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十二点的灰姑娘 ...
-
去派对的那一天,赵池渊早早地做好了饭。
厨房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光。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排骨莲藕汤的香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浓得化不开。赵池渊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裙——周放系过很多次的那条——站在灶台前,用长柄勺搅了搅汤,舀起一点尝了尝味道,又加了一小撮盐。他把火关了,把汤锅从灶眼上端下来,放在隔热垫上,然后站在厨房门口,朝着楼上喊了一声:“小放,下来吃饭。”
周放下楼的时候,赵池渊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三菜一汤,都是周放爱吃的。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蒸蛋,还有那锅炖了一个下午的排骨莲藕汤。碗筷摆好了,米饭盛好了,连餐巾纸都折了一个小三角放在盘子旁边。赵池渊做事一向是这样——不声不响的,但每一件都做得妥妥帖帖,像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淡淡的,但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吃一点再走,”赵池渊把筷子递给他,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急不慢的,“否则胃会不舒服。”
周放接过筷子,“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他没有看赵池渊,低着头,走到餐桌前,却没有坐下来。他站着,弯着腰,端着碗,用筷子把饭往嘴里扒拉,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躲什么。
自从那天晚上的对话之后,他就一直是这样。话变少了,回应的字数变少了,目光接触的频率也变少了。不是不说话了,是每句话都变成了最短的那个版本——“嗯”“好”“知道了”“哥”——像一个人在打包行李的时候把衣服叠了又叠、压了又压,试图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一个太小的箱子里。他不是不想理赵池渊,他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他怕自己一坐下来,就会想起那天晚上餐桌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让他心跳加速又让他浑身冰凉的表情。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看见赵池渊那双眼睛——那双他说“眼睛要好看”的时候,脑子里唯一想到的眼睛。
赵池渊看着他站着吃饭的样子,皱了皱眉。那个皱眉的动作不大,眉心的那两道浅浅的纹路微微聚拢了一下,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树叶,然后又分开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吃饭就好好坐下吃。”
不是训斥,不是命令,不是那种“我说了多少遍了”的不耐烦。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只是一种很朴素的、像在说一件常识一样的陈述——这样吃容易犯胃病,所以不要这样吃。和他说“天冷了多穿一件”的时候一样,和他说“下雨了带把伞”的时候一样。
周放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端着碗,筷子还插在饭里,站在那里,像一尊忽然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停了大概两秒,他慢慢地坐了下来。椅子拉开的声音很轻,坐下去的时候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他把碗放在桌上,端起碗,用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不再扒拉了。
赵池渊坐在对面,也在吃。他吃得很慢,一口饭要嚼很久,有时候夹一块青菜,有时候喝一口汤。他的目光没有刻意看周放,也没有刻意不看周放。他只是在吃饭,像每一个普通的傍晚一样。
但他开口了。
“结束就打给我。”
周放“嗯”了一声,把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少喝点酒。”赵池渊把一块青菜夹到碗里,在汤汁里蘸了蘸,放进嘴里。
“嗯。”
“别碰其他的东西。”
“嗯。”
赵池渊把筷子放下,抬起头,看着周放。那个目光不重,但很沉。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很确定的、不容打折扣的、像钉子钉在木板上的那种沉。
“别人递给你的乱七八糟的,不准接。”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度,“知道没有?”
