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下次(1)
打了两 ...
-
打了两局游戏,屏幕上的像素小人跳来跳去,光影在昏暗的客厅里晃得人眼乏。
穆礼实在觉得没什么意思,手指一松,手柄掉在地毯上,闷闷地一声。
客厅只开了角落的落地灯,暖黄光晕圈住沙发一隅,茶几上摆着半包苏打饼干、一只空玻璃杯,还有那颗从公司带回来的红苹果。
她身体后仰,靠在了沙发边沿,盯着那苹果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过来,狠狠地咬了一口。
思绪又开始漫无目的地飘着,不受控地往二十年前的旧时光里钻。
明信片事件之后……好像还真有那么一次,她又在学校树荫路下的车棚,远远瞥见过那个小小的身影。
吴浅当时…应该也正看向她这边?
只是眼神……有点不一样,不是生气,像是……特别难堪?又像是受了伤之后,不知道怎么遮掩的眼神,怯生生又涩得慌?
太远了,一闪而过。
穆礼当时没多想。
那时候她脑子里都装的是什么呢?
可能是堆成山的习题卷子,也可能是各科轮番轰炸的考试,还有放学路上怎么都扯不完的闲篇,和那些打不够的游戏。
她整颗心都被这些事塞得满满当当,没一点空隙,连发呆的余地都没有。
一个连名字都记不太清的小学妹,一个或许只是看错了的眼神?这点小小的波纹,和那小小的身影,眨眼就被日常汹涌的浪头彻底卷走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后来她升上了高中,初中的很多人和事,渐渐像褪了色的旧照片,一点点模糊、淡去。
高一那年的圣诞夜。
晚自习下课铃,哄地一声炸开,班级里桌椅板凳叮咣响。
穆礼的书桌简直成了礼物堆。
红的绿的包装纸,亮得晃眼,各种形状的贺卡,满满当当。
她左拢右拢,费了不少劲,才勉强把它们都抱在怀里。像抱着座摇晃的小山,几乎看不到路,只能小心翼翼地往外挪着步子。
刚挤出教学楼,冬夜的冷风便劈头盖脸灌进她脖领,引得她一阵哆嗦。
怀里堆得太高,视线被挡住了一大半。
一个身影就是在这时走到她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没看清脸,感觉人影站定,一只拿着苹果的手伸过来,也没包装纸,就是个洗干净的、表皮光滑的普通红苹果。
穆礼怀里的东西抱得很费劲,她匆匆抬眼扫了一下递苹果的轮廓——个子比穆礼矮点,里面那件校服外套的颜色,看着有点眼熟,外边的厚羽绒服倒是很像班上那个大大咧咧的李芳芳常穿的。
“哎呀,真抱歉,李芳芳同学!”脱口而出,带着点熟人间的理所当然和不耐烦,“你看我这双手都占满了,实在腾不开,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苹果就不要了啊!谢谢!谢谢啦!”
怀里那堆东西随着她的动作微晃。其中两张贺卡的尖角都戳到了她的下巴。
话音出口,对面的人影没动,也没反应。
穆礼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感觉风好像凝滞了一秒,一种微妙的安静。
她刚想歪过头再去看看。
那个瘦小的身形,动作了,不是转身就走,而是朝向她,把苹果又递近了一点点。
距离近到穆礼能看到握着苹果的几根手指。
然后,那个声音响才起来,穿过校园的嘈杂,落在她耳边:“我姓吴。下次见面,”语速却放慢了一点,像是要确保她听清每一个字,“希望你至少能记住这个。”
说完,那只拿着苹果的手又收了回去。
这回是毫不留恋地转身,迅速淹没在放学的喧嚣人流里。
快得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穆礼愣了一下,使劲从礼物堆上歪出头,朝那个方向看去,人影早不见了。
‘哦豁,又认错人了。’
心里冒上那么一丝丝微不足道的尴尬。
但随即又想:东西真的多到快拿不动了嘛!再说,光线那么暗,李芳芳正好也有件颜色差不多的外套啊……她那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这念头也就一闪。
怀里沉甸甸的礼物提醒着她,赶紧去找彭茱芫汇合。
这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别扭,被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冲得一干二净。
至于那句关于“下次”的约定?
