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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元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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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接下来的几日,陆瑶便每日泡在小厨房研发新口味,偶尔还向御厨请教。既然是研制,总是有成功有失败,还好有春杏和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每日午后她便带着春杏,拿着食盒送到勤政殿,由赵嬷嬷接手,自己和春杏则在殿外等候片刻。
“赵嬷嬷,陛下可说要见见臣女吗?”赵嬷嬷摇头。
有时赵嬷嬷很快出来,点心和饮品几乎没动;有时会少掉一些;偶尔也会等很久才出来。大多数情况,赵嬷嬷都会礼貌的回应道:“陛下正忙于政务,现下也没有什么胃口。”更别提要见面的事情了。
投其所好,总归不会错。但这个“好”,还需要好好的测试一番。
于是每日送了什么,他吃了什么,吃了多少,就这么细细的记录了下来:
第一天:桂花酥、椒盐酥、酸辣藕丁,清茶——桂花酥少了一块,椒盐酥没动,酸辣藕丁没动,清茶没动。
第二天:奶黄流心酥、牛乳红茶——全都没动。
第三天:蜂蜜糕、枣泥牛乳羹、五香花生——蜂蜜糕没动,枣泥牛乳羹少了一,五香花生没动。
第四天:葱油糕、桂花糯米糕、蜂蜜杏仁牛乳——葱油糕没动,桂花糯米糕没动,蜂蜜杏仁牛乳少了三分之一。
第五天:酸辣海蜇头、油酥茶、蜂蜜桂花糕——酸辣海蜇头少了一些,油酥茶没动,蜂蜜桂花糕少了一小块。
她得出结论:饮品可以,点心不行;偏甜可以,其他不行。
但第六天,她信心满满地送去蜂蜜杏仁牛乳和桂花糕——人没在!
第七天,她换了一壶枣泥牛乳羹,配的是麦芽糖糕——牛乳羹没动,糖糕没动。
第八天,她只送了一壶桂花牛乳饮,没配点心——喝了一些。
第九天,她又加了一块蜂蜜糕——牛乳喝了一些,蜂蜜糕没动。
第十天,她送了软心桂花奶糕,配蜜乳杏仁茶——奶糕吃了一半,杏仁茶喝了一半。
陆瑶把记录本摔在桌上,“太难伺候了!”
陆瑶看着那本密密麻麻的记录,愤慨道:做了这么多年广告,伺候了无数甲方,第一次遇到这种——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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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大军整装待发。宇文一身玄色铠甲,身姿挺拔如松。这几天到底还是比之前多吃了些,气色比刚醒时好了不少。他站在城楼下,接受百官送行。目光扫过人群,没有停留。
对着众人颔首示意,便翻身上马,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征了。山呼万岁,陛下凯旋。那呼喊声着实壮观,陆瑶站在偏殿的花树下,面朝着城门的方向,想来他应是身穿玄色的铠甲,挺拔的身姿,渐行渐远。她突然想起那日清晨醒来时,他蜷缩在她怀里的样子,温顺、依赖,像个孩子。
她抬头看向那花树,已然歇了花期。
宇文出征之后,宫里的日子便在一片看似平静的流光里缓缓淌过。
陆瑶依着王后的吩咐,每日按部就班地学着歌舞、读书、练字、琢磨诗词,举手投足间看似温顺安分,全然一副贴合苏清禾气质的模样,可那眼底深处、一举一动里,总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与小心思——她从来没打算做苏清禾的影子,更没打算困在这王宫做一个没有自我的“死人”。
她的心思再明确不过:让宇文养好身体,履行与时砚的约定,最终求他助自己回到现代。她比谁都清楚,若一直困在苏清禾的阴影里,做一个唯唯诺诺、毫无个性的替身,宇文永远只会把她当作故人的幻影,绝不会真正留意到她这个人,更不会真心帮她回家。所以,她必须一点点撕开这层“苏清禾”的面具,让宇文看到面具下那个被不情愿绑来、满心都是归乡念头的真实陆瑶。
这份心思,最明显地藏在她的服饰上。明面上,她恪守王后“素净”的规矩,衣料选最淡雅的素色,款式也循着苏清禾往日的模样,可暗地里,她却藏着几分大胆的叛逆。去衣锦署查看新制衣物时,她从不会乖乖照着苏清禾的旧样来,总会不动声色地做些改动:将束缚行动的窄袖改得略宽松些,方便日常活动;在裙摆内侧添上几道暗褶,既不违逆规矩,又能贴合身形、行动自在;偶尔还会让绣娘在衣料内侧绣上极小的、现代样式的纹路,那是属于她自己的印记,是她对抗“替身”身份的隐秘方式。
