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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下次(2) 城市另 ...


  •   城市另一边的夜光透过玻璃,落在地板上。
      吴浅坐在卧室飘窗台边,背靠着玻璃窗,屋里光线昏黄。
      她腿上摊开一本厚实的旧相册。里面夹着的,不全是照片。
      手指现在轻轻拈着的,是一张保存完好的明信片。
      当然,这不是当年托马珊珊送出去的那张。
      这只是无数张草稿里,写废的其中之一。
      墨水凝固在卡片上,颜色稍显黯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写废的第一张,笔迹歪歪斜斜,落笔犹豫。
      翻过去,下一张,墨水滴在签名处,晕开一个懊恼的黑色小点……
      她一张张地翻看,翻得很慢。
      这厚重的册子里,装的东西算不上多珍贵。更像是一些碎片式的证据。
      证明那段心思确凿无疑地存在过。
      如果不是那天,在集团总部楼下大堂的咖啡角,瞥见彭茱芫身后那个侧影跟着经过,她以为自己早已像收拾旧物一样,把那些东西稳妥地压箱底了。
      一年了。
      和彭茱芫在同一个总部大楼工作。
      好几次在电梯里擦肩而过,或者在高层会议室外面的茶水间同时泡咖啡。
      点头,微笑,公式化的问候。
      她从未想过,要通过彭茱芫去打听任何关于穆礼的消息。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她一向如此。
      当年那个像带着光出现的穆礼,对她来说,就是一颗骤然划过寂寥夜晚的流星。
      瞬间点亮了她心里那片懵懂、模糊的夜空。
      但那时她太小了,也太弱了,弱得像一片没分量的叶子,什么都抗衡不了。
      她抗衡不了自己那点鼓足勇气的、酸酸胀胀的少女心情,变成别人走廊上哗众取宠的娱乐谈资。
      她抗衡不了自己那么那么认真写出来、小心递出的明信片,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张打扰了好眠的废纸,不值得展开看一看。
      她更抗衡不了穆礼脑子里那片海,甚至没有为“吴浅”这两个字,留下一点点搁浅的痕迹。
      有一段日子,她自己都没察觉地变成了一个影子。
      放学路上,隔着一段不打扰、也足够安全的距离,不远不近。
      前面是穆礼和彭茱芫勾着肩膀走路,走得东倒西歪,你推我搡地笑闹。笑声清脆又响亮,像两束活泼的火把,把寒冷的傍晚空气都点燃了。
      吴浅默默地跟着、看着。
      她真的好羡慕彭茱芫。
      羡慕得心口微微发疼。
      羡慕她能那么理所当然地把胳膊搭在穆礼肩上。
      羡慕还有一群人,能在课间休息时,毫无顾忌地和穆礼在走廊里追逐打闹;羡慕所有那些……能够那么坦荡、那么大声地喊一声“穆礼”……就可以到对方一个热情回应的每一个人。
      那短短两天值周的存在感,大概是她唯一能名正言顺、和穆礼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刻了。
      短促得像肥皂泡,一眨眼就没了。
      也短促得,让对方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记住。
      第三天换成了马珊珊,吴浅心里并没有什么失落的感觉。
      因为新来的马珊珊很会讲笑话,嗓门又大,总是叭叭叭地蹦出好多关于穆礼在班上的事情——那些隔着年级,靠她自己默默张望、怎么也不可能了解到的、穆礼生活中的小故事。
      那天课间休息。
      同桌初三的姐姐,也是穆礼的同班同学,匆匆跑来,刚好在班级门口停下。
      她听见同桌跟姐姐小声咬耳朵,语气带着点兴奋的惊讶:“……真的假的?那个马珊珊真在走廊里,把那封……给读了?”
      她姐姐的声音没压低:“那可不!嚷嚷得隔壁班都能听见!‘瞧见没!穆礼收情书啦!初一小妹妹写的!新鲜出炉!’跟卖报似的!……”
      空气好像突然变重了,沉沉地压下来。
      吴浅觉得自己的脸轰地一声烧起来,烫得能煎蛋。
      后面的话像细密的针脚,扎进心里:“……穆礼就在座位上睡觉呢,被吵醒了,看都没看就把珊珊赶走了!态度挺差的……那明信片后来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汹涌的羞耻感混着一种被人剥开、赤身裸体摆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屈辱感。
      还有更深、更隐秘的…自卑。
      她像个不会游泳的人被推下了深水区,一个人在水中挣扎,岸边站满了人,却没一个人下来救救她。
      小小的她,像一颗被遗弃的潮湿种子,蜷缩在泥土深处,找不到一点光和缝隙。
      那些被揉皱、混杂着委屈、困惑、甚至一丝因穆礼本人而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怨”,堵在胸口,又沉又闷,压得她每一次呼吸都费力。
      那一晚,平生第一次,尝到了睁着眼睛看窗外天色由黑变灰的滋味。
      书上写的“辗转难眠”,落到了身上。
      闭上眼,脑子里吵得很。
      马珊珊可能捏着嗓子夸张朗读的样子;穆礼班外走廊里围拢的、指指点点的脸孔;想象中的哄笑声;穆礼睡眼惺忪、不耐烦挥手轰人的姿态……混在一起,搅得她一塌糊涂。
      枕头被无声的泪水打湿了一大片。
      后来有一次,空旷的下午操场上没什么人。
      隔着半个操场,她和准备去器材室的穆礼,目光意外地撞了个正着。
      风穿过身边,就那么猝不及防。
      那一瞬间,积压在心底很久的、那个浑浊的、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猛地被这目光点穿、烧透、炸裂开来,翻卷起滚烫灼人的气息。
      凭什么?!她几乎立刻就要拔脚冲过去了。
      她想问问:你怎么能这样?
      凭什么那么不在意?看都不看就扔掉别人的心意?
      为什么不能……不能……也用眼睛看看我呢?
      那个模糊了很久的东西,在喉咙哽住、心跳如鼓的刹那,被这股灼热气息烧得清晰无比,映亮了心底:原来,这种滋味……就是“喜欢”。
      像被窥破秘密般,又烫又烈。
      这念头涌上来的同时,一种更强烈的自我意识和退缩感也攫住了她。
      她猛地垂下眼,别开了头。
      再之后,这点微弱的风,彻底散了。
      穆礼初三毕业了。
      离校那天,校门口张挂着巨大的毕业红榜。
      吴浅站在榜下,踮着脚,努力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搜寻着。
      当看到“穆礼”两个字安然在列时,心里是说不出的欣慰,即便这份喜悦永远无法被对方知晓。
      她痴痴地望着那个名字发呆。

