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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针
下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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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坠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
简言心双脚踩到地面时,周围的一切都变了。灰白色的,像旧照片,像蒙了一层雾。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腻——像是医院走廊尽头,花篮里的百合放久了,花瓣已经开始发黄的那种气味。
她站在一间病房里。
病床靠墙,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杯壁上印着褪色的小熊图案。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光照进来,也是灰白色的,照不亮角落。
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
五岁左右,特别的瘦,手臂瘦得像两截枯树枝一样。头发掉光了,头皮上还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领口大得挂不住肩膀,露出一截锁骨,骨头撑得很高。
女孩怀里抱着一只布偶熊。
那只熊。黑灰色的,一只眼睛掉了,肚子裂了一道口子,发黑的棉花从里面翻出来。就是昨天晚上那个女人塞给她的那只。
女孩把脸埋在熊的脑袋上,嘴唇贴着熊的耳朵,在说话。声音太小了,简言心听不清。她往前走了两步,病床下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没有人抬头看她。
“熊熊。”女孩终于说了一句能听清的。声音特别的软,像没力气,每个字都拖长了尾音。“妈妈每天晚上都哭。”
她抱紧了熊,下巴抵在熊的头顶。
“你要替我陪她,好不好?”
熊没有回答。熊只是一只布偶。但女孩像是得到了回应,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是那种很累的人笑不动的样子。
简言心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画面变了。像切换镜头,没有任何过渡,上一秒她还站在病床前,下一秒女孩就闭上了眼睛。
眼睛闭得很轻,嘴唇还微微张着,像睡着了一样。护士走进来,拉上了窗帘。母亲跪在床边,头埋在床单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布偶熊从女孩怀里滑落,掉在地上,肚子上的裂口更大了一些,棉花露出来,发黑的,卷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一样。
简言心想捡起它。
手伸出去的一瞬间,指尖传来一股奇异的感觉——不是她自己要伸的,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她的手,很轻的力道,像风,又像有人在手腕上系了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拉了一下。
她低头。手已经拿起了桌上的缝针。
针是钢的,很细,灯光下泛着冷光。线已经穿好了,白色的棉线,从针眼垂下短短一截。
她没学过缝纫。针线活仅限于钉扣子,钉得还歪。
但手指已经动了。
针尖刺入布料的那一刻,她的手稳得不像自己的。第一针,从裂口的底部穿入,从另一侧穿出,线拉过去,布料收拢了一寸。第二针,比第一针更密,线脚整齐得像机器缝的。
她的呼吸放得很轻,耳朵里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噗,噗,一下一下,像心跳。
裂口在她手中慢慢合拢。发黑的棉花被她一点点塞回去,手指碰到棉花的时候,指尖传来潮湿的触感,像碰到了一个哭过很多次的东西。她没有停,把那些棉花重新填好,压实,又在上面铺了一层新的。
白色的棉线在灰黑色的布料上游走,一针挨着一针,不急不慢。
她不知道缝了多久。时间在那个灰白色的房间里是模糊的,没有钟声,没有脚步声,只有针线声和自己的呼吸。
简婆婆端着热茶推门进来。木门轻轻响了一下,她看到简言心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针,一针一针地缝那只熊。
动作很慢,很专注,眼睛没有离开过手里的东西。
简婆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茶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没有进去,退后一步,轻轻带上门。
门关到只剩一条缝时,她停了一下。
“听心的声音,小姐。”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门合上了。
简言心没有听到。
最后一针。她从裂口的最顶端穿入,拉紧,打结。结很小,藏在布料的褶子里,几乎看不出来。
她剪断线头。
幻境中的女孩睁开了眼睛。
不是病床上的那个女孩。是另一个她——穿着干净的白色裙子,头发长出来了,齐肩,黑黑的,衬得脸很小。她站在窗边,窗外有光,看不清是阳光还是什么,太亮了,亮得刺眼。
女孩抱着那只熊。熊是新的,两只眼睛都在,肚子好好的,毛色发亮。
她看着简言心。
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没力气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然后她化作一片花瓣。粉白色的,很薄,被风吹着转了两圈,飘出窗外。窗外那片刺眼的光里,还有别的花瓣,一片接一片,飘远了。
简言心回过神。
她坐在工作间的木椅上,手还握着那只熊。熊躺在桌上,裂口合拢了,线脚细密整齐,白色的棉线和灰色的布料配在一起,像一道浅浅的疤痕。
它变了。不是脏兮兮的、发黑的那只了。虽然布料还是旧的,但那种沉重、潮湿的气息没有了。它干干净净地躺在桌上,散发着一点点温度,像是有人刚刚抱过它。
简言心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有针眼,很小,渗出一点血珠,在灯光下泛红。指尖有点疼,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疼。
手在抖。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