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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中的道别
电话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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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的时候,天刚亮。
简言心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摸了半天才拿到手机。屏幕光刺眼,没来得及看是谁,她眯着眼按下接听。
“简小姐……”
是昨晚那个女人的声音。比昨天清亮了一些,但还是哑的,像哭了很久之后那种沙。
“我梦到她了。”女人说。声音在抖,但不是那种崩溃的抖,是有什么东西压不住,从胸腔里往外涌。“她穿着漂亮的裙子,白色的,以前她从来都没有穿过。她对我摆手,说再见。笑着说再见的。”
简言心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从来没有笑过那么好看。”女人停了一下,呼吸声很重,像在努力忍住什么,没忍住。“谢谢你。谢谢你。”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又被手捂住,变成闷闷的气音。
简言心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安静地听。
女人哭了很久。到最后只剩下吸气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要把自己从水里捞起来。
“不用谢。”简言心说。声音太轻了,轻到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到。
电话挂断。忙音嘟的一声,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她坐在床上。三楼的客房,窗户对着巷子,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刚好照到那只布偶熊。
熊躺在修复台上。她昨晚缝完就睡着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工作间回到床上的。也许是简婆婆扶她上来的。
现在那只熊在晨光里,眼睛不再是黑色的塑料纽扣。是温柔的,泛着一点光,不亮,像旧照片里被人摸了很多遍的那种光泽。另一只眼窝还是空的,但看起来不像黑洞了,像在等什么东西慢慢填满。
简言心盯着它看了几秒。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慢,一步一顿,是简婆婆在上楼梯。木地板吱呀吱呀地响,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敲门。
“小姐,醒了?”
“嗯。”
门推开。简婆婆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白瓷杯,杯壁上冒着细密的水汽。她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修复台上的布偶熊。
看了很久。
“这就是换心之术。”她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老主人说过,我们简家五代单传。每一代都能听到玩偶中亡灵的执念,通过修复来替他们完成遗愿。”
简婆婆转过头,看着她。
“小姐,你就是这一代的传承者。”
简言心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缝针留下的细小伤口,针眼大小,已经结痂了,红红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指尖还有一点疼,不厉害,就是隐隐的,像提醒她昨晚的事不是梦。
她看了很久。
简婆婆没有催她。站在那里,端着空了的托盘,安静地等。窗外的光越来越亮,巷子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了。
“我辞掉工作。”简言心说。
不是问句。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简婆婆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用力。眼睛又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有擦,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简言心回公司。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工位上有人在低头打字,键盘声噼里啪啦。她的座位上还放着昨天没喝完的半杯咖啡,杯口结了一层奶皮。
她开始收拾东西。鼠标,笔记本,桌面上那盆快死了的绿萝。动作不快不慢,一样一样往纸箱里放。
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心心,你干嘛?”
“辞职。”
“辞职?你疯了?”同事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有人放下手里的文件,有人停下打字,目光落在她身上。
简言心没有抬头。把最后几支笔扔进纸箱,封上胶带。
“你要去哪?”另一个同事问。
她想了想。
“去修玩偶。”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同事们都愣住了。有人以为她在开玩笑,等她继续说什么。她没有。抱着纸箱走出工位,走过走廊,按了电梯。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句“回头联系啊”,她点了点头。
门合上了。
从写字楼出来,阳光很烈,晒得眼睛睁不开。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低头看纸箱里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两片,还没死透。
她往地铁站走。白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上,纸箱抱久了,胳膊有点酸。
红灯变绿。她过了马路,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的时候,纸箱太大,侧着才挤过去。
列车进站,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
她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纸箱放在膝盖上。
绿萝的叶子蹭到她的手指,有点凉。
列车晃了一下,驶入隧道。窗外的光一截一截地断掉,又亮起来。对面座位上有个小孩在玩一只布偶兔子,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
简言心看了那只兔子一眼,移开了目光。
她低头看着纸箱上贴的那张工牌。照片里的自己穿着白衬衫,笑得很标准。
她把工牌揭下来,塞进口袋里。
列车到站。她站起来,抱着纸箱走出车门。
站台上人很多,来来去去,没有人看她。她逆着人流往出口走,纸箱被撞了一下,歪了,她重新抱稳。
出站口的阳光照进来,白晃晃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