更出格的,是她为自己私下缝制的衣物。在无人知晓的寝殿里,她褪去那些素雅的外衣,换上自己偷偷让衣锦署绣娘做的、贴合现代喜好的衣裳——最爱的是一件素色软缎吊带睡衣,领口绣着细碎的小花,料子轻薄柔软,穿在身上,仿佛能暂时卸下王宫的压抑,想起现代出租屋里的自在时光。她从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只在深夜独处、卸下所有防备时才会换上,指尖摩挲着柔软的衣料,像是握住了一丝归乡的希望。
挑选配饰时,她也从不会全然顺从“素净”的要求。除了王后规定必戴的素白玉簪,她总会悄悄留意那些带着烟火气的小物件,那日在衣锦署的角落,一对鸽血红宝石耳坠撞入眼底,色泽明艳,像极了乔燕以前最爱的款式,一想起乔燕见了这般亮色便眼睛发亮、拉着她叽叽喳喳的模样,她的心就猛地一空,眼底泛起细碎的酸涩。她反复摩挲着耳坠,指尖传来宝石的微凉,心里悄悄打定主意:等她回去,一定要把这对耳坠送给乔燕。
可转念又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终究还是压下心底的念想,将耳坠小心翼翼收好——眼下还不是惹眼的时候,她必须收敛锋芒,在顺从的假面下,一点点让宇文看清真实的她,唯有这样,才能离回家的目标更近一步。
她还变着法子尝试做些入口即化的甜口点心,偶尔也调一壶新口味的牛乳饮。不过月余,春杏已是肉眼可见地圆润了几分。只是,心底那想要回家的愿望,在宇文出征的日子里,似乎也成为了一种虚幻。她身居深宫,消息闭塞不通。王后定然知晓前线情形,却从未对她透露过半分。或许,她可以主动问一问?战场上形式如何了?陛下还好吗?时砚之前说他总是冲在在前面,可曾受伤么?
可话到嘴边,终究变成了怯懦的试探:“娘娘…… 不知……解药。”声音越说越低,连她自己都觉得不自信。
王后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疑惑:“离上次给药才过十日,怎么又来讨要?”
“实在是十四日的日子太难记了。” 陆瑶指尖微搓,装出一副惶恐苦恼的模样,“我怕死,总怕记错时辰,等到毒发时再来求药,怕是连命都没了。早点拿到药,心里才能踏实。”
王后不屑于她这般贪生怕死的模样,却也不点破,只淡淡示意周嬷嬷取药。陆瑶连忙接过,连连称谢,转身便要告退。“毕竟是药,多吃无益。下次好好记着日子,别这般急躁。” 王后淡淡叮嘱。
陆瑶心知,从王后这里,是再也打探不到任何消息了。如今她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去尚书房寻时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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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日,她便常往尚书房跑,明面上是遵王后之命多读书、习字理,实则是想打听前线的消息。只是前朝诸事烦乱,多是贺兰丞相与时砚替宇文坐镇打理,而时砚本就体弱,往往上两日朝,便要回府静养三五日,依太医的嘱咐,极少有功夫来尚书房。
陆瑶只能时常到尚书房守株待兔,但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但雍禾虽然只有十岁,骨子里藏着远超年龄的通透与温和,活脱脱一个小大人。陆瑶每次与雍禾交谈,都觉得甚是放松。陆瑶想起之前不知在哪里看到的一个看法,是说,当你和一个人交谈感觉非常舒服的时候,往往这个人的情商智商都远在你之上。
如果雍禾的双商都高,那她是很服气的。她无需刻意拘谨,也不必小心翼翼揣度对方心思,更不用时刻记着自己“苏清禾替身”的身份,那份平等自在的相处,让时常绷紧这一根弦的陆瑶倍感舒服。
一日午后,阳光透过尚书房的窗棂,洒在书页上,暖意融融。陆瑶和雍禾看着书,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陆瑶就将自己心里的想法告诉了雍禾。雍禾却笑着回道:“要说这一点,其实我觉得和青梨姐姐交谈中,我才是真正被照顾的那个呢。”
陆瑶看着雍禾,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但说道这里却是难掩怅然,陆瑶柔声问道:“公主这是想到了什么,怎么突然有些不开心呢?”
