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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走失的小熊(下)
简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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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言心缝了一整夜。
每一针下去,都能看到那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笨拙地穿线。针眼小,线头分叉,她眯着眼睛试了好几次,才把线穿过去。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指尖冒出一颗血珠,她没擦,继续缝。
一针。两针。三针。
小熊的耳朵立起来了。
四针。五针。六针。
肚皮合拢了。
那个姑娘缝得很慢,每一针都要比划半天,怕缝歪了。但她的手指很稳,线脚虽然不整齐,每一针都扎得很深,很紧。
简言心的手指也在动。
她拆掉了那道歪歪扭扭的深蓝色缝线,换了白色的棉线。一针一针,把裂口重新缝合。线脚细密,间距均匀,和那个姑娘的不一样,但她觉得自己能摸到那双笨拙的手。
缝到最后一针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棉花。是纸。
她停下针,用镊子从那团发黄的棉絮里夹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信纸。纸已经脆了,边缘发褐,折痕处几乎要断成两半。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字迹是圆珠笔的,蓝色墨水褪得只剩一层淡淡的印子,要凑很近才能看清。
“小军,妈走了。这只熊陪你。”
就这么一行字。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妈走了。这只熊陪你。
简言心的手指按在纸上,指腹蹭过那些几乎消失的笔迹。她把纸重新叠好,塞回棉絮里,填进熊的肚子。针线穿过布料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响。
最后一针收尾。打结。剪断线头。
她把熊放在修复台上,手指还停在它身上。
第二天早上,电话响了。
简言心从三楼下来,头发没来得及梳。她接起电话,那头是昨天的女孩,声音抖得厉害。
“爷爷昨晚睡得很好。护工说他很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女孩吸了一下鼻子。“我……我梦到奶奶了。”
简言心握着电话没说话。
“奶奶穿着碎花裙子,扎着辫子,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她牵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特别好看。”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说,你把我做的小熊弄丢了。爷爷急得直哭。她就笑,说骗你的,我给你找到啦。”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哭声,压着,不想让人听见。
“谢谢你。简小姐,谢谢你。”
简言心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不用谢,想说她会好的,想说很多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电话挂断。忙音嘟的一声。
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握着听筒。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修复台上,落在那只小熊身上。
熊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的瞬间,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用一面小镜子反射了一下阳光。
简言心看到了。
她没眨眼,就那么看着它。熊的眼睛恢复成普通的黑纽扣,但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种光,她见过的。
下午,女孩和她的家人一起来取小熊。
老人的儿子——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接过熊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把熊贴在脸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岁。”他说。“她缝了三天三夜。我爸不让她缝,说她眼睛不好。她说,我不缝,谁陪小军?”
他把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
“我爸昨天走了。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攥着这只熊,胸口是暖的。”
简言心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女孩走过来,握住她的手。“简小姐,我爷爷走得没有痛苦。护工说他最后说的是‘你来了’。”
简言心点了点头。
送走他们以后,她回到工作间,站在修复台前。
那只小熊不在了。台面上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是熊压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地方,布料已经凉了。
简婆婆端着茶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修复台。
“成了?”她问。
“嗯。”
简婆婆没再问,转身走了。
简言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温的,不烫。她捧着杯子,站在窗前。
橱窗里,那只小熊被女孩放回了架子上。和布偶熊、纸灯排在一起。它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和旁边那些玩偶一样。
她盯着小熊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针眼,很小,红红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那个黑影,它在怕这只熊。
不是怕一只旧布偶。是怕布偶里面的东西——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那个扎麻花辫的姑娘,那个缝了三天三夜的妈妈。
她缝进去的不是棉花。是“陪你”。
简言心把茶杯放下,转身走向楼梯。走到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停了一下。
阁楼上面没有声音。
她上了楼。推开门。谢无终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抬头。
“归墟会是什么?”她问。
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没翻过去。过了一会,才开口。
“一群不该存在的人。”
她等他继续说。他没说。
“今天那个玩偶里,有一个黑影在吸老人的东西。”简言心说。“小熊挡住了它。”
谢无终合上书。抬起头,看着她。
“归墟会的人,在找执念。”他说。“越是放不下的执念,他们越想要。”
“要了做什么?”
“变成别的东西。”
他的话停在这里。没有解释什么叫“别的东西”。
简言心靠着门框,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冷白色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四百年前就有他们。”他低下头,重新翻开书。“因为封印我的人,就是他们的第一个首领。”
简言心的手指在门框上抓了一下。木头的纹路硌着指腹。
“所以那个黑影,跟你有关。”
谢无终没回答。书页翻过去一页,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响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没走。他坐在窗台上,没抬头。
月光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地。
过了很久,她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响,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个黑影是归墟会的人。归墟会的第一个首领,封印了谢无终。而归墟会在找执念。那些放不下的、舍不得的、藏在旧玩偶里的执念。
她低下头,看自己左手腕的印记。那朵还没开的花,安安静静地印在皮肤上。
简言心放下袖子,继续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