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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永不熄灭的灯(上)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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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换心阁来了第二位客人。
简言心正在擦柜台,铃铛响了。她抬头,一个女人推门进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用黑色皮筋随便扎着,碎发散在脸颊两边。
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是那种很深的青黑色,像是很久都没合过眼。
她手里提着一只纸灯。
那灯已经很旧了。灯纸是淡黄色的,皱巴巴的,边缘发脆,有几处裂了口子,能看到里面细密的竹骨架。灯穗子断了一截,剩下的线头打了结,颜色从红色褪成了浅粉。灯座里的小灯泡碎了一半,玻璃碴子还卡在里面,灯丝露出来,断了。
女人把纸灯放在柜台上,手指在灯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松开。
“我儿子。”她说,声音不大,嗓子有点干。“豆豆。五岁的时候查出的白血病,治了一年,还是走了。”
简言心没有说话。她在听。
“他走了以后,家里每天晚上都有脚步声。”女人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厨房。有时候停下来,停很久,然后又走。”
她抬起头看了简言心一眼,又低下去。
“我不害怕。我知道是他。”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我就是心疼。他为什么还不去天堂?是不是有什么事放不下?”
简言心的手指在柜台边缘停了一下。她伸手拿起那盏纸灯。
灯纸比看起来还要脆。指腹碰到的地方,纸张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里面的竹骨架有两根断了,灯整体歪了一点,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只剩下一层皮。
小灯泡碎了大半,只剩底座还连着几根细线,灯丝断了,断口处有一点发黑。
“豆豆生前最喜欢这个?”简言心问。
女人点头。她的目光落在灯上,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又很快暗下去。
“他住院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抱着这个灯睡觉。护士不让带进病房,怕灯泡烫着他,他就偷偷藏在枕头底下。”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他说,灯只要亮着,妈妈就不会迷路了。”
简言心握着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闭上眼睛。
心口的位置先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就是闷。
然后就是黑暗。
很深很深的黑暗,但不是空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药片碾碎后混合着果汁的甜腻气味,底下压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酸。那酸味像是从床单里渗出来的,洗了很多遍都洗不掉。
视线慢慢的亮了起来。不是灯,是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细细的一道,落在病床的床尾。
床上躺着一个小男孩。
很小。五岁左右,瘦得厉害,病号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领口大得能看到锁骨。头发还在,但掉得稀稀拉拉,露出底下青白的头皮。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胸口在起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一盏纸灯。灯没亮,灯泡碎了,灯纸发黄,和他的脸一样没什么血色。
门开了。
女人走进来。比现在年轻一些,头发也扎着,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她轻手轻脚的,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出声。
她只是看着儿子。
看了很久。
男孩的手指动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眨了眨,焦距还没对上,嘴巴先弯了。
“妈妈。”
“嗯。”女人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抖。她把手藏在膝盖上,不让儿子看到。
“我昨天晚上梦到灯亮了。”男孩说,声音软,每个字都拖着尾音,没力气。
“灯亮了,照得很远很远,妈妈你看到没有?”
女人点了点头。喉咙动了一下。
男孩把灯举起来,举到两个人中间。“灯只要亮着,妈妈就不会迷路了。”
他笑了一下。只一下。然后手垂下去,灯落在被子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简言心睁开眼。
柜台上的灯纸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黄。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眼圈黑黑的,等着她说话。
简言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她低头看那盏灯。
小女孩的布偶熊是“陪着她”。这盏灯是“照亮妈妈的路”。
一样的。
她把灯轻轻的放在修复台上,手指轻轻的抚摸着灯的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