雍禾抬眸,轻声道:“青梨姐姐,我是宇文神族,又是这大邺的公主,自小身边的人,要么是敬畏我,要么是惧怕我,哪怕是宫中的宫人,待我也总是小心翼翼,连说话都要斟酌再三。有时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几分莫名的恶意。总之,就算我年纪小,不明白,但也能感受到我与他人之间总像是隔着点什么。我也曾问过哥哥,其他人到底是如何看待我们的?”
陆瑶没有插话,静静听她继续说下去,但心理还是涌起了一些酸楚。
雍禾的目光望向窗外,语气带着几分懵懂与心疼,“哥哥告诉我:世人对神族,本就带着矛盾的心思——他们需要神族的神力庇护,依赖我们护大邺安稳;可又害怕神力超出他们的认知和掌控,害怕我们会利用神力对他们不利,所以又处处防备。现下我没有神力,已经被这种期待和恐惧拉扯得喘不上气,而哥哥的感受,一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他是宇文神族唯一觉醒神力之人,又是这大邺的王,自然被期许着身负重任,在我看来,哥哥从来都活得格外自持,一言一行都合乎神的威仪。但我们也都是凡人,有着凡人的心性,于是每每哥哥在心里生长出一些随心所欲的渴求,又会被他尽数否定,或者自我惩罚。“说到此处,雍禾的声音有些哽咽,眼底泛起细碎的水光,“我虽然与哥哥并不十分亲近,但毕竟有着血缘的牵绊,我也时常能够感受到他的孤独和绝望,他定然是被这重任压得窒息,所以我也想为他分忧。”
陆瑶有点心疼这个孩子,但也赞许她的坚强,她不由自主的摸摸了雍禾的头发,赞叹道:“好雍禾,你哥哥肯定也是能够感受到你的这份心的。”
雍禾点点头。笑道:“比如青梨姐姐敢摸我头发,与我亲近,放在旁人身上是定不会的。”
陆瑶被她一说也笑了:“失礼了。”
“这就是青梨姐姐你与他人不同之处。”雍禾看向陆瑶,眼底带着真切的光亮,“你待我,没有恶意,也没有那些过分的敬畏,就像对待平等的朋友一样,不用拘谨,不用伪装,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得。更为难得的是,你面对哥哥时,竟也能保持这一份平等,甚至……”雍禾想到了什么,有点脸红。“我母亲过世得早,我虽不记得她到底长什么模样,但是我生病时她陪我时的感受依旧还有点印象,暖暖的心安……”
陆瑶无从辩驳,因为她也时常能够想起那个在乾幽殿昏迷的宇文、在玉澄池中抱着她的宇文、还有靠在他怀里的那个宇文,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王,而只是一个受伤、生病的孩童。陆瑶轻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恰好看到了他伤了、病了。”
“青梨姐姐可知,哥哥不会伤也不会病的。”
“你是说他的神力。“
“不错,世人皆知哥哥不死不伤,但却没人关心他是否真的不死不伤。“
陆瑶点点头,“是啊,有时那伤病并不在身体上,而在心里。“
“青梨姐姐真是我的知音了。“
“说到这,公主可以这般敏锐地察觉到旁人的情绪和感受,是否就是你的神力呢?“