很快就被高中压死人的功课、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新朋友、还有让人眼花缭乱的新生活,冲刷、稀释、最终消失无踪。
那个没送出去的红苹果、吴浅当时具体是什么表情?穆礼使劲想,但仍然一片空白。
她和吴浅之间那点像细丝线一样脆弱的交集,在穆礼这边,是彻底了断,连个结都没打上。
她甚至没意识到,那句敷衍的抱歉、没收下的苹果,对当年怯生生的吴浅来说,是多沉的冷落。
那时候的穆礼活得太敞亮也太粗心,眼里只有自己的热闹,根本看不见角落里藏着的小心翼翼。
二十多年就这么流走了。
当年那个黑黑瘦瘦、站在人堆里毫无水花的女孩,现在是:晨起教育集团国际教育部总监,吴浅。
皮肤白了,人也练达了。
站在那儿,腰背笔直,气场沉静。
那张脸的轮廓,比记忆里伸展开了不少。
眉眼间少了幼时的瑟缩,添了精干,也很耐看。
她不开口、没展露工作场合那种精准犀利的锋芒时,眉眼是温和的,倒真有点安静沉稳的大家闺秀气质。
个子拔高了很多,比穆礼模糊印象里高出不少。两人站一起,现在反而是吴浅要微微垂一点眼去看她。
小时候的轮廓还在,只是被时间刷去了那层稚嫩的绒边。
她不戴繁复首饰,不像彭茱芫,常常手上耳朵上叮铃当啷一堆。
整个人像一块被打磨过的、温润又沉甸甸的玉石,静静放着也很醒目。
她放空得差不多了,摸过手机点开【八中老铁(永不沉没)】。
群里的话题早就跑偏了,再没人提起小学妹的事儿。
穆礼悄悄存了马珊珊发的那张照片。
想了想,戳开彭茱芫的头像,把照片甩过去,附了句:“真的有明信片【裂开】,原件就在老马那儿。我这黑历史铁证如山啊【哭】~伤到小吴总了!”
彭茱芫刚洗完澡出来,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滴。
“喏,你那老相好,找你。”一个年轻姑娘穿着浴袍,湿发垂在肩头,脖子上挂着根红绳,坠着颗小翡翠,走过来把手机塞她手里。这姑娘脖子上那红绳的编法跟彭茱芫手腕上的还挺像。
“少扯!这醋坛子翻八百回了还不够?”彭茱芫笑道。
“哼,知道知道,你俩情比金坚嘛,比不了~”姑娘拖着腔,酸味飘出三里地。
“得了吧!我跟她那是搅屎棍的情谊!咱们俩才是真爱呢!”彭茱芫为了哄人,埋汰起穆礼毫不手软。
“哎,上回在总部见着她了,真人比照片带劲儿。”姑娘边往酒柜走边说,“就是……怎么有点呆呢?搞学术的都这样?”
“哈哈哈,她不搞学术,也是呆的!”彭茱芫顺杆就爬。
姑娘没理她,拿出一瓶开过的红酒倒进醒酒器。
彭茱芫划开手机,穆礼发来的图片和文字跳出来。
“我靠……”她差点没憋住。
“老情人寂寞难耐了?”姑娘端着酒杯过来放桌上,“这大半夜的。”
“没,说明天开会文件有改动,急着看呢。”
彭茱芫随口敷衍,手下飞快打字回穆礼:“八百年前的事儿了,激动个啥劲?不是……咋的,动春心了?这不像你啊。大学那会儿多少人肝肠寸断死乞白赖追你,钱可没少往你们宿舍搭,你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吴浅这,就几包破茶叶、一张破明信片,戳到你心窝子了?”
穆礼向来心大,从没对旧事这么上心,吴浅这么一出,真有点儿不同凡响。
那边回得挺快:“也不是……就,感觉有点……怎么说呢。你看我跟杨琪耗了多少年?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年二十年?就觉得……最后都没结果,挺替她可惜的。”
顿了顿,又发,“你干嘛呢?”
“加班啊,刚开完会,忙死。”彭茱芫噼里啪啦敲,“先不唠了。”
“这么晚?算了,你早点滚回去睡觉。”
“知道了!”
“完事儿了?”姑娘斜眼看放下手机的彭茱芫。
“嗯,净添乱。”彭茱芫嘴上嫌弃,表情可不那样。
“切,装吧你就!回头我非得找机会认识认识穆主任,好好给她讲讲你这位‘革命战友’的光辉事迹,让她长长见识!”姑娘话里带刺。
“别别别!我错了还不行吗?“
“彭总哪有错的时候啊!”
“我真错了姑奶奶!要杀要剐冲我来!人家老实人,你可别霍霍!”彭茱芫连哄带搂地把人按在餐桌边,两人腻乎去了。
那边厢,穆礼靠在沙发里,仰头盯着天花板,大眼睛在黑暗里眨啊眨,脑子里那点东西还没跑完。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不是群消息,也不是彭茱芫的回复,是一条陌生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树的红苹果,备注只有两个字:吴浅。
穆礼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敢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