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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度过危险期 “应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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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门打开时,已经是深夜。
裴政霖知道对于这种抢救,病人在手术室里的时间越长,可能性越低。
但他不想相信。
徐越被推出来的时候,身上盖着白色的无菌单,只露出一张脸。
还好露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几乎要和被单融为一体。他的眼睛紧闭着,嘴唇是淡灰色的,微微张开着,靠着含在口中的呼吸管维持着微弱的呼吸。
裴政霖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移动病床从面前经过。徐越的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扣在脸上的氧气面罩显得徐越更加虚弱,一滴汗从额角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流进鬓角,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
王宁跟在后面走出来,一边摘口罩一边擦汗。他是金昌市心外科第一把刀,此刻手术服的前襟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
“裴总,”王宁走到裴政霖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完成高难度手术后的疲惫和隐约的邀功,“您朋友真是命大。三根肋骨骨折,其中一根差点刺破肺叶,脾脏破裂,还好您调来的血足够,胸口的刺伤——我亲自缝的,您放心。”
裴政霖的目光一直跟着远去的病床,直到它拐进通往CCU的专用通道,他眨了眨眼,把眼底的情绪消化了,这才转回头看向王宁:“辛苦了。他情况稳定了吗?”
“暂时稳定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王宁斟酌着措辞,“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他失血太多,多个脏器功能受损,特别是心脏功能很弱。我们已经用了最大剂量的强心药。”
裴政霖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料到了,老天爷愿意还给徐越一条命,他就已经知足了。
王宁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着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那个……裴总,咱们医院申请购买设备的融资,您看,要是有更好的设备,您朋友这样的病人,抢救成功率也能提高不少……”
“流程在走了。”裴政霖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这个月内会到位。徐越这边,请你多费心。”
“一定一定!”王宁脸上堆起笑容,连连点头,“我亲自盯,您放心。”
裴政霖不再多说,转身朝CCU方向走去。
李莉朝裴政霖点了点头,留下了两个人在CCU门口,她看着裴政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疲惫地抹了把脸,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她得回局里安排后续工作。
裴政霖走到CCU外的家属等待区,在靠墙的塑料椅上坐下。这个区域只有他一个人,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光洁的地砖上投出他孤零零的影子。
他一直不喜欢他的家庭,年纪很小的时候要面对很多阿谀奉承,到大学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因为脸面换来了父亲强硬的制裁,他气不过参军入伍,想着父亲的手就伸不进来了,随后因伤退伍,他和他父亲闹得很不愉快,但工作后一路晋升也离不开他是裴光的儿子。
今天,他意识到,也并不是没有好处的。
凌晨一点,李莉处理完紧急事务回到医院,她原本以为裴政霖应该已经离开了,却在CCU外的走廊上看到了他,只是面前多了一个摊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脸色也不好,比徐越好不到哪里去。
“裴先生。”李莉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您还没走?”
裴政霖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睡不着。”他顿了顿,垂眸补充道,“他进CCU不到两小时,室颤了一次,抢救了四十多分钟。”
“下了病危通知书。”裴政霖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让他们联系你。你应该在手术同意书上签过字。”
从头至尾,他根本没想过如果徐越真的不行了怎么办,也许是不敢相信,所以不愿去想。
李莉想起那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那头冰冷的电子语音让她立刻赶回医院签字,她安排了局里在现场的内勤来签的。
并没有人和她说那么凶险。
裴政霖摇摇头,没再说话。两人沉默地坐在长椅上,都是一夜无眠。
后半夜,徐越短暂地醒过一次。
他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痛从身体深处漫上来,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他的内脏。他想吸气,可肺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每次尝试都只能抽进一点点空气。
痛苦。
他睁开眼睛,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白,有影子在晃动,有人声,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水。
监护仪突然尖锐地叫起来,徐越睁着眼睛,瞳孔涣散,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试图抬手,可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只勉强抬起了几厘米,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病人醒了!血压在掉!”
“小心!别碰到胸管!”