雍禾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摇了摇头:“时先生早前就与我说过,他说应该不是神力的缘故,只是我们神族,在感知人心这件事上,本就比凡人敏锐一些。”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时先生说,神族生来便要承受这份孤独,身负神力,便要扛起对应的责任,能得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真的太不容易了。”
陆瑶沉默着,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一边是被雍禾的纯粹与真诚打动,一边又忍不住暗自思忖——她自幼秉持无神论,即便身处这有神族的异世,也始终将宇文、时砚等人,看作是拥有特殊能力的凡人,从未真正将他们当作“神”来敬畏。或许,这份“平等”,正是她与旁人最大的不同。而宇文,那般清冷疏离,常年被孤独包裹,或许,他也和雍禾一样,渴望一份不掺杂敬畏与惧怕的、平等的亲近,这或许,就是她接近宇文、让他能帮助自己的一条途径。
“我有一事不解,不知公主能够为我解惑?“
“姐姐请讲。“
“我之前听说你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为何只你住在宫中,年终大祭的时候也只有你和大祭司陪着陛下去万神殿?“
“我母亲与王嫂是闺中好友,她待我如自己的孩子。但我听时先生说起过,我与哥哥和其他兄弟姐妹不同。“
“有何不同?“
“哥哥是已经觉醒了神力的,我是还有机会觉醒神力的。“雍禾无奈的一笑,”你瞧,那些没有觉醒神力的宇文族,如这世人无半点分别,甚至,不会被高看一眼。“
“虽然是亲人,但更是横跨着人与神的区别,在陛下看来王位是责任、是负担,但是恐怕在有些人看来,那时遥不可及的奢望,反而生出一些仇恨的心来。“
“不错,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雍禾的神情暗淡下来。
陆瑶大概可以想象。
雍禾见陆瑶面露难过,赶紧安慰道:“青梨姐姐无妨的,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你待哥哥好,我也会真心待你。“
“你不怕王后伤心吗?“陆瑶问完,觉得自己就是那种问小孩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的坏大人。
雍禾却是灿烂一笑,说道:“我虽然还不是特别懂得情爱,但哥哥和王嫂的感情似乎与哥哥与你的感情会有不懂。所以在不同的情感中,很难比较。若王嫂伤心,那也是她应当承受的。“
陆瑶想着好通透的想法。
“我倒是也想问问青梨姐姐,那般悉心照顾我王兄,是受王嫂所托,或是……“
“自然是同族姐妹,相互照应是应当的……” 陆瑶的声音越说越小。面对这般坦诚纯粹的雍禾,她竟不能完全坦诚而心生愧疚。“对了,时…… 大祭司近日都不曾来吗?”陆瑶赶忙转移话题。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轻咳。
雍禾眼睛一亮:“是时先生!”
时砚缓步出现在门口,温柔含笑望向陆瑶:“苏姑娘寻我?”
陆瑶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问道:“陛下出征数日,不知…… 战事如何了?“陛下可曾受伤?何日才能班师回朝?
