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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幸存者 十二月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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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七,立春祭。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陆瑶是被窗外的动静吵醒的。不是往常宫人轻手轻脚的走动声,而是一种更沉的、更齐整的声响——像是有许多人,在黑暗中列队而行。她披衣起身,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凛冽。偏殿外的宫道上,积雪已经扫至一旁,长街灯火通明,一队队宫人正往寿山方向走去。他们穿着素色祭服,步履沉稳,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晨色里显得格外庄重。
“姑娘怎么起来了?”
春杏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见她站在窗边,连忙放下铜盆,拿了件厚披风披在她肩上,“今日立春祭,姑娘不必去前头,娘娘吩咐了,让您在偏殿候着就好。”
“立春祭……”陆瑶拢了拢披风,目光还落在窗外那蜿蜒的火龙上,“不是在万神殿吧?”
“不在不在。”春杏摇摇头,一边伺候她洗漱一边说,“万神殿一年只开一次,就是冬至大祭。立春祭在太庙举行,由丞相和大祭司代为主持。陛下不是出征在外嘛,这种大典总不能没人主持。”
陆瑶心里一动,由丞相和大祭司代为主持,丞相——贺兰崇山,王后的父亲。
她想起在千秋宴上宇文的话:“朝中事务由贺兰丞相与时砚共同打理。”说是“共同”,可时砚体弱,隔三差五就要回府静养,真正坐镇朝堂的,十之七八是贺兰崇山。
而王后那边,自从宇文苏醒后对她的态度忽冷忽热,陆瑶已经摸不准了。有时候王后看她顺眼,便叫她不用太过难为自己;有时候又莫名其妙地挑剔,说她“举止不够端庄”“学的东西都喂了狗”。
陆瑶心里清楚,王后对她从来不是“器重”,而是“利用”。利用完了,是留是弃,全凭心情。
“春杏,”她压低声音,“今日祭典,王后会去吗?”
“自然要去的。”春杏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立春祭虽不及冬至大祭隆重,但也是一年之中数得上的大典。王后娘娘身为国母,自然要在场。姑娘您就安心在偏殿歇着,等祭典结束了,娘娘若是心情好,说不定还能赏下些祭品呢,那是极好的彩头。”
春杏说得轻快,陆瑶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她不是担心有没有祭品赏赐,她担心的是——今日祭典,丞相代行祭礼。
贺兰崇山这个人,她想起宇文昏迷时他来乾幽殿探望,陆瑶在外殿候着,隐约听到内室传来低低的争执声。具体说了什么她没听清,但王后出来时眼角微红、神色委屈的模样,她记得清楚。连自己的女儿都能训哭的人,能是什么善茬?更何况,她是王后硬塞进来的“表妹”。贺兰崇山若是对她有意见,或者觉得她这个“棋子”碍事——陆瑶不敢往下想。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模糊的倒影,心思飘得有些远。她想起时砚说的那些话——大邺国力衰微,全靠宇文的神力勉强维持震慑;朝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分崩离析;贺兰氏虽是大邺一等一的世家,但贺兰崇山此人,心思深沉,手段果决……
“姑娘?”春杏见她出神,轻声唤道,“姑娘可是担心什么?”
陆瑶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就是……昨晚没睡好。”
春杏信以为真,不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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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太庙方向传来第一声钟响。
钟声浑厚悠长,穿透晨雾,在整个宫城上空回荡。陆瑶站在偏殿的院子里,面朝钟声传来的方向,心里默默数着:一响、二响、三响……一共九响。九为极数,天子之礼。
她虽看不见太庙的盛况,却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幅画面——九级祭坛上摆满牺牲玉帛,青铜鼎中青烟袅袅;贺兰崇山身着朝服,站在主祭之位,手持祭版,高声诵读祭文;时砚立在侧方,月白色祭司袍在晨风中轻扬,苍白的面容上是她见过的、那种庄重到近乎神圣的神情。而王后,应该站在观礼的位置,凤冠霞帔,神色肃穆。一切都合乎礼制,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陆瑶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口,不疼,却让人无法忽略。
“春杏,”她忽然开口,“你说……丞相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杏正在收拾屋子,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丞相大人啊,那可是咱们大邺的顶梁柱呢!当年要不是丞相大人慧眼识珠,找到陛下、辅佐陛下登基,大邺哪有今日的安稳?”