徐越听见这些声音,但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只觉得疼,窒息的疼,随后视野开始变暗,那些晃动的影子越来越模糊。
然后,他又沉进了黑暗里。
徐越在CCU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才转到病房。这三天里,李莉和裴政霖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李莉白天在,裴政霖晚上来,整夜整夜地坐在病房里。
但李莉始终不放心,她在病房外安排了两个便衣,二十四小时轮班。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也有监视的意思——她还没完全信任裴政霖,毕竟一个市长的儿子,对徐越这样的卧底表现出如此不寻常的关切,本身就值得警惕。
裴政霖对此心知肚明,但从未点破。李莉计算过裴政霖过来的路程和时间,裴政霖几乎没给自己留什么吃饭的时间,所以她让便衣买三份饭,裴政霖按次支付饭钱,倒也算得上规矩。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徐越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和线,手背上满是针孔和淤青,最粗的一根留置针埋在左手手背,透明的敷料下面能看见暗红色的血迹。
裴政霖从未离徐越这样近,也从未单独相处如此长的时间。
徐越在昏睡中也不安稳,他的眉头总是无意识地蹙着,有时嘴唇会轻微地颤抖,像在说什么。呼吸很浅,胸廓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波形证明那颗心脏还在努力地工作。
裴政霖听久了声音,甚至觉得“滴滴”的声音竟然很悦耳,至少表明徐越还在。
转到普通重症病房的第三天凌晨,徐越真正醒了。
先是手指动了动,徐越的手很好看,是裴政霖看过最好看的,骨节分明,修长的指节握住枪的时候尤其好看。
裴政霖见徐越的手指在床单上很轻地蜷缩了一下,这个动作重复了几次,他还以为自己熬夜熬得眼花了。
然后,徐越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原本很好看的,瞳孔有些泛棕,但此刻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徐越似乎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眼球缓缓转动,目光掠过天花板上,再转向身边的一切事物,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他的肌肉记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裴政霖的方向。
裴政霖就坐在那里,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但没在看,而是正看着徐越,眼神里放出的光是徐越从未见过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徐越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然后慢慢聚焦,裴政霖走到床边,压住内心的喜悦,按了呼叫铃。
徐越看着裴政霖,看了很久,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审视。那不是一个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人该有的眼神,而更像某种评估。
王宁很快就到了,他晚上就住在值班室,因为裴政霖晚上在。
徐越任由他们摆布,在王宁掏出听诊器的时候,裴政霖“哎”了一声,给王宁吓得够呛,一时间不知道干什么,裴政霖开口:“冷。”
王宁自己用手捂了捂,才给徐越贴了上去。
“意识清醒了,但反应还很迟钝。”王宁检查完,对裴政霖说,“患者身体太虚弱,需要时间恢复。今天可以尝试撤呼吸机,改鼻导管吸氧。”
裴政霖点头。
等王宁和护士离开,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裴政霖和徐越道:“我和李局说一声。”然后他走到病房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李莉沙哑的声音:“喂?”
“他醒了。”裴政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李莉说:“我马上过来。”
裴政霖挂断电话,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门口守着的便衣叫醒了,告诉他们李莉要来,才推门回到病房。
徐越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睛望着天花板,听到门口的声响,似乎往这边看了看,张了张嘴,但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裴政霖知道他想问什么,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救过我。”裴政霖开口,声音平稳,“三年前,边境外,境外营救任务,情报泄露,我们被伏击了。”
徐越的眼睛转向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略微皱了皱眉,似乎在想什么时候的事情,他遇上的事情太多,这种事情他不太记得,尤其当时裴政霖是覆面的,他只知道那是他们的人。
裴政霖是了解徐越为人的,所以他见到徐越第一眼就知道徐越在执行什么任务,他当时想的是如果自己死在徐越手上,成为徐越的投名状也好。
但没有。
“有人打中了我的右臂,”裴政霖用左手点了点自己右上臂的位置,“是你把我藏起来,帮我包扎。”他顿了顿,观察徐越的反应。
徐越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因为那个伤,我退役了。”裴政霖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遗憾,“后来查清楚了,那次行动的泄密者,是对方安插在我们系统里的人。能查出来也是你传递出来的消息。”
徐越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几乎看不见。
“应该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的,他停了一会儿,积攒力气,然后问,“你……怎么样?”
