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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探病 那两日,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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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日,陆瑶整个人都浸在一片浑浑噩噩里。
晚上失眠,头昏沉得像是灌了铅,混沌麻木,问题太多太杂,一时也想不清楚,什么也提不起劲,整个人懒懒的。饭食摆在面前,也少有之前的好胃口;往日里还会用心琢磨的点心、牛乳饮,如今懒得碰。
春杏看在眼里,也不知道陆瑶怎么了,只当吃食不合胃口,也只换来她淡淡的摇头。
陆瑶按例去凤仪宫取新做好的衣物,听王后交代琐事,却全程心不在焉。王后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眼神空洞地落在地面,连行礼都带着几分虚浮的疲惫。
王后瞧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倒也未曾为难,只淡淡挥了挥手,让她回偏殿歇息,语气里有些不耐。
回到偏殿,陆瑶便蜷在榻上,辗转反侧,连窗外的日光都觉得刺眼。她没心思去御花园散心,没心思去尚书房看书,更没心思去琢磨那些精致的小玩意儿——从前觉得有趣的一切,此刻都变得索然无味。
时砚口中那些血淋淋的过往实在过于可怖。
夜里,噩梦更是频频袭来。
她总梦见自己站在一处阴冷破旧的地方,断壁残垣,枯叶漫天,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那道护着幼时宇文的隔音咒,竟化作了一个半透明的琉璃罩,冰冷而坚硬,将宇文困在其中。她甚至都无法靠近那罩子,喉咙里似乎发出了呼喊,但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罩子里的宇文哭得撕心裂肺,脸涨得通红。到最后,哭声渐渐微弱,那双澄澈的眼睛,一点点变得空洞麻木,再也没有了半分生气。
而陆瑶,靠近不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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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八。
她整个人又蔫蔫的去凤仪宫请安、取王后吩咐的物件,王后看她竟清减了不少,眉头微蹙,开口道:
“陛下在外亲征,本宫近日也未给你新增要求,你这要死不活的样子,是吃饱了闲的吗?”陆瑶低声应着,却没什么动作。王后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问:“你最近在轻身?”
陆瑶愣了一下:“……啊?”
“本宫看你脸色发白,精神萎靡,走路都打晃。”王后的语气带着几分审视,“难不成想着陛下不在这几日,就瘦成苏清禾那样?”
陆瑶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话。
王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别过脸去,语气淡淡的:“本宫既然让你模仿她,你照做便是。瘦一点,穿那些素净衣裳确实更好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别把自己折腾得太狠。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更惹人厌烦。你就算要减,也得有个度。本宫还指望你有用呢,别把自己作死了。”
王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挥了挥手,语气恢复平日的冷淡:“若身体不适,宣太医给你看看。陛下不到半月便要班师回朝了。如此模样,万一陛下召见,白白惹人厌烦。若真有病,也不可把病气过给陛下。”
听说宇文就快回来了,陆瑶才如梦初醒,连连摆手道:“就是月事不太舒服,娘娘知道的,痛经。”
王后还要说什么,就听到殿外嬷嬷恭谨的声音:“公主慢一些……”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雍禾提着裙摆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清甜的笑意,规规矩矩地给王后请安:
“给王嫂请安,王嫂安好。”
雍禾性子温顺,行礼时腰弯得恰到好处,眉眼弯弯,瞧着格外乖巧。王后招呼她在自己身边坐下。雍禾目光落在陆瑶身上时,见她面色苍白、神情萎靡,问王后:“表姐怎么了?”
雍禾还没来月事,王后也不便和她过多解释。
“没事,青梨一向爱吃,许是积食,不碍事。”王后就这么替陆瑶回答了。她顿了顿,又问雍禾,“今日功课可还累吗?”
“王嫂忘了,今日腊八,先生们都休沐了。“
陆瑶见两人如母女这般亲热,也不便在场,便行礼想要告退。
雍禾却跳下来,摇着王后手臂讨道:“王嫂,青梨姐姐既是积食,那不然出去走动走动。表姐入宫许久,还没出去逛逛呢!请表姐陪我出去散散心,说不定精神也就好了。”
王后看着她,语气柔和下来:“怕不是你自己想出去玩了吧!”她笑着摇摇头,眼中满是宠溺:“也好,你功课认真,去玩玩、逛逛理所应当。出去看到什么好玩的、新奇的,尽管买,回来也跟我说说,让我也沾沾你的欢喜。”顿了顿,王后又叮嘱陆瑶:“雍禾还是个孩子,你多照看着些。务必带好护卫,莫要出什么差错。”
“是。”陆瑶低声应道。
雍禾连忙笑着谢过王后:“多谢王嫂!我一定乖乖听话,不会给表姐添麻烦的!”