“姑娘放心。日前前线刚传回最新消息,陛下一切安好。敌邦见陛下亲征,知晓神族神力未衰,早已退军。如今陛下正在边境处理善后事宜,想来不日便能凯旋。”这话,亦是说给公主听。时砚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公主也放心。”
陆瑶看向时砚,“多日不见大祭司,可是又病了?“
“无妨的,多休息几日罢了。”
“那大祭司是否有闲暇,我多了解一些陛下的生平旧事。”
“姑娘有心,也实在是应该我去找姑娘的。只是前朝事务繁杂,时某分身乏术。” 时砚沉吟片刻,“若姑娘方便,明日未时,我去凤仪殿偏殿寻你。”
陆瑶答得干脆,“那我恭候,多谢大祭司。”
时砚轻笑一声:“好。”
“那我先回去了,你们忙。”
陆瑶转身离去。时砚望着她的背影,似有话要说,最终还是收回目光,转而教导雍禾温书。
第二日午后,时砚如约来到陆瑶的偏殿。
两人坐在花树之下,春杏奉上清茶,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时砚指尖捏诀,轻轻一拂,便将这片小天地护了起来,隔绝了外界耳目。
“时某知晓,姑娘阅览古籍时,多有晦涩难解之处。其中涉及宇文神族私密,许多事不能明言载于纸面,语句含糊、前后颠倒,也是常有的。”陆瑶心中苦笑,她哪里是难以理解,分明是认识的字太少,连看懂都难。可面上,只轻轻点头。
时砚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似是艰难开口:“既如此,时某便从前朝旧事讲起。姑娘聪慧,想来一听便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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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砚是何时离开的,陆瑶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听完那一切后,她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等回过神来,已经日落西山。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理不清,也扯不动。那些血淋淋的故事,那个在冷宫里奄奄一息的婴儿,那个被死婴顶替了名字的孩子,那个失去了母亲、失去了苏清禾、最后连“想死”都做不到的人——信息量太大了,大到她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消化。
她站起来,抬头看那一株花树。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里瑟瑟发抖。她忽然想起时砚最后说的那句话。“他终究是登上了王位。可这一切,于他而言,又有什么意趣呢?”
有什么意趣呢?陆瑶说不出来。她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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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今天有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衣锦署把做好的衣服、首饰都送来了,姑娘可想去瞧瞧?“
“春杏,我今日感觉到有点累了,你忙完也早点去休息吧。“
“姑娘可是月事要来了么。“
“可能是吧,别忙了,让我自己待着吧。“
“姑娘若有吩咐,随时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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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瑶想着自己的成长经历之中,吃饱穿暖,或是口腹之欲总是比较容易满足的。从小父母也是忙碌在自己的岗位上,也有对自己严厉、说教或者矛盾的时候。但越长大,越觉得这是割不断的亲情,长大后想要出去闯荡,出门久了反而又想要回家。