“你看,能动,不碍事。”裴政霖注意到,徐越在问话时,目光在他脸上做了快速的扫视——从他的眼睛到嘴角,再到肩膀的姿势,最后落回他的眼睛,徐越不完全相信他,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
“你有什么需要,任何方面,都可以提。”裴政霖说,“我怎么报答都不为过。”
徐越没有回应,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眼神开始涣散,焦距慢慢模糊。很快,他的眼皮沉重地垂下来,合上了,呼吸变得又轻又浅,眉头无意识地蹙着,在昏睡中依然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裴政霖静静坐了一会儿,确认徐越又睡着了。
裴政霖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却先亮了起来。
李莉发来短信:在楼下,马上上来。
五分钟后,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李莉走进来,脚步很轻,但带着明显的急切。她一眼就看向病床,看见徐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
“他……”李莉压低声音。
“又睡了。”裴政霖说,“刚醒了一会儿,我和他说了两句话。”
李莉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徐越,他问:“医生怎么说?”
“今天尝试撤呼吸机。”裴政霖说,“但还很虚弱,需要时间。”
李莉点点头。
撤掉呼吸机的晚上,徐越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低热,裴政霖问要不要用药,王宁说再观察一下,物理降温试试。于是裴政霖打来温水,用毛巾给徐越擦额头、脖子、手臂,避开那些没好的淤青和伤口。他看着那些青紫色甚至有些已经发黄的淤青以及那些干涸结痂的伤口,找王宁开了药膏,准备稍后使用。
徐越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偏了偏头,似乎觉得凉,但没醒。
体温在裴政霖的努力下还算稳定,直到凌晨——
监护仪开始报警,没等王宁过来,他亲眼看见屏幕上徐越的心率从八十多飙升到一百三……一百四。
徐越嘴唇干裂,呼吸变得又急又重,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抓挠床单,然后整个手臂开始颤抖,轻微的,但裴政霖还是看到了。
王宁跑进来时,徐越的抽搐已经发展成惊厥,头向后仰,颈部紧绷,脖子上的青筋都绷着劲儿。
病房里一片混乱。王宁迅速推注药物,但徐越的抽搐还在继续,他的脚在无意识地乱蹬,从被子里踹了出来,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痰鸣音,像极了病重的老人。
裴政霖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在身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站着,看着医生护士抢救。
推注镇静剂后,抽搐渐渐平息了。徐越瘫软在病床上,只有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被汗浸透了。
裴政霖看了王宁一眼,去打了新的温水。等他回来的时候,王宁还在,裴政霖看他一眼:“你出去吧。”
王宁没敢说一句话,带着护士离开了。
裴政霖用毛巾擦拭他滚烫的身体,他盯着徐越的身体,吸气的时候胸腔微微鼓起,上面除了伤疤与痕迹,就是为了连接导线而贴上的,徐越的身材很好,他想。
裴政霖伸手摸了摸徐越的腹肌,真的有八块,他收回手,看了看徐越,发现对方没醒,松了口气。
自己在干什么?他注视着徐越胸口附近的刀口,周围红肿,垂了垂眸,他绝不能让对方就这么轻易去死。
王宁权衡利弊之后还是用了退烧药,裴政霖擦完徐越的身体后,开始小心地涂抹药膏。
药膏是凉的,但徐越的身体有些热。
裴政霖涂得很慢,很仔细,确保每一处淤青都覆盖到。徐越背后的伤更加严重,只是现在不能翻动身体罢了,裴政霖对徐越所受到的折磨突然有了实感——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
王宁和他说,这些只是看得到的皮外伤,内脏的痛是摸不到也没办法短期治愈的,但如果用太强的止痛药,徐越的心脏负担不起。
所以徐越其实一直在硬扛。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蹙眉,在发烧时无意识地蜷缩,都是身体在喊疼。
裴政霖希望徐越睡得久一些,不要醒着忍受这份痛苦。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裴政霖拿出来,屏幕在昏暗的病房里闪着光,显示“裴光”。
裴政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徐越,按掉了电话,快速回了一条信息:在医院。明天回家。
发完信息,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重新拧了毛巾,敷在徐越的额头上。徐越在昏睡中轻轻偏了偏头。
裴政霖重复这个动作,直到徐越的心率慢慢降了下来,他突然很想抽烟,但他这段时间没怎么碰过,徐越现在的身体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