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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她比我勇敢 婚礼那天, ...

  •   婚礼那天,我穿了这辈子最贵的一条裙子。

      白色的缎面,拖尾有三米长,腰线收得很紧,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化妆师给我粘假睫毛的时候,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说阳阳终于嫁出去了,说柴某人好、家世好、工作好,说我三十六年总算熬出了头。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三十六岁。

      她四岁那年,我二十二。

      大年三十,隔壁叶叔刚走,满院子挂的都是白布。我妈把叶婶和小叶云硬拽过来吃年夜饭,那孩子缩在沙发角落里,瘦得像只淋了雨的猫,眼睛又大又空,不哭也不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空气。

      我给她端了碗饺子,蹲下来看她。

      四岁的叶云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灰色的、死寂的空洞。像是一口井,深不见底,什么东西掉进去都听不见回响。

      后来很多年里,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蹲下来,没有看她的眼睛,没有给她夹那碗饺子,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吃吧,”我说,“吃饱了,才有力气难过。”

      她没说话,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吃。我坐在她旁边,窗外开始放烟花,她缩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捂住她的耳朵。她的手冰凉,指尖冻得像冰棍儿。我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暖了很久。

      那年我二十二岁,我以为自己在照顾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

      我不知道自己在她的世界里,成了一根浮木。

      她七岁那年,叶婶改嫁了。继父不喜欢她,嫌她是个“拖油瓶”。叶云开始越来越多的待在我家。我妈说,这孩子命苦,多照应着点。

      我陪她写作业,给她梳头发,教她骑自行车。她第一次考全班第一,拿着成绩单跑来找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有人往那口深井里投了一颗石子,终于有了波纹。

      “夏阳姐姐,我考了第一名。”

      “云云真棒。”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仰着脸看我,笑了一下。那是四岁之后,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如果我知道那个笑容的代价是什么,我当时会不会退后一步?会不会把她推开?

      不会的。

      我做不到。

      她十三岁那年,来了初潮。半夜给我打电话,声音发抖,说床单上有血,说她是不是要死了。我半夜打车过去,帮她换床单,教她用卫生巾,煮了红糖水坐在床边哄她睡觉。

      她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松,小声说:“姐姐,你别走。”

      “不走,你睡吧。”

      她睡着了,睫毛很长,月光下像两把小扇子。我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孩子好像已经长成了少女。那时候我心里有某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没有抓住它。

      或许不是没抓住,是不敢。

      她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发现不对。

      夏天,她穿了我的白衬衫——那件我随手丢在沙发上当家居服的旧衬衫。她穿着它在客厅晃悠,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我从外面回来,看到她坐在沙发上看书,头发随意挽着,阳光从窗外打在她身上。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瞬间我意识到——她不是孩子了。

      她也从没把我当姐姐。

      那天晚上我在浴室里冲了很久的冷水。三十六减十六,二十。她十六岁,我三十四岁,大她整整十八岁。

      十八年。她出生那年,我成年。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开始有细纹,笑起来法令纹会变深。我已经不是二十二岁那个穿白毛衣、扎马尾的女大学生了。

      而她那么年轻,像一棵春天里疯长的树,每一片叶子都是新的。

      从那天起,我开始刻意减少回家的次数。

      接更多出境团,一去就是半个月。偶尔回去,也刻意避开和她单独相处。她似乎察觉了,眼神里多了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质问,还有一丝我甚至不敢辨认的东西。

      她高考前一个月,打电话给我。

      “夏阳,我填志愿想填你在的那个城市。”

      “不要,”我的声音比我想象中冷硬,“叶云,你填你自己想去的学校,不要为了任何人做选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任何人?”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轻得像要碎掉,“你是‘任何人’吗?”

      我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隔壁团的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喝。喝到第三瓶的时候,我哭了。

      “我有一个……妹妹,”我说,“她好像,好像喜欢我。”

      同事愣了一下,笑了:“那不是挺好的吗?你对她呢?”

      我摇了摇头,把酒瓶重重磕在桌上。

      “我比她大十八岁。”

      “那又怎样?”

      “我是女的。”

      同事没再说话。

      所有人都可以说“那又怎样”,但说这话的人不是我。三十六岁,旅行规划师,看着光鲜亮丽,背后是父母的催婚、亲戚的闲话、同事的揣测——为什么还不结婚?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可以扛住这些。

      但我不能让叶云来扛。

      她才十八岁,人生刚起步,她应该去认识同龄人,去恋爱,去犯错,去体验这个世界的广阔和精彩。她的十八岁不该困在一个比她大十八岁的女人身边,被指指点点,被戳脊梁骨,被世界当成异类。

      我不能毁了她。

      所以当柴某出现的时候,我答应了。

      他家世清白,工作稳定,脾气也好。最重要的是,他不问我的过去,不介意我的冷淡。他说“我们年纪都不小了,合适就好”。

      合适就好。

      我把请柬递给叶云的时候,她低着头,没接。我放在桌上,转身离开。关门的一瞬间,我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杯子吧。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不敢回头。

      婚礼那天,叶云是伴娘。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伴娘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她很漂亮,漂亮得让我在红毯尽头愣了一下。

      她站在伴娘队伍里,脸上没有表情。柴某的朋友跟她搭话,她礼貌地扯了扯嘴角。远远看过去,她像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美得脆弱,一碰就要碎。

      司仪在台上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交换戒指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新娘,你愿意吗?”

      “我愿意。”

      声音平静,像在念别人写的台词。

      然后是新郎亲吻新娘。

      柴某俯身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台下。

      叶云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手捂着嘴,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下一秒,她吐了出来。

      不是轻微的恶心,是整个胃都要翻出来的呕吐。伴郎团吓了一跳,宾客席上响起惊呼声。她弯着腰,吐得浑身发抖,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直向后倒去。

      我掀开头纱,提起裙摆,往台下跑。

      柴某在后面喊我的名字,我妈拽了我一把。我甩开了她。

      我跑到叶云身边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意识。嘴唇发紫,额头冰凉,额角磕在台阶上,有血迹渗出来。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我跪在地上,把她的头抱在怀里。白色的婚纱拖在泥水里,裙摆被人踩了几个黑印。妆花了,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叶云。叶云你醒醒。”

      她没反应。

      我抱着她,浑身都在发抖。周围全是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柴某的母亲拉着柴某小声说着什么,我妈的脸铁青。

      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闷闷的,听不真切。

      我只看得到怀里这个人。

      她瘦了。比上次见她还瘦。锁骨突出,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我俯下身,把耳朵贴近她的唇。

      “……夏阳……”

      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破碎的,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彻底安静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他们把叶云抬上担架,我跟着上了车。我妈在车门外拉住我:“夏阳!你疯了吗?这是你的婚礼——”

      “妈,”我转过头看她,脸上全是眼泪,“她要是死了,我活不下去。”

      我妈松了手。

      她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像是一瞬间明白了所有事。

      救护车里,叶云躺在担架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监护仪的声音单调地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我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搓她冰凉的指尖,像十四年前那个大年三十。

      只是这一次,她的手指再也暖不起来了。

      “云云,”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掌心,“你醒过来,求你了。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重复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

      可是她听不见。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我的婚纱上沾着她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一种脏兮兮的褐色。左手的婚戒卡在指节上,我摘下来,在掌心攥了一会儿,扔进了车载垃圾桶里。

      它磕在金属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很轻。

      像什么东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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