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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永不熄灭的灯(下) 幻象没 ...


  •   幻象没有散。

      简言心还站在那间病房里。灯光比之前暗了,走廊的光线也变得微弱,像深夜。

      豆豆躺在病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很浅很浅。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散,像看不清东西。但他手里还握着那盏灯,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女人坐在床边,头靠着床沿,睡着了。她的手里还攥着保温袋的提手,没松开。

      男孩看了她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但没有声音。他太累了,没有力气出声了。只是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对那盏灯说。

      不要让妈妈一个人。活在黑暗里。

      嘴唇停下来。眼睛还看着灯,像是等灯答应他。

      灯没有动。灯只是一盏灯。

      但他像是得到了回应。嘴角弯了一下,很慢,像是用了最后的力气。

      然后他闭上眼睛。

      手指慢慢松开。灯从手心滑落,被女人接住了——她没有醒,手却伸了过去,像是身体比意识更早知道会发生什么。

      灯泡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不是熄灭,是慢慢变暗,像有人把旋钮拧到了最小。最后只剩灯丝上一点红,像快要燃尽的炭。

      简言心站在原地,浑身在抖。

      不是冷。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控制不住。她的手在抖,肩膀在抖,呼吸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她没擦。

      幻象散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修复台上,脸贴着那盏纸灯。灯纸的触感粗糙,有一种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眼泪把灯纸洇湿了一小块,她赶紧用袖子擦掉,怕弄破了。

      女人已经不在了。简婆婆送走了她。

      桌上放着新的灯纸,裁好的,颜色是淡米色,比原来的亮一些。还有一包新的小灯泡,几根竹骨架,一卷棉线。

      简婆婆没有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只是在桌上留了一杯茶,温的。

      简言心坐直,深吸了一口气。手还在抖,她甩了甩,按在桌上,压住,开始拆灯。

      旧灯纸已经发脆,她用镊子一点点揭下来,动作很轻,怕里面的竹骨架跟着碎掉。旧的竹骨架断了两根,她用新竹篾比着长度剪好,一根一根替换。骨架接合的地方用棉线缠紧,线头打了两个结,很结实。

      小灯泡换了新的。灯丝细得像头发丝,她捏着玻璃壳,小心地旋进灯座,拧紧。试了一下,亮了。光线透过灯泡壁,白晃晃的,她又换了一个暖黄色的,光柔和下来,像黄昏。

      新的灯纸刷了一层薄薄的浆糊,贴在骨架上,一点一点压实。灯纸很薄,贴的时候能看到底下竹骨架的影子,一根一根的,像树的轮廓。她沿着边缘折好,用浆糊封口,等了几秒让它干。

      最后一针。灯穗子的线头散了,她重新穿了一根红绳,在穗子顶端打了个结,系在灯座下方。

      放下针。

      灯亮了。

      不是她按的开关。是自己亮的。

      暖橘色的光从灯纸里透出来,不刺眼,温温的,像傍晚的夕阳落在手背上。灯穗子轻轻晃了一下,没有风。

      简言心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光映在她脸上,把泪痕照得发亮。

      第二天早上,电话响了。

      简言心刚洗漱完,头发还没干,毛巾搭在肩上。她接起来,是昨天那个女人。

      “简小姐。”声音在抖,但不是崩溃的那种。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压不住。“我梦到豆豆了。”

      简言心没有说话。手指握着手机,指腹贴着冰凉的机壳。

      “他站在一盏很亮很亮的灯下面。特别亮,但不是刺眼的那种亮,是……暖暖的,像太阳。”女人的声音断了一下,有吸气声。“他说,妈妈,灯不会灭了,你可以好好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慢慢平稳下来。

      简言心靠在柜台边上,毛巾从肩上滑下来,落在手肘弯里。

      “谢谢你。”女人说。

      电话挂断了。

      简言心把手机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阁楼的方向。

      楼梯口很暗。白天的光线照不到那里,只有楼梯扶手反射着一层冷冷的光。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视线收不回来。总觉得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看她。不是恶意的,就是安静地注视着。

      她收回目光,开始修复下一件玩偶。是一只布偶兔子,耳朵掉了一只,肚子上有个洞。她拆开线,往洞里塞棉花。

      针扎下去的瞬间,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很低。像玉石落在绸缎上,沉沉的,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又像隔了很远。

      “她倒是像她。”

      简言心的手猛地一抖,针尖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她顾不上疼,猛地抬头。

      工作间里没有人。门关着,窗户关着,窗帘没动。柜台上那盏纸灯亮着,暖橘色的光安安静静的。

      心脏跳得很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摁住胸口,呼吸了几次,然后站起来,推开椅子。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快步走出工作间,踩上楼梯。木地板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叫,她走得急,脚步声又重又乱。

      阁楼的门关着。符咒还贴在门板上,黄纸的边缘翘得更高了,像是被风吹过很多次。

      她伸手推门。

      没推开。锁着的。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有人吗?”她问。

      没有回答。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是那个声音再响起一次,也许是门突然打开,也许是什么都不发生。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扇门。符咒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旧旧的黄,上面的符文她一个都不认识。

      转身下楼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走到拐角,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楼下那盏纸灯还亮着,光从工作间的门缝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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