两人辞别王后,刚走出凤仪宫不远,便见王后身边的李嬷嬷快步追了上来。她手里提着个素色布包,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公主,表小姐,王后吩咐老奴跟着二位。一来是照看着你们,二来也顺便去西街‘沁芳斋’,买些他们家的招牌糕点回来 —— 王后说许久没尝过了。”
雍禾眨了眨圆圆的眼睛,脆生生地回道:“有劳李嬷嬷啦。不过西街那家沁芳斋的糕点可着实难买,排队都排不到头呢。不如咱们去东街的‘素芳斋’,那里有王嫂最喜欢吃的鸭尾酥,味道一点不差。”
“公主有心了,这般记挂王后,怪不得王后那般疼爱你。” 李嬷嬷笑着夸赞,语气里满是赞许。
一行人转道去了东街,远远便见 “素芳斋” 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雍禾瞧着这阵仗,脸上露出几分心急,拉着李嬷嬷的袖子小声道:“嬷嬷,您在此处排队可好?若是买好糕点,便在斋里等着我们。”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想跟表姐再去别处逛逛,身边有侍卫跟着,定不会出岔子的,您放心便是。王嫂总说要教我独立,让我学着照看自己,也照看表姐。嬷嬷就别跟着啦,我们逛完就回来找您。”
李嬷嬷看着雍禾乖巧懂事的模样,又想起王后素来宠溺这位小公主,便笑着应了:“也罢,那老奴便在此等着二位。你们可要早些回来,莫要贪玩误了时辰。”
“知道啦!” 雍禾脆生生应下,反手拉住陆瑶的手,脚步轻快地朝着街市深处走去,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像极了单纯出来游玩的小姑娘。
她拉着陆瑶先逛了旁边的成衣铺,指着各式衣裙兴致勃勃地评点;又进了首饰铺,对着橱窗里的珠钗玉石看得认真,模样鲜活又雀跃,半点看不出异样。直到走出首饰铺,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确认李嬷嬷的身影早已不见 ——雍禾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神色沉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格外郑重。
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看着陆瑶,轻声道:“青梨姐姐,我不是真的想出来逛这些。”
陆瑶心里一动,还没来得及细问,便听雍禾继续说道:“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 大祭司府。”
“去大祭司府?” 陆瑶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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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司府就在东街上,雍禾拉着陆瑶快步前行,脚步轻快却不慌乱,一看便是常来的熟门熟路。
府门不算张扬,却透着古朴庄重的气韵。门房见是雍禾,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熟稔:“公主殿下,您来了。”
府内庭院开阔,青砖铺地,两侧栽着几株老松,枝叶苍翠,墙角爬着青藤,整体装修简洁素雅,没有宫中的奢华,却多了几分沉静的书卷气。
雍禾径直往里走,穿过两道回廊,便到了内院。内室里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和一位正在看药方的医师,两人见雍禾来了,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魏嬷嬷、李医师免礼。”雍禾摆了摆手,侧身拉过陆瑶,轻声介绍,“这位是苏青梨表姐,王后娘娘的远房表妹,也是时先生在宫中的朋友。听闻时先生病了,特地跟着我来瞧瞧他。”又向陆瑶介绍道:“这位魏嬷嬷是时先生母亲的乳娘,一直照料着先生“
陆瑶将自己比作晚辈,见礼道:“魏嬷嬷好。“
嬷嬷见陆瑶乖巧,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连忙道:“原来是苏姑娘,快请进。时砚这几日病着,精神一直不好,有你们来陪着说说话,想必能开心些。”
医师也点头附和,神色间带着几分欣慰。
陆瑶跟着走进内室,刚站稳便忍不住问道:“嬷嬷,大祭司他怎么样了?”