她一边擦桌子一边絮叨,语气里满是崇敬:“丞相大人治家有方,待下人也宽厚。奴婢老家那边,有好几户人家都是受了丞相大人的恩惠才活下来的。姑娘您不知道,丞相大人虽然看着严肃,可心里装着的都是大邺的百姓……”
春杏说了很多,陆瑶却只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看着严肃。不是“严厉”,不是“苛刻”,是“严肃”,这个词,放在一个权倾朝野的丞相身上,太轻了。
“那……丞相大人对陛下如何?”陆瑶又问。
春杏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想了想才说:“丞相大人对陛下自然是忠心耿耿的。当年陛下能登基,全靠丞相大人一力扶持。”
陆瑶想到千秋宴他劝阻宇文出征,将绵延子嗣的事情放在首位,她大概能拼凑出贺兰崇山的画像:有能力,有手腕,有野心。他扶持宇文登基,未必全是为了大邺江山,也未必全是为了女儿的幸福。
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神族”来稳住局面。而宇文,恰好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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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太庙的钟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三响——祭典结束的信号。陆瑶站在院子里,远远看见太庙方向的人群开始散去。宫人们三三两两往回走,神色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姑娘,祭典结束了。”春杏笑着说,“奴婢去小厨房看看,给您端碗热粥来。”
“去吧。”陆瑶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远处。
她看见王后的轿撵从宫道上缓缓经过,帘子低垂,看不清里面人的神色。轿撵后面跟着几个宫人,其中一个是周嬷嬷,步伐沉稳,面色如常。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可陆瑶心里的那根刺,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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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凤仪宫的来人传话,让陆瑶去正殿。王后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青梨,”王后开口,“本宫父亲问起你了。”
陆瑶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丞相大人……怎么说起我了?”
“不过是随口一问。”王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父亲只知道你是从族中来的,但并不知你的详细来历。只是,免不了相见的,你可有准备好如何应对吗?“
陆瑶垂下眼帘:“我听娘娘吩咐便是,您让我如何应对我就如何应对。”
王后放下茶杯,有点恼怒:“你莫不是一点脑筋都不动?本宫父亲向来机敏,若惹他怀疑,有你好果子吃!“
陆瑶无奈道:“娘娘,我对丞相大人并不了解,到时候真要见了,就见招拆招吧。“
王后道:“你倒是淡定。陛下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之后得了机会,本宫就引荐你与父亲认识。本宫父亲最是为大邺安稳着想,若你能稳住陛下,相当于是助他稳住了大邺朝纲,他自然不会为难与你。但若你生出些其他的心思,那就算本宫有意帮你,就我父亲的雷霆,你也是抗不过去的。“
陆瑶道:“莫非是娘娘有意改变之前的想法吗?就是要我接近陛下,再抛弃……“陆瑶没有说完,一直在观察着王后的表情。因为要说为了稳住朝纲,那想出要伤害宇文的事情的不是你王后吗,要说你和你父亲也不是一条心啊。
王后颜色一变,像是被戳破了秘密一般,有点尴尬。但随即有坦然道:“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本宫也不瞒你。本宫是因妒生恨,之前想你那样做。但见陛下自戕,我着实是没有想到的。父亲怪我没有履行好王后的本分,我虽不认,但陛下毕竟并没有那般康健。“她叹了一口气,又道:”我自是没有想好,该将你如何处置,但也见你悉心服侍他,若要复仇,那也需得他身体康健,才是有来有回的公平对决。“
陆瑶没想到这么偏执的王后,心中竟然有这样的想法,不由升起了敬佩之心。想来之前给自己下药之类的,也是急火攻心了。“那娘娘关于放我回去一事,可有商量的余地?“
“本宫已经和大祭司问过,他告知本宫现在并不到时候,若要回家,你还需等上一段时日。“王后娘娘话风一转道:”你休要在本宫父亲面前谈起此事。本宫受罚事小,若要让陛下用神力送你回家,你大可放大了胆子猜想他会如何对你!“
“我明白,若是要陛下用神力助我回家,还不如将我处决来得省力。“
“你明白就好。“
