珍珍站在门口,身后是走廊里明晃晃的灯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瘦瘦高高的、沉默的哨兵。她的目光扫过沙发上的那些人,扫过茶几上的酒瓶和锡纸,扫过诺亚手里的打火机,最后落在周放身上——湿透的衬衫领口,嘴角干涸的红酒渍,紧握的拳头,苍白的手指。

      她看了两秒。

      “我让你们来参加我的派对,”她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清脆的、带着酒窝的笑声了,而是一种沉下去的、像石头一样硬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往下坠的声音,“你们就他妈在抽大嘛?”后一句还是用标准的普通话说的。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沙发上的人把头低了下去,像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小学生。诺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白珍珍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已经拿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很稳,语速很快:“你好,我要报警——”

      房间里一下子炸了。沙发上的那几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有的往门口跑,有的往窗户跑,有的抓起茶几上的东西往包里塞,有的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站在原地,像一个被抽走了发条的、不会动的玩偶。诺亚的脸白了一下——不是那种“我知道错了”的白,是那种“事情搞砸了”的白,是计算失误之后的那种、带着不甘心和愤怒的白。他看了周放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装了很多东西——警告?威胁?不甘?周放分不清。他也不需要分清。

      安柯从白珍珍身后冲了进来。

      他的卷毛被汗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脸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红得不正常,眼眶也是红的,像是被什么呛到了,又像是忍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冲到周放面前,伸出手,先是碰了碰周放的肩膀,又缩了回去,然后又伸出来,这回是抓住了周放的手臂,抓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都在发抖。

      “周放,”他的声音哑了,像一个唱了太久没有喝水的歌手,“你没事吧?你有没有事?你跟我说句话——”

      周放看着他,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没事”,想说“你别担心”,想说“你先把手松开你抓得我好疼”。但那些话到了嘴边,不知道为什么,都变成了一个很小的、很轻的笑。那个笑不是因为他想笑,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安柯那张快哭了的脸,所以他就笑了,像以前每一次一样,笑完了,说“没事”。

      “没事。”他说。声音不大,但安柯听见了。

      白珍珍的报警电话已经打通了。她站在门口,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着地址、情况、人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在做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情。房间里的人已经跑得差不多了,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散了空气中那层灰绿色的、浓稠的烟雾。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猎猎作响的、白色的帆。

      安柯蹲下来,手还在周放的手臂上。他发现周放的手腕上有红印——不是新的,是旧的,一些已经褪成浅褐色的、几乎看不清的痕迹。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很快地把周放的袖口拉了下来,拉得很长,遮住了那截手腕。他没有问那些红印是什么。他不敢问。他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是他承受不住的。

      诺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房间空了,只剩下周放和安柯,和门口正在挂电话的白珍珍。白珍珍走进来,在周放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亮,而是那种本身就带着光的、坚定的、温暖的亮。

      “周放,”她说,“我已经打电话了。警察马上到。你别怕。”

      周放看着她,忽然想——这个女孩,今天过生日。她应该穿着那件浅粉色的连衣裙站在那个一人高的紫色蛋糕前面吹蜡烛,应该被她的父母和弟弟围着拍照,应该在所有人的“生日快乐”里笑着许愿。但她在报警。她在蹲下来跟他说“你别怕”。他在她的派对上搞砸了一切。

      “对不起,”他说,“你的蛋糕——”

      白珍珍摇了摇头。“蛋糕明年还可以买。”

      安柯把周放的手机从地上捡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那里的,屏幕朝下,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痕。他擦了一下屏幕,亮了,然后他把手机递给了周放。“你哥给你打了好多电话,”安柯的声音还在抖,但他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像平时一样,“你要不要给他回一个?”

      周放接过手机。屏幕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所有的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备注:哥。

      从第一个到第十七个,时间跨度四十分钟。每隔两三分钟一个,像心跳一样规律,像心跳一样停不下来。

      他正要拨回去,屏幕又亮了。第十八通来电。备注写着:哥。

      周放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划了一下。

      “哥。”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怕惊动什么。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他听见了呼吸声——很轻的、压抑的、像在忍耐什么的呼吸声。那个呼吸声在耳边响了很久,久到周放以为电话被挂断了。

      “定位发给我。”赵池渊的声音响起来,和他平时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不急不慢的,稳得像在做实验时握着滴管的手。但周放听出来了。那个“稳”不是真的稳。那个“稳”像一块薄薄的冰层覆盖在一条湍急的河上,冰面看起来很平,很结实,但你知道只要轻轻一踩,它就会碎,就会裂,就会塌下去,露出底下奔涌的、黑色的、冰冷的水。

      “站在原地别动。”赵池渊说。“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周放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的光暗了,走廊里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线。他沿着那条线看过去,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安柯和白珍珍。安柯靠在门框上,低着头,卷毛垂下来挡住了眼睛,肩膀在微微地抖。白珍珍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可靠的、不会倒塌的柱子。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后面。那层云很厚,厚到把月亮整个吞了进去,连一圈光晕都没有留下。院子里的灯还亮着,但在没有了月光的夜空下,那些灯看起来比之前暗了许多,像一盏一盏被人调低了亮度的、快要燃尽的蜡烛。只有星星还在,一颗一颗地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不亮,但很坚定,像一些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小的、远远的光。

      周放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袖口是湿的,红酒的颜色在浅色布料上晕成了一片暗红色的、不规则的图案,像一张被水泡过的、褪色的地图。他把袖口拉起来一截,露出那截细细的手腕,和手腕上那块银色的手表。表盘是深蓝色的,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那种蓝色看起来比平时更深了,深到像一片没有月亮的、沉在海底的夜空。他没有把那块表摘下来。从戴上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他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轻轻擦了一下表盘,擦掉了上面沾着的、干了的红酒渍。表盘亮了,在黑暗中发出沉静的、深蓝色的光,像一盏在深海里亮着的、谁也找不到的灯。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那些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像潮水,由远及近地涌过来。

      周放抬起头,看向走廊的尽头。

      走廊很长,长得看不到头。走廊另一头的人看不清他的脸,他也看不清走廊那一头的光是从哪里来的。但他听见了。在那些混乱的、嘈杂的、分不清方向的脚步声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更深的、更沉的、像脉搏一样的声音。那个声音对他说:站在原地别动。我马上到。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安柯抬起头,擦了擦眼睛,走到周放旁边,在他的身边蹲下来,肩膀挨着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周放的手。那只手是温热的,手心有一点汗,握得不紧,但很坚定,像在说“我在”。

      白珍珍也走过来,在他们对面靠着墙坐下来,把裙子拢了拢,盘着腿,像一个坐在操场上等日落的小女孩。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根系扎得很深的树。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一个重,一个轻,一个很轻。安柯的呼吸最重,像刚跑完长跑的人,还没完全缓过来。周放的呼吸最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一只蜷在角落里、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的、不想被任何人发现的小动物。白珍珍的呼吸在中间,不轻不重,均匀而平稳,像钟摆。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月亮还在云层后面,没有出来。但星星亮着,一颗一颗的,像一些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小的、远远的光。它们不刺眼,不张扬,不会灼伤任何人。它们只是在那里,在那么远那么远的地方,安静地亮着。

      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已经足够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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