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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袭·他睁开了眼
半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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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的深夜。
简言心被一声脆响惊醒。玻璃碎了,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睁开眼,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月光断断续续地闪。
第二声。第三声。不是一块玻璃,是很多块。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地板。脚心刚触到木头,楼下传来简婆婆的声音,不是喊叫,是念咒,语速很快,字和字连在一起,听不清内容。
楼梯很暗。她摸黑往下跑,手扶着墙,指尖蹭过粗糙的壁纸。转过弯的时候,一楼的光线涌上来——不是灯光,是绿光。
冷冷的,幽幽的,从橱窗的方向漫过来,把整个店堂染成青绿色。
她停在最后几级楼梯上。
店里的玩偶,眼睛全亮了。
布偶熊、兔子、纸灯、穿婚纱的小熊、架子上的每一个,眼睛都泛着绿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们的身体里睁开了眼。那些光不闪,就那样安安静静地亮着,整间店铺像活过来了一样。
门口和窗口涌进来黑影。不是人,是轮廓,黑灰色的,半透明的,像被压扁的影子从纸里钻出来。一个,两个,十几个,越来越多,从破碎的玻璃框里挤进来,没有脚步声,只有布料摩擦玻璃碴的细响。
简婆婆站在店堂中央,一手持符,一手结印。符纸在她指尖燃起来,火光是红色的,在绿光里显得很小。她将燃着的符抛出去,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落在最近的两个黑影身上。黑影抖了一下,散开,又聚拢。
她又结一印。这一次,黑影退了两步,但更多的涌上来。
简言心看到她后退了一步。不是主动退的,是腿撑不住了。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拐杖不在手边,另一只手撑着柜台边缘,指节泛白。
符纸燃尽。一个黑影从侧面扑上来,撞在她肩上。她整个人往旁边倒,嘴里溢出一声闷响,不是叫,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嘴角有东西流下来,在绿光里看不出颜色,但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婆婆——”简言心跳下楼梯,跑过去扶她。简婆婆的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像衣服底下只剩骨架。她的手指抓着简言心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肤里,凉得像冰。
“小姐……”声音很小,气若游丝,每个字都要很用力才能送出来。“阁楼……开箱子……”
简言心没动。
“快去!”简婆婆推了她一把,力气不大,但那只手在发抖。
她松开简婆婆,转身往楼梯跑。身后传来简婆婆念咒的声音,比刚才更急,更短,像在燃烧剩下的什么东西。
楼梯在脚下咚咚响。二楼,三楼,阁楼的门。符咒还贴着,黄纸在绿光里泛着惨淡的白。她一把撕下来,纸在手里碎成几片,边角扎进指腹,没感觉到疼。
门锁是旧的,铜质的,她拧了一下,没开。再拧,手在抖,拧不动。她退后半步,抬脚踹上去。第一下,门框裂了。第二下,门开了。
阁楼里很暗。天窗的月光落下来,和楼下的绿光不一样,是白的,冷冷的,正好落在那口红木箱上。蒙布褪成了灰白色,上面的红色只剩一点淡淡的痕迹,像洗了很多遍的血。
她走过去,掀开蒙布。布落在地上,扬起一层细尘。箱子盖没有锁,只有一道铜扣,她扳开,掀起来。
箱子里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玩偶。等身大的男性玩偶。皮肤是布和棉花的质感,但做得太真了,白得像上好的瓷器,骨节分明,指尖的弧度都做出来了。五官深邃,眉骨高,鼻梁直,嘴唇的颜色很淡,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安静地闭着。
像睡着了。
她来不及细看。楼梯上传来声响——不是脚步声,是那种无声的东西在移动时带起的气流,从楼下涌上来,越来越近。
她转身,挡在箱子前面。
第一个黑影出现在阁楼门口。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它们没有脸,只有轮廓,但简言心觉得它们在看她,从那些没有眼睛的地方看她。
她退了一步。后背撞到箱子边缘,木头的,硌着腰。
黑影涌进来。
然后,身后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声音,是空气。箱子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像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醒来,吸了一口气。那一瞬间,阁楼里的温度掉了好几度,她手臂上的汗毛竖起来。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像玉。那只手抬起来,只轻轻一挥——动作不大,像赶走面前的灰尘。
所有的黑影停住了。停在半空中,保持着扑过来的姿势,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然后它们开始碎,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灰白色的粉末,无声地散开,落在地板上,积了薄薄一层。
绿光灭了。玩偶们的眼睛暗下去。
店铺恢复了安静。只有月光的白和地板上那层细灰。
简言心慢慢转过身。
他站在箱子旁边。
很高。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衣料很薄,月光能透过去,照出底下一层淡淡的轮廓。长发披着,垂在肩侧,发尾微微卷曲。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人的白,是玉的白,瓷的白,没有血色,但有一种温润的光泽。
他低着头看她。
眼睛睁开了。颜色很浅,像是透明的琉璃,灯光和月光在里面折射,冷冷地亮着。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她瘫坐在地上。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软的,也许是刚才,也许是现在。手撑着地板,木头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后背靠着箱子,木头的棱角硌着肩胛骨,有点疼。
他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腕,停在那里。
她低头。袖子在刚才跑上来的时候卷上去了,印记露在外面,黑色的,那朵花比之前开了一些,花瓣的边缘往外扩了一圈。
“终于……醒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声带还没完全打开。
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控制不住。“你……你是谁?”
他的目光从印记上收回来,落在她眼睛上。
“谢无终。”他说。声音平稳了一些,但还是低,像玉石落在厚地毯上,沉沉的。
“你的共生者。”
他停了一下。
“也是你四百年前欠下的债。”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月光从天窗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一片白。
阁楼外面,简婆婆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一声比一声轻。
她没有说话。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睛看她,表情很淡,看不出一丝情绪。
手还撑在地板上,指尖发凉。手腕上的印记已经不烫了,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像一朵终于等到春天的花。
她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箱子边缘才稳住。
他没有扶她。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一地月光的粉末,面对面站着。
她想起那张照片里那双带着悲伤的眼睛,和面前这双冷冷的、琉璃一样的眼睛。是同一双。
楼下传来简婆婆的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些:“小姐……没事了。”
她应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衣角蹭到了他的衣角。她的棉布,他的薄绸,蹭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她没有停。
身后,他也没有动。
下楼梯的时候,她听到阁楼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她走后,慢慢转过身,看向别处。
她没有回头。
走到一楼,简婆婆已经坐起来了,靠着柜台,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睛是亮的。她看着简言心,嘴角动了一下。
“见到了?”
简言心点头。
简婆婆没有再问。闭上了眼睛。
那夜的月光很白,照在碎玻璃上,一地细碎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