周放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嗯”了。因为赵池渊的目光压在他身上,那种重量不是一声“嗯”就能承得住的。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那双他夸过“好看”、又在心里否认了一万遍的眼睛——点了点头。
赵池渊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点头。他就那样看着周放,像在等一个更确定的、更完整的、不能被任何模棱两可滑过去的回答。
“说话。”他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没法忽视的分量。那种分量不是来自于声音的大小,而是来自于声音底下的东西——那种藏得很深的、不愿意表现出来的、但确实存在的紧张。
周放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知道了,哥。”
三个词。一个句号。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嗯”,没有含糊,没有含在嘴里不肯吐出来的那种犹豫。他叫了“哥”。那一声“哥”落在这句话的末尾,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没有问号的、安静的确认。
赵池渊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赵池渊站起来,走到玄关。周放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回安柯的消息。赵池渊转过身,伸出手,拉了拉周放的衣领——领子翻起来了,一边高一边低,赵池渊把它翻下去,用手掌压了压,压平了。他的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了移,捏了捏周放的袖口。
袖口有些短了。
周放穿的是一件浅色的薄衬衫,领口和袖口都洗得很软,布料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被无数次洗涤后的、柔软的、旧旧的质感。袖口的扣子扣着,但他的手腕从袖口里伸出来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腕骨和那根青色的、微微凸起的血管。赵池渊捏着那截袖口,拇指在布料上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长个子了。又长了一点。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把手插回了裤兜里。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目光在周放的袖口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像一张照片被快速翻过,但底片已经留在了心里。
门外传来安柯的声音,脆生生的,像一颗被弹到空中的玻璃珠。“周放!好了没有!”
周放转过身,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那个停顿短得几乎不存在,短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然后他说了一句“哥,那我走了”,推开门,走了出去。
赵池渊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板是白色的,漆面很光滑,上面映着走廊灯暖黄色的光。他看着那扇门,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捏过周放的袖口,手指上似乎还残留着棉布柔软干燥的触感,和被阳光晒过的、微微发烫的温度。
他把手插回裤兜里,转身走向厨房。餐桌还没收拾,碗筷还摆在那里,排骨的骨头堆在碟子的一角,蒸蛋的碗底还剩一小圈浅黄色的痕迹。他把碗碟一个一个地摞起来,端进厨房,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下来。他没有立刻洗,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水冲过碗碟上的酱汁和油渍,把它们一点一点地带走,露出白瓷本来的颜色。
水龙头一直开着。水很凉,冲到手上,从指缝间流下去,流进水槽的下水口,发出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声响。他看着那些水,听着那些水,站了很久。
安柯家的车停在外面,黑色的一辆,擦得很亮,在路灯下泛着深色的光。安柯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卷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的游戏还没关,背景音乐叮叮咚咚地响着。
“你终于出来了!”安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戏剧性的抱怨,“我等了你快——”
“十分钟。”周放拉开车门坐进去,把书包放在脚边,“我哥让我吃点东西再走。”
安柯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了一下,游戏里的角色跳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转过头来看着周放,鼻子动了动,像一只闻到了食物味道的小狗。“你们家天天吃中餐啊?”
周放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安柯,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安柯靠在后座上,双手枕在脑后,两只脚翘起来,运动鞋的鞋底蹭到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他没有在意。“你身上有饭香味儿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像在说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的笃定,“自从跟你哥搬一块住,你天天都是这个味道。以前你身上不是这个味道的。”