“不过,你需要明白,你的性命还捏在本宫的手里,若不听话,本宫依旧不会放过你。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等陛下回来,好生调养他的身体。“
陆瑶应承了下来。
傍晚时分,春杏端来晚饭。陆瑶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姑娘,您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春杏担忧地看着她。
“没有,就是……有点想家了。”陆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真,也有几分伪装。
春杏叹了口气:“姑娘想家也是正常的。等陛下凯旋,娘娘心情好了,说不定会准姑娘回家省亲呢。”
回家省亲?陆瑶在心里苦笑。她要回的,可不是什么“省亲”能到的家。但她只是点点头:“嗯,希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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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陆瑶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像是在哭。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时砚说的“不可强人所难”,一会儿是王后那双看不透的眼睛,一会儿是贺兰崇山那张从未正面相对、却在想象中格外威严的脸。
还有宇文。
她想起他昏迷时蜷缩在她怀里的样子,温顺、依赖、毫无防备。想起他苏醒后对她的冷漠疏离。想起冬至大祭那天,他站在瑶池边,衣袍猎猎,身影被银白色的光芒镀上一层光边,像一尊真正的神。她想起雍禾说的“青梨姐姐如果真心喜欢哥哥呢,是不是就不用回去了。“
不,她要回去,有机会一定要回家。
“快点回来吧。”她对着黑暗中的空气,轻声说。“让我也能快点回去。“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风声,呜呜地吹着,雪也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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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就听说宇文带着一支亲卫脱离了大军,提前回来了。只是回来之后径直将自己关在万神殿内,闭门不出。王后忧心忡忡,既怕他在殿内自伤,又担心他不管朝政,便托时砚前去探望,顺带问问不过10日就到了年关将近,陛下可对宫宴筹备、庆功封赏有什么吩咐。
时砚从万神殿回来时,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刚站稳就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王后连忙让宫人递上热茶,急切地问:“大祭司,陛下情况如何?可有说什么?”
“陛下看上去只是有些许疲惫,未见上次那样的情况,娘娘放心。”时砚喝了口茶缓了缓,“至于朝政与宫宴,陛下只说,前朝诸事托付给贺兰丞相,后宫与宴饮便交由娘娘做主,无其他要求。”
王后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既有担忧,又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气愤。她低声嘀咕:“倒好,把大邺的江山社稷全丢给我们贺兰家了,仿佛我们欠了他似的。”话虽如此,她终究还是放不下心,又追问:“这些话,当真都是陛下亲口所说?不是你为了宽我心,自己编排的?”
“娘娘放心,句句都是陛下原话,臣不敢擅自增减。”时砚语气笃定,“只是陛下不愿见人,臣也无法像上次那般,将他背下万神殿。”
王后沉默片刻,道:“既如此,让御膳房每日备好膳食,送去万神殿吧。”
“臣会尽力督办。”时砚说着,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脸色愈发苍白。
王后见状,眉头微蹙:“你身子本就不好,这般来回奔波,怕是吃不消。罢了,本宫亲自去送吧。”
“娘娘身份尊贵,后宫事务繁忙,年宴筹备更是分身乏术,怎能为此事劳烦您?”时砚连忙劝阻,话锋一转,“不如让苏青梨姑娘去送?她之前照料陛下多日,彼此也算熟悉,且陛下出征前,也肯吃她做的东西。或许有她照料,陛下能多吃两口,也愿早些回乾幽殿。”
王后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显然还是不太情愿让陆瑶与宇文过多接触。但转念一想,与其让旁人占了先机,不如让陆瑶去,至少在父亲面前也能讨的一点好交代。
“也罢。”王后终是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于是命人将陆瑶召到了凤仪宫。
“青梨见过娘娘,见过大祭司!“陆瑶行礼。
“青梨,陛下归来后便待在万神殿,不肯见人,也不肯好好进食。”王后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你之前给陛下做的吃食,他倒还肯尝几口。如今大祭司与本宫给你开一条特殊通道,往后每日由你亲自将膳食送到万神殿。”
