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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好多人说我疯了 从医院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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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回家的那天,我妈把一沓资料摔在我面前。
“这是精神病院,”她说,“我已经联系好了。”
我没有看她,低头收拾叶云留在医院的几件东西一件病号服,一本日记,还有护士递给我的一小袋碎头发,说是她入院时剃掉的。
“她只是受了刺激,”我把那袋头发攥在手心,“她会好的。”
“会好?”我妈的声音尖锐起来,像碎了玻璃,“夏阳,你清醒一点!她婚礼上吐得满地都是,大喊大叫说要你跟她走——那么多人看着,那么多台手机拍着,你还嫌不够丢人?柴某第二天就退了婚,你爸气得住进医院,你还要为了她毁成什么样?”
“她当时说了什么?”我忽然抬起头。
我妈愣住了。
“你说她大喊大叫——她喊了什么?”
“……疯了,都疯了。”我妈退了一步,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在急救室里抓着你的手说‘夏阳别嫁给姓柴的,夏阳求求你’。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这句话。”
我把头低下去。
所以那天晚上,她不是没有反应。
她是把自己的心挖出来,血淋淋地捧到了所有人面前。
而我,在她扑进我怀里的时候,松开了手。
“所以这婚本来就不该结,”我说,“她没做错什么。”
“啪——!”
巴掌落在我脸上的时候,我妈哭了。
“夏阳,妈求你了。好好过日子不行吗?去找个医生看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断了。她才十八岁,你也快三十六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二十二岁那年,我蹲下来对一个四岁的孩子说“吃饱了才有力量难过”。我擦过她的眼泪,梳过她的头发,半夜里听她做噩梦的尖叫,把她从一团漆黑的童年里一点点拽出来。
她牙牙学语。
她蹦蹦跳跳。
她第一次写我的名字,在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夏阳姐姐”。
我亲手养大的小姑娘,现在躺在精神病院里,所有人都说她疯了,说她是妄想症,说她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可我比谁都清楚。
她只是比我诚实。
叶云被转院的那天,我没有接到通知。
她妈来办的转院手续。据说那是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女人,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嘴里一直念叨着“这孩子从小就犟,随她爸”。
后来我打了很多电话,去了很多地方。私人疗养院、康复中心、外地专科医院,有一段时间我每天一下班就往高速上开,天亮到了另一座城市,问完一圈再开回来。
旅行社的同事都说我疯了。
我领导找我谈话,说夏阳你最近状态很差,要不要先停职一段时间。我说好,主动把工牌放在了桌上。
出去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拉住我,小声说:“阳姐,你……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看你瘦了好多。”
我摇了摇头。
我其实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垮掉。每天夜里失眠,白天吃不下饭,偶尔对着空气说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叫的是她的名字。
有一次在超市,看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我没忍住追上去,抓住她的胳膊把人转过来。
不是她。
那姑娘吓了一跳,以为遇到了变态,差点叫保安。
我站在货架中间,周围全是不认识的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大得让人喘不过气,而我找不到她了。
最后找到叶云是在三个月后。
那家疗养院藏在一片山里,从最近的镇子开车要半个小时。路很烂,石子硌得底盘直响。我停好车,沿着灰色围墙走了很久,才找到大门。
登记的护士看了我的身份证,说你不是直系亲属,按规定不能探视。
我说我是她姐姐。
护士犹豫了一下,翻了翻病历。
“叶云……哦,那个写日记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她姐姐?”
“是。”
“你妹妹一直在写日记。我们说这是好习惯,有助于病情恢复。但她写的全是同一个人,叫什么……夏阳?”
我看着护士,没有说话。
然后她好像明白了什么,眼神变了。不是鄙夷,不是厌恶,就是那种……她终于理解了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会千里迢迢赶到这座山上。
“按规定是不行的,”她声音轻了些,“但如果你愿意签一份免责声明……下不为例。”
我说好。
叶云住在三楼最里面那间。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白墙,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偶尔路过开着门的房间,能看到里面的人——有的安静地坐着发呆,有的在自言自语,有一个年轻女孩正在窗台上用粉笔画画,画的是向日葵。
我走到走廊尽头,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帘拉了一半,有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床头。
叶云就坐在床上。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她低着头,在膝盖上的一本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手很稳,一笔一划,像是在誊抄某种很重要的东西。
“云云。”
她没抬头。
我走过去,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色石子。
“你在写什么?”