提起时砚的病,老嬷嬷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宇间染上忧虑:“从前天开始,先生的病情就突然加重了,一直昏昏沉沉睡着,似乎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来势汹汹。这是常住在府上的李医师,医术一流,姑娘放心。”
陆瑶朝李医师欠身行了一礼,李医师忙还礼道:“姑娘客气了,好生静养着,无大碍的。”
“那我们进去看看他,不打扰他休息吧?”陆瑶轻声问。
“不打扰、不打扰。”老嬷嬷连忙摆手,“殿下和姑娘放心,刚医师还说着先生用过安神汤,眼下也快醒了。先生身边正缺人陪着,你们在这儿待一会儿也好。老奴这就去准备茶水糕点,公主和苏姑娘也歇歇脚。我们先去外间候着,有动静随时唤我。”
两人退出去后,嬷嬷很快便端来一壶热茶和几碟精致的糕点,摆放在桌边:“老奴就在外面,二位有任何吩咐,喊一声便是。”说罢便轻轻带上房门,将空间留给了雍禾、陆瑶和病榻上的时砚。
内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时砚浅浅的呼吸声。陆瑶走近床榻,自然地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时砚侧卧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平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透着浓浓的病弱感,却依旧难掩俊朗。
“怎么又病了呢。”陆瑶心里嘀咕着,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头微蹙,“还在发低烧呢。”
她凑近了些,似乎听见时砚在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仔细听了半天,也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刚准备起身回到桌边,衣摆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拽住了,力道不算大,却带着几分执拗。
陆瑶愣了一下,试着轻轻拉了拉,没拉动。她只好重新坐回床边,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安抚道:“没事的,你好好睡。”不知是不是这安抚起了作用,时砚的手渐渐松了开来。
陆瑶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看着碟子里的糕点,却没什么胃口。她转头看向雍禾,好奇地问:“雍禾,你怎么会想到带我来这里,而且还特意避开了王后?”
雍禾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轻声道:“我知道你上一次和时先生叙话,定是说了些什么要紧的事情。我想,多半是和哥哥有关。我虽不知细节,但也知道其中必定难过非常。”
她顿了顿,眼底带着几分认真:“王后让你照顾王兄,我想着带你来看先生,她肯定不喜。但我看得出来,时先生每次在宫里见到你,脸上都会带着笑意。我猜想,他或许是希望你来看看他,你来了,他心里高兴,病也能好得快一些。”
陆瑶这才想起,是雍禾提议要来东街,而府上的人对雍禾这般熟悉,“公主是这大祭司府的常客?”
“我自然常来。”雍禾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是宇文氏,他是时氏大祭司,我们两族世代密不可分,历朝历代都是相互扶持的。我从来不会怀疑时先生的忠心,若是我有困难,他定会尽全力帮忙,这是他作为大祭司的职责,也是两族的约定。”
陆瑶听着,心里五味杂陈。自从上次听时砚讲了那些关于宇文神族的旧事,她心里便总有些说不出的别扭。时砚的父亲时值,在宇文慎的暴政下,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听来竟像是有些助纣为虐的意味。如果上位者是恶魔,那么这种忠诚说到底也是一种良心的折磨了。
她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内室,忍不住道:“大祭司府看着,倒是挺冷清的。”
“是啊。”雍禾叹了口气,“作为大邺的大祭司,时先生也是身负重责,与哥哥相比,时先生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身边若是能多些朋友,想来也能开心一些。”
“以他的相貌、人品和家世,若是想交友甚至婚配,应该有很多贵女趋之若鹜吧?”陆瑶忍不住问道。
雍禾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确实,时先生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按平民百姓的年纪,早就可以儿女成群了。可他常年生病,身子骨弱,哪家高门贵女愿意嫁一个短命的夫君呢?”
她顿了顿,说出了更关键的原因:“更何况,大祭司这个职责看着风光,实则承载着神力的反噬。我听先生提起过,时家历代大祭司,没有一个活过三十六岁的,都是早早身体衰败,英年早逝。嫁过来要么守寡,要么生下孩子后,孩子还要继承大祭司之位,继续承受这份宿命,不是谁都有勇气做这个选择的。所以,他其实在婚配上,也并没有多顺遂。”
陆瑶心里一沉,忍不住问道:“那他父亲,是在什么时候去世的?”