以己度人,竟然生出些不该有的怜悯。陆瑶有求于他,如果之前她对他的接近都是为了能够回家,那么在听完时砚的话后,她似乎也改变了自己的一些想法,或许让这样的一个绝望的人长出一些想要活着的心思,也算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无论是对他,对大邺,还是对于这个世界来说。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盯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穿越过来这么久,好像一直在被人推着走。王后推她,时砚推她,春杏推她,就连雍禾那个小孩子,似乎也在推她。她从来没问过自己,她到底想不想做这件事。她只是觉得,要回去就必须要答应一些条件。
可被迫选择“做”和主动“想做”,是两回事。如果之前有着想法设法的接近,孤注一掷的勇气,反而现在陷入了迷茫无助,她有一些害怕,自己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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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代大邺王,名宇文慎。他虽是宇文神族,却并未觉醒神力,只是一介凡人。宇文慎三十六岁那年,时任大祭司时值 —— 时砚的父亲,卜出一卦吉兆,解曰:“慎有子,觉神力,护大邺。”
本是上上大吉之卦,却成了宇文慎的紧箍咒。他生性多疑,权欲极重,惧怕自己凡人之躯,无力对抗觉醒神力的子嗣,更怕将来被亲生儿子推翻、惨死收场。于是,那一卦吉言,竟成了他所有孩儿的催命符。
他自成熟就浪荡不羁,也常出宫流连,宫中子嗣众多,宫外私生子女亦不在少数。宇文慎一句轻飘飘的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便在那一年,宫内王子公主尽数死于 “意外”,宫外亦有无数孩童惨遭毒手。就连早已年满十九、远嫁和亲的大公主,也被伪装成难产而亡。
下至平民百姓万名书,上至达官显贵日日在朝堂上争论不休,互指戕害无辜孩童。
宇文慎却对外宣称,近些年来王族之中神力难醒,皆是因为世人对神明少了敬畏,致使天怒渐生,连寻常百姓都屡遭灾祸。
为求神明息怒、庇佑大邺,他愿以大邺王之身亲做表率,在万神殿设立尊神的仪式——被称为“归元仪式“,为新生王族子嗣祈福,求神赐福、护佑平安。一番说辞冠冕堂皇,竟将这场血腥屠戮,包装成了他身先士卒、爱民如子的无上功绩。
他下令,所有新生婴儿,无论男女,三日内必须送往万神殿,接受一场所谓的神族护佑仪式,由陛下亲自赐名、录入族谱。而那场仪式的真相,只有大祭司时值知道。
祭台上摆满黑狗血、朱砂,混杂着重金属毒物,祭台下是压制神力的法阵。美其名曰 “神族庇佑”,实则是用至阴至秽之物,强行剥夺神力、压制神力觉醒。婴孩受洗之后,要么身残体弱,要么心智失常,都无法完好的存活下来。而拒绝参加仪式的妃嫔与孩儿,悄无声息地消失;原本机灵可爱的孩子,仪式过后变得痴傻;更有婴孩,刚经历完仪式,便直接断了气息。
当时宇文的生母林婉晴林妃,亲眼看着平日交好的陈妃,她失神的走在内宫的廊道上,而怀中是刚从万神殿里抱出自己的孩儿,已是一具冰冷的小身体。那孩子,林妃见过,出生时健康活泼,哭声响亮。
林妃心惊胆裂。她算准了自己临盆的日子,暗中托人买了一个刚夭折不久的婴孩,悄悄带入宫中。更是在临盆时自己熬了几个时辰。宇文降生后,健康的很。他喝足了母乳沉沉睡去。林妃对外宣称自己早产,孩子胎里不足,生下来就死了。她让乳母抱着那死婴,前往万神殿接受仪式、赐名。
那个孩子,被赐名宇文晞。而真正的宇文,被林妃偷偷藏进了冷宫。那地方她早已探查清楚,偏僻冷清,少有人至。可再偏僻,也并非无人踪迹。时任大祭司暗中布下法阵,掩去了婴儿的啼哭,不让外人察觉。
三日后,风声稍缓,林妃独自返回冷宫。可为了掩人耳目,她早已断了奶水,更不敢带乳母一同前往。
宇文饿得嗷嗷待哺,拼命吮吸,却一滴奶水也没有了。等到第五日林妃带着牛乳再去时,他已经气息奄奄。此后两年,林妃只能偷偷摸摸送来牛乳,宇文才勉强活了下来。可怜他出生是哭声如钟,身体强健,经这番折磨,生命力极弱,食量小得可怜,连哭都不会了。两岁时,看上去竟还像刚出生不久的婴孩一般瘦小。
林妃只是末流小官的次女,家道早已中落。她的兄长,也就是宇文的舅父林锦和,彼时在京城做些小生意,与妹妹常有书信往来,偶尔也互相送些吃食,在宫中并不算出格。后来舅父生意艰难,打算外出闯荡,可舅母身怀双生子,不便远行。待到龙凤胎降生,那男婴又先天不足,恐怕难以养活。