她还是没理我。
我低头去看她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全是同样的内容——
“我叫叶云,今年十八岁。夏阳是我的邻居,比我大十八岁。我第一次见她在四岁。大年三十,我父亲刚去世,她给我端了一碗饺子……”
是故事。
是她在写我们。
“云云,”我伸手去碰她的手背,“抬头看看我,我来了。”
她停了笔。
过了很久,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刻我以为她认出了我。
她的眼睛里有我的倒影,清晰的,完整的。她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你长得好像一个人。”
我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像谁?”
“像夏阳,”她说,“但你比她老。”
我没有哭。
我把她的手从笔记本上拿起来,攥在手心。她的手很凉,和四岁那年一模一样。我把唇贴上去,轻轻哈了一口气。
“嗯,是我老了,”我说,“你还没有长大,我怎么敢老。”
她眨了眨眼,没有抽回手。
窗外有鸟飞过。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那颗我丢进水井里的石子,这么多年还在往下沉,一直没到底。
那天我陪她坐到天黑。
她断断续续地和我说了一些话,大部分时候是她在教我认字似的,一行一行念她写的日记给我听。
“你听这段,”她很认真地说,“夏阳在婚礼上穿着婚纱跑来医院看我。她的衣服上都是我的血,她跪在地上说对不起,她哭了,眼线都花了,像一只大熊猫。”
她笑了,像偷吃到糖的小孩。
“这是我写过最好的段落。”
我别过脸去。
因为我知道,婚礼那天她昏倒之后就直接被送了抢救,然后从抢救室直接转到了精神科。我甚至来不及换衣服,我甚至没有办法在医院陪她哪怕一晚。
她的日记里写的那一切——我推掉婚礼,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道歉——全是假的。
是她自己在病房里,一遍遍写下来的愿望。
可是那个愿望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只是我没有做到。
“是真的,”我顺着她说,“我确实来看你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就在这儿吗?”
“不一样。”
她忽然收起了笑。表情认真地摇了摇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日记。
“太晚了,”她写,“你来晚了。”
窗外暮色沉下去,天边最后一缕光也没入了山的那头。护士来敲门,说探视时间到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原位,走到门口又转过身看她。
她已经在写新的段落了。写得很快,笔尖沙沙地响,像是在拼命追赶什么。
“云云。”
她没抬头。
“我下次再来。”
走到楼下,迎面遇到给我签免责声明的那个护士。她叫住我。
“你是夏阳对吧?”
我停下来。
“她在我们这里写的那些日记……每次交心理评估都会被退回来,”护士的表情有些复杂,“主治医生说,她的妄想系统太完整了,完整到逻辑自洽。一般的病人幻想自己是明星、富人、大人物,她的幻想是……你。”
她顿了一下。
“她幻想你爱她。”
山里的夜晚很凉。
远处的路灯亮了,飞蛾围着那团模糊的橙光撞来撞去。我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那天的婚戒——我在车里扔掉的,可最后还是捡了回来,没戴在手上,只是放在口袋里。
“不是妄想,”我说,“她没说错。”
护士没有说话。
我沿着来时的路走出去,石子硌着脚底,风从山的另一边翻过来,凉得要命。
手机震了。我妈发来的短信,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我打了一个字:回。
然后加了一句:带人一起。
她问我带谁。
我没有回。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给疗养院前台打了个电话。
“你好,我是叶云的家属。刚才登记了探视的,夏阳。”
“嗯。”
“我想预约下周的探视。”
“好的,我帮您登记。”
“还有——帮我告诉她,日记别停。她写得很好。”
我挂掉电话,把车开出疗养院大门。后视镜里,三楼的灯还亮着,不知道哪一扇窗是她的。
车灯照进黑暗,路还很长。
她已经不记得我了。
没关系。
我记得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