“三十六岁,大概在时先生一岁多的时候吧。”雍禾回忆道,“我听王嫂提起过,先生的父亲过世之后,多方觊觎大祭司之位,先生的母亲费尽全力找到了王嫂的父亲,也就是现今的丞相,寻求庇护。所以先生其实是在王嫂族中被抚养长大的。”
“原来如此,那时他只是一个一岁多的婴孩,那大祭司之职……”
“自然有人暂代的,只是没有神力罢了。和我父王一样。”
说到雍禾父王,就有一些不好的记忆攻击陆瑶的脑袋。她不知雍禾对这个“丧尽天良的父亲”知道多少,也就没有深究。但她想着那时时砚不过一岁多,或许也有以讹传讹夸大其词的可能。
毕竟是一代传一代的秘密,未必会全然属实。那事实太过残忍,她实在不愿相信。两人正说着,床榻上的时砚忽然动了动,睫毛轻颤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床边的雍禾,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显然是习惯了这孩子的探望。只是当目光落在陆瑶身上时,瞬间露出了几分局促,连忙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他病得虚弱,刚撑起身子便晃了晃,脸色也因为动作牵扯,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你慢点,躺着就行。”陆瑶连忙上前扶住他。
时砚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陆瑶顺手将被子拉到他腰侧,细心地掖好。时砚喘了口气,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你……你怎么来了?”
“雍禾偷偷带我来的,王后不知道!她可聪明了!”陆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苍白的脸,忍不住打趣道,“学生聪明,老师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只是你这小身板,怎么就这么脆弱呢?”
时砚的脸颊更红了,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让你见笑了。我这身子,确实……确实脆弱了些。我也知道我活不了多久的。”
陆瑶原本是开玩笑,但时砚明显并不觉得是玩笑,反而让她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而内疚起来,连忙找补道:“别这么说。”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生命有长短,但是人生的质量从来不是靠活得多久衡量的。有的人活了一辈子,寥寥草草,回头想想,有意义的事情没几件;可你不一样,你知道那么多、懂得那么多,肩负着那么重的责任,你的人生厚度,是很多人长命百岁都达不到的。”
时砚怔怔地看着她,眼底渐渐泛起暖意,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谢谢你。”
“果然,时先生见到青梨姐姐,就会高兴一些。”雍禾在一旁笑着说道。
“那我以后常来看你?”陆瑶笑着提议。
时砚却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不用麻烦,我……我没事的。”
陆瑶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心里的困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刚和雍禾聊天,知道你不过二十四岁。上次你跟我说的关于宇文的那些旧事,算算你一岁多的时候,那些过往的事情,会不会传来传去,有不准确了?”
时砚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基本不会有偏差。大祭司的传承,从来不是靠口口相传,而是凭着时家祖传的戒指。“他转动着中指上那枚戒指,因为瘦,戴在中指上也显得宽松。“这戒指相当于是开启神力的钥匙,一旦传承到我手上,得到它的认可,我便自动成为了大祭司,也继承了历代大祭司所有的记忆。”他顿了顿,眼底带着几分复杂:“所以你说得对,从人生长度来讲,我虽然只有二十四岁,却相当于已经活了几千年了。”
陆瑶听得心惊,一时说不出话来。承载着上千年的记忆吗?
“戒指?这我也是第一次听说。”雍禾惊奇道。
陆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其实上次你和我说了关于陛下的事情,确实让我更了解他。我大约也能明白他为何那般自戕……“说道这里陆瑶忍不住看了一眼雍禾,在孩子勉强讲这些,多少是有些不合时宜的。但雍禾只是有些哀伤的低着头,似是也沉浸到了当时看到宇文昏迷时的难过中。陆瑶继续说道:”他愿意考虑天下臣民的福祉,强撑着维持眼下的平衡,已属不易,我心里自然是仰慕和钦佩的。但,如时先生所知,我入宫非我本愿,思前想后,我也担心承担不起那样的职责。我现在挺没信心的。”
陆瑶没有在雍禾面前说透关于自己来自现代世界,只含糊其辞,但是她相信时砚是能听懂的。
时砚点点头,“我从不怀疑姑娘的坦诚之心。故,我也是将那些不堪的过往真诚以告。或许也有一点想要博取姑娘同情的私心,但说到底,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时砚闭上眼睛,表情略有痛苦之色,“是难赎的罪孽。”
陆瑶道:“时砚,你只是继承了记忆,并不需要继承罪孽的。”
听陆瑶这么说,时砚倒是一愣,眼圈都有些红了:“我自然可以这般安慰自己,但终究……”
“真的不需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一个人又能消化多少?”陆瑶安慰着,拍了拍他的被子,就像拍拍他的背以安抚。
“时先生早就知道青梨姐姐不会长待宫中,要回去吗?”雍禾在旁边冷不丁的问道。
时砚点头,道:“公主殿下,可曾见过万神殿中陛下的画作吗?”