周放低下头,拉起自己的衣领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或者说,他闻不出来。他闻到的只是洗衣液的味道,是赵池渊用的那款,不是他自己买的,是赵池渊买的,放在浴室架子上,他每次洗衣服都顺手倒了。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但很好闻,闻久了就觉得别的味道都不对了。但这个“别的味道”,安柯说是饭香味儿。
他放下衣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像是从心底里慢慢漾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那种笑。那个笑和那天在餐桌上的不一样——那天在餐桌上的笑是演的,是撑着的,是怕被看穿的;这个笑是真的,是从那些皱皱巴巴的、被揉成一团的心情里,忽然舒展开来的、柔软的一角。
“我哥手艺好,”周放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像在炫耀一件很了不起的东西的骄傲,“有什么办法。”
安柯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翻了一个白眼,“切”了一声。“我也想要有哥哥。”他趴到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下巴搁在副驾驶的头枕旁边,对着前面开车的陈叔嘟囔着,“陈叔,你说我爸怎么不给我生个哥哥呢?偏偏生个姐姐,天天让我做这做那的,写完作业要拍照发给她检查,出门要报备,回家要打卡,跟坐牢似的——”
陈叔没有接话,但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笑。
安柯从靠背上滑下来,整个人歪过来,趴在周放身上,像一块没有骨头的人形抹布。他的卷毛蹭着周放的脖子,痒痒的,周放用手抵住他的额头,试图把他推开,但安柯像一只甩不掉的、黏人的大型犬,怎么推都推不走。
“周放,”安柯的声音从他肩膀的位置闷闷地传上来,带着一种撒娇的、软绵绵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调子,“能不能让我认你哥当哥啊?一周就行,不,三天就行。”
“不行。”
“一天。”
“不行。”
“半天。”
“起开。”周放用手抵着他的额头,终于把他推开了。安柯像一块被掀翻的乌龟一样倒在后座上,四肢挥舞了一下,然后坐起来,假装生气地瞪了周放一眼。周放没有看他,正在低头回消息。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桃花瓣一样的眼睛照得很亮。
消息是赵池渊发的。
“定位发给我。结束有事打电话给我。”
周放看着那两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打字。他打了一个“知道了哥”,删掉,重新打了一个“知道了”,又删掉,最后打了:“知道了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这么操心,你快好好休息吧。”
发送。他把手机扣在腿上,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晕在车窗上一明一暗地闪过,像某种古老的、无声的摩斯密码。那些光落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一暗一明,把他脸上的表情切成了一段一段的,每一段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安静的,有时候是恍惚的,有时候嘴角会微微动一下,像是在想什么高兴的事,又像是在想什么不太高兴的事。
安柯在旁边刷着手机,偶尔说一句“你猜谁谁谁也去了”,偶尔说一句“白珍珍说她准备了一个超大的蛋糕”。周放“嗯”了一声,有时候“嗯”得长一些,有时候“嗯”得短一些,安柯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叽叽喳喳的鸟。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两旁种着栗子树的小路。栗子树很高,树冠在头顶上连成一片,把路灯的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色的碎片,洒在车身上,洒在车窗上,洒在两个少年的脸上。路的尽头是一栋别墅,很大,三层,浅色的外墙,门口停了很多车。院子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涌出来,把整栋房子照得像一个发光的、巨大的灯笼。苏黎世湖在不远处安静地卧着,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白色的光,像一面被谁轻轻敲碎了的镜子。
派对是在露台上办的。说是露台,其实更像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花园——白色的桌椅,暖黄色的串灯,桌上摆着一束一束的白色绣球花和尤加利叶,风吹过来的时候,花和叶子轻轻地晃着,像在和谁招手。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某种甜腻的、不知道是什么花的味道,混在一起,被初夏的晚风吹得到处都是。
白珍珍——今天是她的生日,也是这场派对的主人——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很深的酒窝。她站在门口接人,手里拿着一个装满了礼物的篮子,篮子太重了,她就用两只手端着,像一个端着一大盆衣服的、有点手忙脚乱的小姑娘。安柯一看到她,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卷毛也不翘了,话也不说了,手也不晃了,站在原地,像一个突然断了电的机器人。他的手里还拿着那个包装得歪歪扭扭的礼物——丝带系了三遍,每一遍都歪了,最后他就那样打了两个死结,把丝带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算是“系好了”。
“生日快乐,”安柯把礼物递过去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朵尖,红得连灯光都盖不住,“这是……那个……给你的。”
白珍珍接过礼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亮,像夏天午后忽然照进屋里的一束光,安柯的脸更红了,红到周放都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冒出烟来。
“谢谢安柯。”白珍珍把礼物放进篮子里,然后转向周放,伸出手,“周放你好,我叫白珍珍,谢谢你能来我的生日派对。”