陆瑶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王后,又看了一眼时砚,他点头微笑。
王后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你能让陛下开心,劝他回乾幽殿理政,本宫重重有赏。这不仅是为了陛下,也是为了大邺——身为王后,本宫有责任让陛下身边有可信之人,为大业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陆瑶听着,轻轻点头。她听说宇文要回来了,但没想到回来得这么快,而且这见面的机会也就这么放在了自己的面前。这机会送到面前,怎么着都要尝尝咸淡。只是为了避免王后不快,反而不能这么上杆子,想到昨日王后已经有放过宇文的念头,陆瑶不由得想要再确认一下她的心意,说道:“娘娘,我斗胆问一句,若是不管陛下,他在万神殿里,会不会……就像上次那样?您之前不是说,想让他尝尝爱而不得的滋味,毁了……?如今不管他,他或许自己就……”
“你懂什么!”王后猛地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怒意,“真将他毁了,与本宫父亲有和好处?到时候朝局动荡,还不知道生出多少事端!往后那样的话莫要再说了。”她瞥了一眼旁边的时砚,语气缓和了些:“本宫身为王后,让陛下安好、让大邺安稳,都是本宫的职责。”
时砚满是肯定,笑着道:“娘娘圣明,确该如此的。“
“原来如此!”陆瑶连忙露出敬佩的神色,“娘娘大度,臣女佩服!臣女一定尽力,好好照料陛下!”说着,她偷偷给时砚递了个搞怪的眼神,飞快地眨了眨眼。时砚心中了然,看着她俏皮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的浅笑,轻轻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陆瑶端着食盒,里面装着她特意做的迷你小麻花——金黄酥脆,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是她老家过年常吃的点心。
去往万神殿的路上有侍卫守着,接近万神殿更有宇文的一支12人组成的亲卫守着,虽然已经吩咐了下去,但时砚不放心,第一次让陆瑶去万神殿,还是前来带路。万神殿是禁地,寻常人不得靠近,有他引路,才能顺利通行,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两人沿着宫道往万神殿走去,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即将到来的新年。
“大祭司,最近见王后娘娘忙里忙外,想来年宴筹备得差不多了吧?今年的宫宴,会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陆瑶好奇地问。
“宫中过年的规矩大多是定好的,但今年确实有些不一样。”时砚缓缓说道,“一来陛下大病初愈,二来又出征凯旋,是双喜临门,自然要好好庆贺一番。太庙的祭祀仪式也会格外隆重,需得考虑周全。”
他顿了顿,反过来问:“姑娘的家乡,过年会怎么过?想来定是热闹非凡。”
“可不是嘛!”提起老家的新年,陆瑶眼里瞬间有了光彩,“每年过年前14天,我都要疯狂抢票回家,先现在离过年只有9天了,那高铁票基本上就买不到了。我待的地方叫上海,到处都是打工人‘牛马’“。陆瑶抬起手中的食盒,笑着说。
“上海,牛马,陆姑娘的老家莫非是一片海上草原吗?”
“哈哈哈哈,自然不是真的牛马,是说我们这些为了生活当牛做马的人,就像我现在在大邺,也算是个牛马。为了能回家,听王后差遣。”
时砚被她生动的解释逗笑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原来如此,倒是形象。”
“回到家就好了,一家人其乐融融的。”陆瑶语气带着几分怀念,“我妈妈是医生,过年常会值班,但只要她在家,家里就特别热闹。她不在家的时候,我爸也会带着我去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家串门,还有七大姑八大姨,坐在一起嗑瓜子唠家常,问老人身体好不好,小孩读书怎么样,年轻人有没有升职加薪、买车买房、打算结婚生子、生二胎、三胎……以前觉得这些话特别烦,尤其是被催婚催育的时候,总想躲开。”她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柔和:“可现在想来,那都是遥不可及的幸福。有家人在身边,热热闹闹的,真好。”
说着,她看向时砚,想起大祭司府的冷情,心里泛起一丝怜惜:“大祭司,你身边好像也没什么亲人,过年的时候,你都是怎么过的?”
“每年都在自己府上过,和往常也没什么不同。”时砚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宫宴你也不参加吗?”陆瑶追问。
“我身子不好,这种需要应酬的场合,向来很少去。”时砚轻轻咳嗽了一声,“人多嘈杂,反倒累得慌。”
陆瑶点点头,心里暗道也是,他这身体,确实经不起折腾。两人聊着,不知不觉已经经过了太庙。陆瑶想起食盒里的小麻花,笑着说:“对了大祭司,我今天带的点心,是我们老家过年常做的小麻花,甜甜的、脆脆的,我带得多,陛下吃得少,你要不要尝一块?”
