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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愿我们在幻想里重逢 那是我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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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活的叶云。
一年后的事。
那一年里,我每周都去。签了一大摞免责声明,和护士都混熟了。有一回我带了饺子,保温盒装着的,韭菜鸡蛋馅,小时候过年她最爱吃的那种。她吃了一口,说淡了。
“是吗?我没放太多盐。”
她没再吃第二口,继续趴在桌上写她的日记。我说那我下次多放点,她说随便。
她变得越来越安静。
刚开始去的时候,她偶尔还会对我絮絮叨叨地讲那些“回忆”——大年三十的饺子、高考后的雷雨夜、婚礼上的呕吐、病房里的对不起。讲得眉飞色舞,像在给我讲另一个人的故事。
后来她慢慢不讲了。
她的主治医生说,病情有变化。我问是好是坏,医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她的脑电波最近不太对。额叶和颞叶的放电频率比入院时高了很多,有时候会进入一种类似癫痫发作后的意识模糊状态,但又不是典型的癫痫。”
“会影响什么?”
“记忆。认知。她有时候会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会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听见窗外的蝉鸣。
那年夏天格外热。
八月,我三十七岁了。
生日那天我没有回家,我妈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我开了一夜的车,天亮的时候停在了疗养院门口,从后备箱里拎出一小盒蛋糕。
蜡烛我拿了,一根,没拿数字。我怕吓到她。
走进病房的时候她醒着。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日记本,但是没写。她就那样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云云,生日快乐。”
她回过头,看我。
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她的瞳孔是浅褐色的,像我十四年前见过的那双眼睛——不过是缩小了一圈,缩小到幼儿的年纪,盛满了天真和茫然。
“今天是你生日吗?”
“是我们的生日。”
我把蛋糕放在桌上。草莓的,上面插了一根蜡烛,没有数字。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伸手去碰火焰,我赶紧拦住她。
“会烫。”
她看着被我握住的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回握。就是搁在那里,像一件不属于她的东西。
“我十八岁了,”她说,“我长大了吧?”
“嗯,长大了。”
“那我能爱她了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我没有回答。
我看着面前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姑娘,脑袋里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大年三十,漫天大雪。她缩在沙发角落里,不哭不闹,整个世界塌了也不说一句话。
她从那时候起,就学会了自己把苦嚼碎了往下咽,咽了十四年,咽到胃里全是血。
“她能爱我吗?”她又问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要碎了。
我看着她。
“……能。”
她开心了。
像个等到了答案的孩子一样,合上日记本,往床里面挪了挪。我看着空出来的半张床,那是我睡了无数次的姿势——小时候她做噩梦哭醒,我就是这样爬上床去哄她的。
我躺了下去。
我们并排躺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头靠着同一只枕头,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一直在闪,吱吱地响。
“夏阳,”她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老了好多。”
我的眼泪无声地没入枕头。
“嗯,”我说,“因为我一直在找你。”
她翻过身来,抬起手,指尖碰了碰我的眼尾。
“别找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你的婚礼上吐了,”她喃喃地说,像是在复述某段日记里烂熟于心的段落,“然后我昏了过去。等我醒来你已经嫁人了。后来你来看我,穿着那件弄脏的婚纱,哭着跟我道歉。你说对不起叶云,对不起。”
她笑了,那笑容像四岁那年我在她眼睛里看到的烟花。
“可是你没有穿过婚纱来看我,”她闭上眼,“因为我从来没有醒过来。婚礼那天我就死了。你推掉了仪式跑来医院的事情,是我编的。你那天没有来。”
她睁开眼,歪头看着我。
“对吧?我说得对吗?”
日光灯灭了。
又亮了。
我躺在她身边,面对这张一年多来日日夜夜都在脑海中勾画的脸,发现我没有办法说谎。
“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别人的,“婚礼照常举行了。你没有醒,你被转了院。我找了很久,很久很久,才找到这里。”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只是想等等看,是你来找我更快,还是我忘掉你更快。”
她说:“你不要哭。”
她把头靠过来,鼻尖抵着我的肩膀,很快我的衬衫就湿了。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发抖,和婚礼那天一模一样。
“夏阳。”
“嗯。”
“那些日记我写了三年。护士说我写得太好了,像个真的作家。”她的声音闷在我肩窝里,“可是我今天早上翻了一遍,我发现我连你的脸都快想不起来了。你的眼睛是大是小?鼻梁是高是低?我们最后一次接吻是在什么天气里?”