      “哎呀,你名字不在这儿呢吗?还找什么?”一个无比熟悉、朝思暮想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耳边响起,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慵懒。
      吴浅的心脏猛地一跳。
      “找到我的了,还没找到你的呢。赶紧的!”紧接着是彭茱芫清脆的声音。
      “通知单都发到手了,这红榜看不看有啥区别?”穆礼满不在乎地问。
      “你懂个屁!仪式感知道不?我是来拍照留念的!在哪儿呢……”彭茱芫一边找一边往前凑。
      她们两人越走越近,吴浅立刻侧过脸,假装看红榜上的其他名字,耳朵却支棱着。
      “这!这儿呢!穆礼!你名字!”彭茱芫语气里有点小兴奋。
      “废话,难不成能是你的名字?”穆礼话里的满不在乎成功点燃了彭茱芫的脾气。
      “姓穆的!你到底拍不拍!”彭茱芫瞪她。
      “哎,好好好,我错了,都听你的,拍还不行吗!”穆礼立刻服软,语气带着点哄劝的意味。
      “这还差不多。”彭茱芫满意地说。
      “你,过去,站到红榜下面,手指着你自己的名字,抬头看我!”
      “好嘞!遵命!”穆礼依言走过去站好,冲着彭茱芫的镜头咧开嘴。
      “注意表情!好!就这样!”咔嚓一声,定格了穆礼指着红榜的样子。
      “拍完了?能走了吧,大小姐!”穆礼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
      “嗯!我想喝街口那家的珍珠奶茶!”彼时的彭茱芫也还是个小姑娘的轮廓,完全无法跟现在冷艳犀利的形象挂钩。
      “走!立刻马上就出发!”穆礼一把牵起彭茱芫的手,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吴浅这才转过头,望着她们勾着手渐渐缩小的背影,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穆礼,我也会考上你的学校。”
      不过,这句无人知晓的承诺,最终也没能实现。

      初二还没开学,父母就着手为她办理出国读高中的手续了。当父母语气轻松地告知她这个决定时,吴浅只是抬起低垂的眼帘,轻声问:“一定……要去吗?”
      父亲放下手中的外贸合同,语重心长地看着她:“浅浅,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国外的发展路径多一些,视野也更开阔。你现在正是打基础、吸收养分的关键时候,早点接触国际化教育,对你未来的发展有好处。你想家,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啊。”
      吴浅听着父亲的话,缓缓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从小就是父母眼中懂事、省心的孩子。
      听话,成绩好,体贴父母。
      小说里那些因为无力反抗命运而不得不妥协的悲惨角色故事,她看过太多。此刻,她觉得自己活成了故事里的人。
      她没有立场,没有筹码,更没有资格说“不”。
      没有穆礼的初中,也没了那份每日的期待。
      吴浅按照父母的指示,填表、备考、等待结果。
      成绩公布那段时间,正好赶上圣诞节,满大街红配绿晃人眼,成功入学的通知并没有让她有多少参与感。
      “1月份就会入学,没时间了。“她对自己说,”再不去看一眼……可能就再也看不到了吧?“
      这是小号的吴浅,给小号的自己,还有那点刚烧起来就灭掉的火苗,办的告别礼。
      当穆礼那张被礼物挡了大半的脸,脱口冒出那句“真抱歉,李芳芳!”,吴浅心里倒没翻多大浪,反而涌起一股“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看吧,还是这个德行。我就说她未必喊得对我名字。”
      穆礼自然也没看到,吴浅嘴角那点刚翘起来又立刻抿平的笑。
      不过,吴浅还是向前凑了凑,用很郑重的口吻告诉穆礼自己姓吴,希望她下次能记住。
      但其实,她也知道,没有下次了,要么是彻底遗忘,要么是山南水北天各一方。
      她转身走得飞快,憋着一口气冲进放学的人群当中,确认遮掉了后面所有视线,才停住脚。
      回望了一眼刚刚站过的地方,心里默念:“走了,心上人!”
      那双曾经眺望过“穆礼高中”的眼睛,终究要投向大洋彼岸陌生的星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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