时砚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陆瑶从食盒里拿出一块,放在他手心里。时砚举起麻花,细细端详了片刻,才缓缓放进嘴里。酥脆的口感混着淡淡的甜香,在舌尖化开,确实可口。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轻声赞叹:“果然酥脆可口。”
陆瑶看着他,忍不住在心里想:大祭司连吃东西都这么好看,真是赏心悦目。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万神殿门口。殿门依旧紧闭,透着一股肃穆与冷清,与宫外的年味格格不入。
时砚没有敲门,抬手便推开了万神殿的沉重木门。“吱呀——”一声悠长的响动,带着木质的厚重质感,在寂静的殿内回荡。陆瑶跟着他迈步而入,瞬间被殿内的景象震慑住——整座大殿庄严肃穆,穹顶高阔,墙壁上雕刻的巨蛇那伽图腾栩栩如生,鳞片层层叠叠,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幽暗光泽,有的昂首吐信,有的盘绕环伺,乍一看竟像是要从石壁上活过来一般。
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般满是蛇形图腾的空间,着实让人有些毛骨悚然。陆瑶心里暗自嘀咕:“这地方别说住了,让我多待一会儿都得鼓足勇气,宇文竟然能一个人躲在这里,也真够厉害的。”她目光扫过殿内,只见里侧用深色帷幔围出一片区域,隐约能看到床榻的轮廓。而宇文正坐在大殿中央的祭祀蒲团上,背对着他们,玄色衣袍垂落在地,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孤绝之气,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意,显然是在打坐。
“陛下,”时砚轻声开口,语气恭敬,“这位是苏青梨姑娘,此前在宫中照料过陛下,今日特奉王后娘娘之命,前来送些点心。”
陆瑶站在后面,看着宇文纹丝不动的背影,一时不知该如何打招呼。是该像宫人般跪拜行礼,还是像对常人般问好?她犹豫了片刻,索性学着宫人的样子,双腿一弯就要跪下。结果动作太急,膝盖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硬着头皮抬头偷瞄宇文。见他依旧背对着自己,连肩膀都没动一下,只好悻悻地爬起来,一脸茫然地看向时砚,眼神里写满了“咋办”。
时砚对着她温柔一笑,低声安抚:“青梨姑娘不必担心,陛下许是正在静坐,不便打扰。你就在旁边稍候,等时辰差不多了便可以回去。来时的路我已带你走过,殿外有守卫值守,安全无碍,你无需顾虑。”
“你这是要走?”陆瑶瞪大了眼睛,连忙拉住时砚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就放我跟他两个人?“陆瑶已经感觉到这殿中的氛围非常的奇怪,震得她的心脏突突突直跳,非常的不安。
时砚看出她的恐惧与不安,温声劝道:“姑娘放宽心,陛下是神族,有神力护体,定会护你周全。”
她又环视了一圈大殿内满是娜迦图腾的环境,不由的说,“我还是害怕。”她说话的声音极低,但仍然被宇文听到了。话音刚落,原本静坐的宇文突然动了。
他缓缓起身,周身的冷意瞬间暴涨,化作一股带着神性毁灭气息的威压,铺天盖地笼罩下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让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凝固成冰。陆瑶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压在肩头,而那巨蛇娜迦似乎懂了起来,偏朝着她的方向张嘴咬来。陆瑶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宇文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翻涌着绝对的蔑视,仿佛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那目光淬着冰,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直直落在陆瑶身上,让她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陛下!”时砚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将陆瑶护在身后,对着宇文躬身行礼,“臣与陛下神力共感,臣尚能承受这份威压。但苏姑娘只是凡人,这般神力威压,她断然难以招架,还请陛下收回神力。”
陆瑶躲在时砚身后,吓得哇哇大哭,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吓死我了……太可怕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恐惧,让她连话都说不连贯。
宇文盯着她哭花的脸,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转而变得冰冷,周身的威压也随之收敛。直到那股窒息般的压迫感消失,陆瑶才渐渐止住哭声,趴在时砚身后大口喘气,心里把王后骂了千百遍:“王后你知道个屁!这万神殿太吓人了,巨蛇都跟活的似的,还有陛下的神力只是不死不伤?这神力也太恐怖了!”
还好时砚挡在前面,陆瑶稍稍缓过神来。她哆哆嗦嗦地放下食盒,拽住时砚的衣袖就不肯松手:“大祭司,带我走,我再也不来了!”