周放把礼物递给她——包装比安柯的整齐多了,棱是棱角是角的,丝带打了一个标准的蝴蝶结,像商店里买来的一样。他和她握了一下手,那只手很软,指甲上涂着浅粉色的指甲油,亮晶晶的。“生日快乐,白珍珍。这是我朋友,他叫安柯——”
安柯在他身后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腰,戳得他差点没把后半句话说完。他忍着疼,面不改色地把话接上了:“他挺想认识你的。”
安柯在后面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骂了一句脏话。那声音咬牙切齿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白珍珍倒是大大方方的,没有害羞,没有扭捏,看了安柯一眼,笑着说:“安柯,我知道你。成绩很好的那个嘛。有时间可以帮我补补课吗?我物理不太好。”
安柯张了张嘴,想说“好”,但那个字好像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他点了点头,点得很快,像一只啄米的鸡。白珍珍又笑了一下,转身去接下一个客人了。
周放趁安柯还在发呆,迅速地从人群中消失了。他不想当电灯泡,也不想在安柯和白珍珍之间当任何东西。他端着从桌上拿的一杯酒——其实是果汁,但他端着的样子像是在喝酒,红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了晃,他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酸的,不是他喜欢的味道,但他没有放下,就那么端着。
派对比他想象的要大。整栋别墅都是主场,一楼是自助餐和甜点台,二楼是舞池和K歌房,露台是切蛋糕的主场地,花园里还摆了几张长桌,上面铺着白色的桌布,放满了零食和饮料。到处都是人,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的穿着——有人穿着正装,有人穿着T恤和短裤,有人穿着那种只有在杂志上才能看到的、设计感很强的衣服。他们在人群中穿行,笑着,聊着,举着酒杯,在闪光灯下摆出各种姿势。音乐很响,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在微微发抖,周放的胸口被震得有点闷。
很多人来跟他搭话。一个棕色头发的女孩走过来,举着手机问他“Can I get your number”,他笑了笑,说“sorry I don’t have a phone”——他手里明明拿着手机。一个穿着蓝色衬衫的男生走过来,递给他一杯酒,他接了,但没有喝,拿了一会儿放在旁边的桌上。一个戴眼镜的女生问他“你是不是安柯的朋友,我在他朋友圈见过你”,他说“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不会聊天。不是不想聊,是不会。别人说一句话,他不知道该接什么,接了这个怕不对,接了那个怕尴尬,最后就笑一下,笑完了,话就断了。人家等了两秒,见他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就走了。
“兄弟!”
安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气喘吁吁的,卷毛被汗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他一把抓住周放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怕他会飞走。“你就抛弃我不管了?你自己在这闲逛,留我一个人面对那么多人——你知道我刚才跟白珍珍说什么了吗?我说‘嗯’。就说了‘嗯’。一个字。她说‘谢谢你送的礼物’,我说‘嗯’。她说‘你要不要吃蛋糕’,我说‘嗯’。她会不会觉得我是傻子——”
“你本来就是。”周放说。
安柯没有反驳,因为他自己也觉得今天的表现确实很像傻子。他拉着周放往露台的方向走,嘴里念叨着“快点快点要切蛋糕了”。人群挤得厉害,他们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在密不透风的人流中艰难地穿行。有人踩了周放的鞋跟,他的鞋差点掉了,他弯下腰提了一下,又继续跟着安柯往前挤。
露台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一个有一人高的紫色蛋糕立在中央,奶油裱花做得极其精致,紫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一朵巨大的、盛开的花。蛋糕周围点着小蜡烛,烛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白珍珍站在蛋糕旁边,她的父母站在她身后,她的弟弟——一个大概七八岁的、穿着小西装的男孩——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相机,正对着姐姐拍照。她妈妈搂着她爸爸的手臂,两个人都在笑。她爸爸低下头,在她妈妈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她妈妈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皱纹像太阳周围的光晕一样舒展开来。
周放看着那一家人,忽然移开了目光。不是不想看,是看不下去了。那画面太亮了,亮到他的眼睛有点酸。那种亮不是灯光的亮,不是蛋糕的亮,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被爱包围着的人才有的、暖洋洋的、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亮。他看着那个弟弟举着相机给姐姐拍照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不是想起具体的某一天,而是想起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很小,小到像一粒沙子,但它卡在眼眶里,怎么都揉不出来。
他正在把那种感觉往下咽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人群——扫过去,又扫回来。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露台的另一头,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手里拿着一杯啤酒,正和旁边的人说笑。他的头发比周放记忆中长了一些,脸上多了一些胡茬,身形也比以前壮了一些。但那张脸——那张脸周放不会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