雍禾略一沉吟:“我原以为是哥哥得偿所愿。”
时砚摇头:“那画作中,是另一位女子,早些年已经故去了。”
陆瑶心惊,这么算下来,宇文和苏清禾的悲剧还是雍禾的父亲一手造成的。
时砚继续说道:“这位苏青梨姑娘,是我和王后为陛下找寻到的一味药,希望能助他喘息片刻。”
“那若青梨姐姐也喜欢哥哥,是不是就不会再想回去了?陪在哥哥身边一辈子呢?”雍禾道,期盼得看着陆瑶。
陆瑶想被架在火上烤一般,说道:“我家乡有父母、好友,也有喜欢做的事情,我还是要回去的。当然,因为一些客观的原因,目前还回不去,“陆瑶看了一眼时砚,继续道,”而且对于宇文,我自然是欣赏和敬佩,但是喜欢,说不上。所以……“
雍禾道:“我感受到的明明不是这样。“
“公主殿下,不可强人所难。苏姑娘愿意暂时留下来帮忙,已经是大恩了。“
雍禾眼泪汪汪,点点头:“先生,我明白。只是,未曾得到也就罢了,得到了之后却要失去,对哥哥,过于残忍了……“
陆瑶心中一紧,她一直以来都是考虑如何接近宇文,让他帮助自己回去,但确实没有想好如果宇文真的喜欢上自己,要离开他到底对他意味着什么,或者之前不愿意深想罢了。被雍禾这么一说,心里倒也是泛起了很多的不是滋味。
就听到时砚开解道:“公主殿下,我知道你心中最是关心陛下,他能安稳幸福自然是上佳,但如果不能,也要以天下为先的,这是他逃不开的职责。上次在乾幽宫,陛下的情形您也见到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如他溺水,拉他出水罢了。至于再多的,都要看个人的意愿,强求只会徒增执念。“
陆瑶听着他们的谈话,她现在是真的相信时砚会在事成之后答应她送她回去。她从心里竟然对时砚生出血敬佩和感激的心情,也更想要将他所交代的事情,做好。
“如他溺水,拉他出水“……陆瑶品味着这句话,叹了口气:“之前去乾幽宫照顾陛下,他一直昏迷着,醒了之后也没再提起过我什么,千秋节献艺,他似乎也并未放在心上。”
时砚看着她,眼神温和却坚定:“宫中饮宴我甚少参加,但也听说他喝了你调制的饮品。“
“但我不确定,他现在是仍在水中,还是已经被拉上了岸,是否会再次入水……“陆瑶说着,心开始揪起来了。
“你已经尽力了。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我也尽力了。至于最终的成败得失,并非我们能完全掌控的,不必太过戚戚然。”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让陆瑶心里的焦虑稍稍缓解了些。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时砚苍白的脸上,竟让他多了几分温润的光彩。
外面突然有轻轻的敲门声,听到有人禀告道:“禀告大祭司,后门的粥棚已经搭好了。”
时砚捏了个手诀,道:“好,就按往年一样安排。”
“是。”那人走远了。
“粥棚?”
“今日腊八,不仅我府上,京城中很多显贵、富商都会开棚施粥。”
“青梨姐姐,不如我们回去吧。”
“好。那你好生休养。若有机会,我再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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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祭司府出来,雍禾拉着陆瑶快步往东街主街赶,快到看见“素芳斋”的时候却刻意放慢了脚步。远远瞧见“素芳斋”门口,李嬷嬷正站在树荫下张望,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食盒。见两人终于回来,她连忙迎上来,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们可算回来了!逛了这么久,老奴在这儿等得都快着急了。”她目光扫过两人空空的双手,又好奇地问:“怎么没买些东西?东街这么多铺子,就没瞧上眼的?”
“好多东西看着新鲜,可仔细一看那做工和款式,都不如衣锦署的讲究精致。”雍禾笑着摆手,语气天真烂漫,像个玩得尽兴的孩子,“不过出来逛逛还是很开心的!”
她说着,眼睛一亮,瞥见李嬷嬷手里的食盒:“嬷嬷,糕点买好了?咱们快回去吧!”