时砚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宇文再次躬身:“陛下,臣先送姑娘下去,明日再来探望。”见宇文没有反对,便带着惊魂未定的陆瑶快步离开了万神殿。走出万神殿殿门的那一刻,陆瑶才真正觉得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凉津津地贴在皮肤上,山风一吹,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方才殿内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依旧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站在殿外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还好吗?”
时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温和而克制,没有多余的关切,却恰到好处地拉回了她飘散的思绪。陆瑶转过头,看着他苍白却从容的脸,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看我像还好的样子吗?”
时砚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两人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冬日的山风穿过寿山的松林,带着清冽的寒意,吹散了陆瑶身上残存的恐惧。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她的影子与时砚的影子并肩而行,一高一矮,在光影中拉长又缩短。走了一段路,陆瑶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侧头看向身侧温润如玉的时砚,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虚脱:“刚刚,真的谢谢你。若不是你及时拦着,恐怕我这颗心都要被吓出来了。”她顿了顿,又想起方才那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忍不住追问:“方才那股喘不上气的感觉,难道就是宇文的神力吗?”
时砚闻言,语气舒缓,缓缓应道:“算是吧。”
“算……是……?”陆瑶皱了皱眉,脚步都慢了下来。这算什么回答?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是个什么东西?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时砚,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时砚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添了几分凝重。他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瑶,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的眼眸里,此刻多了一丝认真。
“如果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你刚刚感受到的所有恐惧、慌乱,其实都只是他内心中的真实感受——陆姑娘以为如何?”
陆瑶愣住了。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时砚月白色的衣袍,也吹乱了陆瑶额前的碎发。她低头,细细品味着这句话。恐惧、慌乱、威压。那些从宇文身上涌出来的、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把她碾碎的力量——不是攻击、不是驱逐,是……他自己?陆瑶缓缓抬起头,试探着说道:“你的意思是,他刚才那样故意吓退我,表面上看是针对我,实则是在与自己对抗?”她顿了顿,思路渐渐清晰起来:“或者说,他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本就该是可怕的、疏离的,所以才刻意摆出那副模样,一步步活成了自己心中‘神族之王’该有的冰冷样子?”
时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轻颔首:“陆瑶真是一点就透,我心中所想,正是如此。”陆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殿内宇文转身时的那个眼神——有愤怒,有厌恶,但还有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他对自己愤怒,也厌恶自己?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脑海里又冒出另一件事,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对了,”她缩了缩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这万神殿里到处都是蛇的图腾和雕像,我从小就最怕蛇,方才在殿里,那些蛇就跟活了似的,现在说起还是一身鸡皮疙瘩。”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仿佛那些蛇还缠在她身上。
时砚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悠远:“姑娘有所不知。相传宇文先祖本是灵蛇所化,后来承蒙灵蛇指引,寻得这片宝地,才得以建立大邺,成为神族之主。”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万神殿的方向,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对陛下而言,万神殿里的灵蛇图腾,是先祖的印记,也是他在这王宫中唯一能感受到一丝归属感的地方。待在那里,或许能让他稍稍好受些。”
“归属感?”陆瑶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一个人只有在万神殿的蛇堆里才能找到归属感,这得是多孤独的人生?她甩了甩头,把这种莫名其妙的同情甩出去,又问:“可前线传来的战报明明都是大胜,宇文既然打了胜仗,为何还要躲在万神殿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时砚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山风从远处吹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单薄。
“陆姑娘果然敏锐。”他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姑娘可还记得,我曾与你提及,先王秘密杀害了很多孩子,还设立了归元仪式,戕害了自己所有的子嗣,唯有陛下和公主侥幸没有经过那仪式。”
陆瑶点头。
“而那位早逝的大公主宇文清,”时砚的声音低了下去,“正是此次在边境作乱的慕容部族的族长夫人。”
陆瑶一愣,脚步彻底钉在了原地。“慕容部族?”