她抬起脸来看我,眼眶红得要命,却没有泪。
“我已经疯到认不出你了,夏阳。”
她伸出手,摸我的眉毛。
“可是你还是来了。”
“我来了。”
“那就好了。”她点点头,把脸埋回去,声音轻得像深冬最后一片叶子落进雪地,“你来了,那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后来护士来查房,看见我躺在叶云的床上,我们挤在一张七十公分宽的病床里,身上盖着同一条薄被。
我以为她会赶我走。
她站了一会儿,出去了一趟,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毯子。
“山里夜里凉。”她把毯子搭在我们身上,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远了。
叶云往我怀里缩了缩,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
“睡着了吗?”
“没有,”她的声音闷闷的,“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如果真的有下辈子。”她闭上眼睛,“我想当你的猫。不用高考,不用结婚,不用看心理医生。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等你下班回家,蹭你的裤腿,你抱我,我就呼噜,你不理我,我就咬你。”
“好。”
“不许说好,你已经答应娶姓柴的了。”
“我退婚了。”
她的动作顿了顿。
“……真的?”
“嗯。戒指都扔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夏阳。”
“嗯。”
“下辈子还是让我做猫吧。”她说,“你这个人命太硬了,我怕下辈子你还是我邻居,又比我大十八岁,我追你追到三十岁,追到精神病院,还没追上。”
她把头埋进毯子里,很快,没声了。
我替她把毯子拉上来一点,盖住她光着的后颈。
她不说话了。
她再也没有说话。
凌晨四点。
山里忽然下起了雨。很大,噼里啪啦打在窗子上,像是要把整座山都敲碎。我被雷声吵醒,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她睡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呼吸很轻,嘴角像是还带着一点弧度。
她做了个很好的梦。
我想起身关窗,坐起来的时候,毯子滑了下去。
我低头看她的脸。
她的嘴角确实带着一点弧度,但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发灰。
“云云。”
我推了推她。没反应。我把手放在她脸上,凉的。把手探到她鼻子下面,没有气息。我把耳朵贴到她胸口——安静。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什么也没有。
我按了呼叫铃。
穿着白大褂的人冲进来,推开我,趴在她身上,往她胸口插管子。有人在我旁边问话,声音急急的。有人把我拉到走廊里。有人盖住了她的脸。
有人把一本笔记本递给我。
是她的日记。最新的一页,字迹是新的,墨水还没干透。
上面只有四行字。
“我叫叶云,今年十八岁。这是我最后一次写日记了。今天夏阳来看我了。她老了。她瘦了。她的怀抱还是跟以前一样暖和。她终于来了,我就不等了。”
护士在旁边哭。
我没有哭。
雨慢慢小了。
我把她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撕下来,叠成很小的四方块,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口袋另一侧,那枚婚戒还在。
我把戒指掏出来,攥了一会儿,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没有人知道我不曾结婚。没有人知道她不是我的妹妹。没有人知道我们在一个废弃的年份里交换了誓言。没有司仪,没有教堂,没有亲朋好友。只有一个爱得太早和一个爱得太晚的人,与一张七十公分宽的精神科病床。
但天地为证。
天地可以什么都不证明。
她来过。
我叫夏阳,今年三十七岁。职业旅行规划师,现居昆明。
家中没有宠物。阳台养着几盆栀子花,年年夏天都开,很白,香得呛人。
每年夏天花苞长出来的时候,我会开车往山里走一次。不走高速,走老国道,经过那片荒掉的梯田,沿着灰扑扑的围墙找到一扇铁门。门已经锁了。疗养院在她走后第二年就关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三楼最里面那间屋子的窗玻璃碎了一块,有野鸽子在里面筑了窝。
我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听鸽子咕咕地叫。
有时候风很大。
有时候雨很急。
有时候阳光好得像世界刚被洗过。
我就坐在那里。
每年十八岁。
每年她都来爱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