林妃心生一计,将宇文还活着的事如实告知兄长,求他带宇文离开这人间炼狱。这件事,时值从一开始便知晓,也一直暗中相助。
舅父带着一家老小,辗转南北。林氏兄妹的书信从未断过,在信中,舅父只含糊提起:“若玉身体欠佳,胃口也不甚好。倒是如意活泼好动。”宇文,便以 “若玉” 这个假名,活了下来。好在舅母视他如己出,妹妹乖巧活泼,渐渐的宇文才像一个成长的孩子一般,多吃些饭食,多说了几句话。只是睡觉总是不好。“内子带若玉入睡,若玉无法安眠,反而独睡时能稍安稳。“
其他都还好,身形样貌也渐渐长开了。宇文长得极好,但那性子是过于冷淡了些。身边的朋友见他总是冷冷淡淡,待不住多少时日就离他而去了。十三岁那年,舅父的生意总算是安定了些,回到江南老家宜春城安顿。之后宇文已能帮着舅父处理些生意上的事情,只是性子沉默,少言寡语。
后来,舅父因生意往来,结识了宜春城富商苏氏。苏家是当地富贵大户,见舅父为人诚信可靠,一来二去便成了至交,常有生意互助。苏家虽然只有一个独养女儿苏清禾,却也重视,后来更是在家中开了私塾,请了先生教她和族中其他孩子读书。后来宇文和如意也一同去了私塾。
也正是在那时,苏清禾见了宇文。那时的宇文,在舅父舅母的悉心照料下,早已长身玉立,容貌英挺,身体也渐渐壮实。苏清禾一见倾心,满心满眼都是他。这苏清禾从小就没了母亲,性子也是冷清疏离的,但唯独对宇文温情之至。
本以为日子便能这般平静安稳地过下去,可变故突生。数月未曾收到妹妹书信的舅父,多方打听才得知,林妃早已久病离世,连遗体都无人收敛。是舅父花大价钱,才将林妃的尸身寻回,一路扶柩,运回江南安葬。按照林妃的嘱咐,舅父一直将宇文当成亲生孩儿养育,未曾将其身份告知。
但母子连心。葬礼过后,宇文还是一病不起,险些丢了性命。是苏清禾衣不解带,日夜照料,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病愈之后,宇文对苏清禾依赖至极,情深意重。
彼时,宇文慎早已不理朝政,苛政如虎,民不聊生,大邺江山岌岌可危。贺兰家主找到了隐于民间的宇文,有意扶持他上位。可那时的宇文,即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认为母亲只希望自己平安,远离朝堂。所以对王位毫无兴趣。那时他别无所求,只愿守着苏清禾,安稳平淡地过完一生。
可宇文慎年过五旬,寻欢猎艳之心却从未收敛。彼时苏清禾已是江南闻名的美人,有家世、有才情、更有倾国容貌,美名终究传入宫中。一道谕旨快马加鞭送至苏家,勒令她即刻入宫伴驾。苏家不过是寻常富贵人家,哪里敢拿一家老小的性命去抗衡皇权。圣旨如山,不容置喙。十八岁的苏清禾,别无选择,只能含泪入宫,册封为妃。
入宫不过月余,又一道谕旨宣苏家家主入京。苏家主面对着一个比自己年长的帝王女婿,诚惶诚恐,而对方只轻飘飘来了一句,“朕对令爱着实宠爱,奈何她实在乖张,竟敢忤逆朕。嫔妃自戕可是大罪,你苏家可担得起吗?“于是苏家住献出家中大半财产以充国库以保得族人安全。但苏父最终落得人财两空,他自然无法与他人提及,只说清禾在宫中享受荣华富贵。
苏父回宜春后,宇文求见。苏父实在不忍他不知真相,于是和盘托出,痛斥宇文慎无耻,对清禾之死更是耿耿于怀,当初就应该抗旨,就算拼了自己这一条命呢!
宇文听过后心灰意冷,万念俱灰,经过宜春湖时,竟鬼使神差般的跃入湖中。他不善水,原也是想要自戕,追着苏清禾而去,成全二人来生生生世世的姻缘。可就在最后一刻,他体内的神力,竟然觉醒。待他昏睡多日苏醒,他便不死不伤,力量滔天,亦带着焚心蚀骨的悲恸与戾气,令世人惊惧。
此后两年,在贺兰家主的扶持与各方势力的拥戴之下,他一步一步,踏上那至高无上的王座。宇文慎听闻,当年卦象之中那个令他恐惧至极的神力之子,终究还是挣脱了他毕生的算计,正朝着他的宫殿而来。他想自戕保全体面,却怯懦不敢,最终在混乱之中,狠狠撞向护卫的刀锋,当场毙命。
后来,宇文正式回归朝堂。他见过族谱,也知道自己本被赐名宇文晞,可只淡淡说:这个名字属于那个替他受过归元之苦的孩子。
他既已认祖归宗,便只叫宇文,不再需要名字。一切从他这里重新开始,国号为元。
那场残害了无数婴孩的归元仪式,也自此彻底废止。那时雍禾公主还在母亲腹中,自然逃过一劫。为保留王家体面,只说宇文元帝神力回归,是神赐福于民的象征,不再需要此仪式。
宇文终究是登上了王位。
可这一切,于他而言,又有什么意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