“正是。”时砚点头,继续说道,“慕容部族世代生活在北方草原,族人个个彪悍善战。现任族长慕容百叶,与大公主宇文清感情甚笃。当年大公主难产离世,连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也未能保住——这件事对慕容百叶的打击极大,他始终难以释怀。”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痛惜:“昨日我来见过陛下,此次出征,他与慕容百叶见过。不知慕容百叶是从何处得知了归元仪式的真相,还有大公主离世的真正隐情……旧事重提,陛下心里亦是万分悲痛。”
陆瑶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虽说陛下与慕容百叶同为先王暴行的受害者,”时砚的声音愈发沉重,“可慕容百叶并未选择与陛下站在一起,反而因悲痛生出了叛逆之心,一心想要铲除所有宇文氏族人,为大公主和未出世的孩儿报仇。”
“所以,”陆瑶的声音有些发紧,“是慕容百叶伤害了宇文?他受伤了?”
时砚轻轻摇头,眼神里满是怅然:“这伤,不在身,而在于心。陛下念及他痛失爱妻与孩儿的苦楚,并未对他多加为难。可慕容百叶的恨意已深,日后一旦有机会,定然还会反扑。而陛下……”
他没有说下去。
但陆瑶已经听懂了。
宇文不是打不过慕容百叶,他是不想打。因为他觉得——慕容百叶的恨,是对的;因为他觉得——自己活下来,是错的。陆瑶沉默了很久。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遥远的记忆,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忘的画面,在这个时刻不请自来。“在我们家乡,”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像宇文这样的情况,叫做‘幸存者内疚’。”
“幸存者……内疚?”时砚皱眉,显然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嗯。”陆瑶点点头,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八岁那年,我们国家有个地方发生了重大地震,死了很多人。我妈妈去前线支援,回来后我听见她和爸爸谈起,在地震中活下来的人,有的活得十分痛苦——他们会反复内疚,为什么活下来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我那时不太懂。我20岁时还在上大学,爆发了一场非常巨大的瘟疫,这次又是很多人死了。我去做志愿者,也渐渐理解了一些他们的心理,明白了为什么活着的人会苛待自己,对自己极尽糟糕。”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明明他们也是受害者,明明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可他们就是觉得——自己不该活。”
时砚怔怔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惊讶,许久才缓缓点头:“竟有这般说法……与陛下的处境,真是贴切至极。”
“自己的存在似乎在随时提醒着自己这场创伤的存在。如此带着痛苦活着,本就不容易。”陆瑶望着远方的宫墙,语气里带着几分共情,眼底泛起一丝酸涩,“更何况是他,连选择死亡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硬生生扛着所有的痛苦与责任,日复一日地煎熬。”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替宇文着想了?明明她只是想回家,明明她只想安安稳稳地保命。可这些话,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多谢陆姑娘。”时砚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恳切,将陆瑶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嗯?”陆瑶一愣,疑惑地看向他,“谢我什么?”
“谢你懂他。”时砚的目光温和而坚定,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感激,“我如今总算有些明白,为何在万千时空中,唯有你与陛下有一丝羁绊,唯有你,才能真正帮到他。”
陆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打了个哈哈:“啊哈哈哈,你这也太夸张了。”她摆了摆手,加快脚步往前走,掩饰心底那点莫名的触动。可她的脚步,却没有来时那么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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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凤仪宫后,陆瑶将今日在万神殿的遭遇,大致跟王后说了一遍,言语间难掩退缩之意。
时砚在一旁好言相劝,反复保证,宇文性子虽冷、喜怒无常,却绝不会真的伤害她;而王后则没了往日的迂回,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胁,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照料宇文、每日送点心的差事,她想推也推不掉。
第二天一早,王后便派人来催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她务必亲自将膳食送到万神殿。还说陆瑶送膳食有功,之后饮料点心吃食,只需要吩咐御厨准备。陆瑶看着手里的食盒,欲哭无泪,只能硬着头皮,一个人踏上了前往万神殿的路。边走边碎碎念,好缓和自己紧张焦虑的情绪:“陆瑶啊陆瑶,今天不要乱看,看到宇文,放下吃的,如果看他心情还好,就拉拉关系,总得等他养好了身体,再提要求啊!要不然真等12年才回家。你都不知道回去的时候自己是不是已经37岁了,爸妈要是这么直接老12岁,你怎么面对?昨天还和时砚大言不惭说什么牛马论,真当牛马,就乖乖低头吃草……希望他今天正常一点,别再吓我了……”
陆瑶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脚步虚浮地挪到万神殿的朱红大门前。昨日被宇文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神性威压吓得魂飞魄散的余悸,还死死缠在心头,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不敢有半分逾矩,没有贸然推门,而是抬手,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厚重的殿门,声音细弱却清晰:“臣女苏青梨,奉王后之命,前来探望陛下。”
殿内无人应答。陆瑶等了几息,又叩了叩:“陛下?臣女进来了?”
