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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守夜人
夜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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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简言心还没收工。
工作台上摊着一只八音盒玩偶,木头外壳,雕着缠枝花纹,漆面开裂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发条转不动,她拆开底座,看到里面的齿轮锈死了一片,最小的那枚卡在轴心,怎么都拨不出来。
镊子尖太小,几次都滑脱。她换了一根针,挑了挑齿轮的齿缝,锈渣掉下来一小撮。
手指累了。她把针放下,甩了甩右手。
身后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布料轻轻摩擦的细响。她没有转头,继续盯着齿轮。
“你还没睡?”她问。
“不睡。”谢无终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很低。
简言心偏了偏头,余光扫到椅子上的影子。他坐在工作间角落的那把旧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闭着眼睛。
“那你坐着干嘛?”她又拿起针,对准齿轮。
“守夜。”
针尖滑了一下,刮过齿轮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细响。她稳住手,没回头,但心跳快了两拍。
“我又不需要人守夜。”她说。
他没回答。
她继续拨齿轮,锈渣一点一点掉下来。八音盒的底座在她手心里,木头的温度被手温捂热了。她专注地盯着那枚最小的齿轮,针尖卡进齿缝,轻轻一撬,松了。她用镊子夹出来,放在白瓷碟里,叮的一声。
下一个。
工作间里只剩下针尖拨动金属的细微声响,还有她的呼吸声。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齿轮一枚一枚拆下来,清洗,擦干,再一枚一枚装回去。手越来越稳,动作越来越顺,像是拆过很多次一样。其实她没有。这是她第一次修八音盒。
最后一枚齿轮装好,她上了发条。拧了三圈,底座里传来咔嗒一声轻响,齿轮咬合了。她又拧了两圈,松开手。
八音盒响了。是一首很老的曲子,旋律简单,几个音符来回转,像小时候音乐盒里那种。
她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抬头。
谢无终还是那个姿势,双手交叠,脊背挺直,眼睛却睁开了。他在看她。目光落在她手上,又移到她脸上。
她有点不自在,把八音盒放到一边。“你看什么?”
“看你。”他说。
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语气。简言心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针线,把剪刀放回盒子里,把线轴码齐。手指动作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你……不用守着我。”她说。“我又不会死。”
“你死了我没法活。”
她手里的线轴掉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桌沿。
她没有去捡。盯着那个线轴看了两秒,伸手拿回来,攥在手心里。
“谢无终。”她说。
“嗯。”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的声音很平。“共生者。你死,我也会消散。”
简言心把线轴放进盒子,扣上盖子。动作很慢,手指的力道控制得很稳,稳得不像真的。
“所以你守夜,不是因为……你担心我。”
“有区别吗?”他说。
她没回答。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闷响。
“我去睡了。”她说。
“嗯。”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手指还交叠在膝盖上,骨节分明,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她没有看他的脸,目光落在那双手上,落了一瞬。
“谢无终。”
“嗯。”
“谢谢。”
她没说是谢什么。然后走了。
楼梯上,木地板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她走得慢,一级一级,像在数台阶。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
工作间的门还开着,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方形的暖色。她能看到那把旧木椅的一角,和椅子扶手上搭着的半截袖子。
她收回目光,走进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床尾。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楼下很安静,没有琴声,没有脚步声,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她竖起耳朵,想听出点什么。
什么也没有。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呼吸。一,二,三。
到第七次呼气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你死了我没法活。”
她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手指在被子底下蜷了蜷,攥住被角。
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明明只有一个意思,偏偏要说成另一个意思。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很久,呼吸慢慢沉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楼下工作间的灯还亮着。谢无终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没变,目光落在楼梯口。她刚才走过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把八音盒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发条还没有完全松开,余力带着齿轮慢慢转动,那首老歌还在响,声音已经很轻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把八音盒放回桌上。站起来,把工作间的灯关了一半,留了一盏。走向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几乎没有。走到二楼,他停了一下,侧耳听。
楼上没有声音。
他继续走,上了阁楼,关上门。
那盏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