“早买好了,就等你们呢。”李嬷嬷无奈地摇摇头,却难掩对雍禾的宠溺,提着食盒率先往马车停放的地方走去。
三人坐上马车,轿夫稳稳抬起,往王宫方向行去。轿内铺着柔软的锦垫,摇摇晃晃间,雍禾凑到陆瑶身边,好奇地问:“青梨姐姐,刚才逛了这么久,你觉得大邺京城怎么样?”陆瑶掀起轿帘一角,看向窗外。街上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绸缎庄、首饰铺、点心铺鳞次栉比,往来行人衣着光鲜,确实一派繁华景象。
她眼底闪过一丝赞叹:“挺热闹的,也很繁华。我在乡下的时候,可从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那是自然!”李嬷嬷在一旁附和道,语气带着几分自豪,“咱们大邺京城,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来的地方!陛下登基这些年,励精图治,才有了如今的太平盛世,这繁华可不是随便哪个地方能比的。”
陆瑶听着,心里却泛起一丝复杂。她想起时砚说过的那些旧事——大邺曾经历过宇文慎的暴政,民生凋敝,哀鸿遍野,满目疮痍。可如今看来,在宇文的治理下,这座都城竟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恢复了生机,重现繁华。
正思忖着,她的目光忽然被街角的一幕吸引——一些人正排着对领粥,其中不乏衣衫褴褛的乞丐,不远处也有一些稍微穿得整齐一些的人,正蹲在墙角喝粥。
“这就是施粥吗?”陆瑶下意识地轻呼一声。
雍禾闻声,连忙凑到轿帘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眼底泛起几分担忧。
李嬷嬷见状,连忙伸手将轿帘放了下来,轻声道:“姑娘、公主,别看了。”
“我看《大邺地方志》,也时常听时先生提起,有些地方每年都会有水灾、旱灾,还有蝗灾和瘟疫,好多百姓都活不下去了……”雍禾的声音带着几分稚气的沉重。
李嬷嬷叹了口气:“前朝积弊太深,陛下登基不过十年,能收拾到这般田地,已是不易。这些事情多了去了,公主不必太过忧心。”
雍禾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却坚定地说:“我要好好读书,多学些知识,将来替哥哥分忧。让百姓有饭吃、有地方住。而不是单单依靠这腊八一天,饱上一顿。”
李嬷嬷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公主有这份心意是好的。将来公主长大了,也能替王后娘娘分忧,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或者嫁得一位有能力的夫婿,让陛下和娘娘没有后顾之忧,也是在为大邺出力呀。”
雍禾抬起头,看了看李嬷嬷,没有反驳。她只是轻声道:“嬷嬷见多识广,跟在王嫂身边这么多年,说得定然是有道理的。”语气温和,却听不出几分真心。
陆瑶坐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雍禾的乖巧,不是没有主见的乖巧。她的“不反驳”,只是不愿意争执。刚才在大祭司府,她条理清晰地解释两族渊源;此刻面对流民,她想到的是替哥哥分忧、让百姓安居,而非局限于后宫的方寸之地。李嬷嬷说“打理后宫”,她点头说“有道理”——但眼底的那道光,分明照向更远的地方。
陆瑶看着雍禾恬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小姑娘,志不在后宫的莺莺燕燕,也不屑于卷入女人间的争风吃醋。她的心中藏着沟壑,装着江山,念着大邺的百姓。
马车缓缓前行,穿过繁华的街巷,朝着王宫的方向驶去。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外的喧嚣隐约传来。经过这几日的昏头昏脑,此时在车上的颠簸倒是让陆瑶有了睡意。
她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些声音——地铁报站:“下一站,人民广场……”
烤面包机“叮”的一声弹起。
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夹杂着同事的哀嚎:“甲方又改需求了!”
还有乔燕的大嗓门:“瑶瑶!干杯!”这些声音嘈杂、琐碎,却莫名让她心安。
然后,它们渐渐远了。像被风吹散一样,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醒醒……”
乔燕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几层纱。
“醒醒……”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然后——“青梨姐姐,醒醒,醒醒。”
陆瑶猛地睁开眼睛。雍禾正凑在她面前,带着甜甜的笑意:“青梨姐姐,你睡着啦?我们快到了。”陆瑶愣了一下,眨眨眼,看向窗外。宫门已经在眼前。
她点点头,轻声说:“嗯,醒了。”
十二月十五过后,宫里的年味儿愈发浓烈。红灯笼挂满了宫墙廊柱,红绸缠绕着松柏枝,宫人各司其职,忙着筹备祭祀仪式、宫宴菜品与各类节庆活动,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糕点甜香与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