殿内静得没有一丝回响,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殿外显得格外急促。又等了片刻,确认殿内无应答,她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雕着娜迦图腾的大门,木门转动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惊得她浑身一缩,连忙放缓了动作。
殿内依旧是昨日那般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梁柱间回荡,连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都似是放慢了速度。殿顶的长明灯燃着幽微的光,映得青黑色的巨石殿柱、盘绕的娜迦图腾愈发肃穆冰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祭香与玉石的清冽气息,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凉。
有了昨日的教训,陆瑶连头都不敢乱抬,目光死死锁定地面,只凭着记忆,在昏暗中摸索着寻找宇文的身影。
昨日他打坐的蒲团空着。
里侧帷幔低垂,玄色的纱帐从高高的穹顶垂落下来,层层叠叠,将那张黑石床榻笼罩得严严实实。帐幔边缘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蛇纹,在烛火映照下偶尔闪过一丝流光。透过帷幔的缝隙,隐约能看到榻边垂落的玄色衣袍边角,一动不动。
陆瑶心里一松:看来他是睡着了。睡着了好。睡着了就不用面对那双眼睛,不用承受那股让人腿软的神性威压。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食盒被她抱在怀里,连盖子都不敢打开——怕香味飘出来惊扰了他。
她将食盒轻轻放在旁边的案几上,动作轻得像在拆弹。放好之后,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跑!
昨天那股威压的恐惧还没散去,她暂时可不想再和这位喜怒无常的神单独相处。万一他醒了,万一他又不高兴了,万一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又来了——她不敢往下想。
转身,迈步,往殿门口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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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刚走到万神殿的台阶中央,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她感觉到的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她站在那级青石台阶上,背对着殿内,手扶着冰凉的石壁,心跳得厉害。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刚才瞥见的那只手,宇文垂落在床边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她曾在乾幽殿的昏迷中无数次握过、擦过、捧在掌心取暖过。她太熟悉那只手了。可刚才那一瞥,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姿势僵硬,又无力。不像是熟睡之人该有的模样。熟睡的人,手指会微微蜷曲,肌肉会松弛,哪怕一动不动,也有一种自然的、活着的柔软。可那只手,就那么直直地垂着,像是被人随意搁置在那里的物件。
没有生命力。
而且——那胳膊瘦得只剩骨头,肤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和上次他昏迷在乾幽殿时一模一样。陆瑶的脚步钉在了台阶上。想到昨天和时砚提到的“幸存者内疚”,不会又出事了吧?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随即又被自己压下去。不会的,他是神,不死不伤,怎么可能又昏迷?再说昨天还好好的,虽然冷淡了些,可至少是醒着的、能说话的、能用那种要人命的眼神看人的。
可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她想起时砚说过的话:他一直在自戕。上战场,冲在最前面,受伤,流血,伤口愈合,再受伤,再流血。他死不了,但身体越来越虚弱。
时砚还说:他在万神殿,不过就是比一个死人,多一口气罢了。
陆瑶咬了咬嘴唇。一边是对图腾和宇文神力的恐惧,一边是莫名的担心,两种情绪在心里激烈争斗,像是两股力量在撕扯她。回去看看。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吗?他要是真出了事,你就得等12年!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说:那万神殿的图腾看上去要吃人一样,而且宇文的威压要不是昨天时砚拦着,说不定小命不保,别说12年,当场毙命!
两种声音在脑子里吵得不可开交。
最终,时砚讲述的那些关于宇文童年在冷宫里挣扎求生的往事,还是占了上风。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一个婴儿,被藏在阴冷潮湿的冷宫里,饿得嗷嗷待哺,却连哭都不敢大声;一个孩子,两岁了还瘦小得像刚出生的婴孩,连哭都不会了;一个少年,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母亲的死,知道了心爱之人被强行夺走、香消玉殒。
他这一辈子,有谁真正在乎过他?有谁在他昏迷的时候,不是因为“他有用”才守着他?
陆瑶深吸一口气,心一横。“算了,看一眼,确认他没事就走。”
她转身,又冲回了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