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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躲避(1)
‘吴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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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浅……’
这个人,她语调平平地吐出“学姐”两个字,像随手抽了本压箱底的旧笔记,抖落掉表面的灰,翻开穆礼心中脆得掉渣的一页。
上面歪扭的字迹,很是扎眼。
那里写着的,不是什么甜蜜蜜的青春纪念,是一种又苦又涩的后知后觉,混合着难堪,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穆礼明白。
吴浅那一下,不是闲着聊天,也不是翻旧账。
她是把一截早被她自己扯断的线头,硬捡起来,往两人中间一摆——你看,我们不是陌生人。
我曾经是你生命里一个卑微的注脚。
我是“吴浅”,不是你张口闭口、客气疏远的“吴总”。
这感觉,对穆礼来说,像平时走惯了的路,突然摆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对于感情,穆礼现在提不起什么劲儿了。
那份执着与冲动,早在跟杨琪十几年的纠缠里耗干了。
耗到后来,对方干脆利落地甩下一句“该成家了”,转身就走,一点犹豫都没留。
她马上三十四了,不是将感情当作一切的小姑娘。
分手之后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的。
工作按部就班,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游戏玩到几点就几点,不用琢磨谁高兴谁不高兴。
甚至导师尹教授和师姐好几次撺掇她:“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再回来读个博吧!”
她也真想过两回。
日子没什么毛病。
她不想再被什么情情爱爱的线头缠上。
特别是,这线头还系在吴浅这么个——亮眼又扎手的人物身上。
可最近,这份清净好像快顶不住了。
闭上眼,偶尔会闪过那个黑瘦的小影子。
捏着明信片,小心翼翼递给马珊珊,转头就成了走廊里的热闹;圣诞夜里冷风裹着递出的苹果,被她一句话挡开了……
这些画面。现在想起来,胸口就有点发闷,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小时候不懂,只觉得烦,碍事,没放在心上。
到这年纪了,才慢慢咂摸出味道——自己当时无心的一个动作,对那个鼓足劲往前挪了一小步的女孩来说,该有多沉?也许就在那点灰扑扑的自尊上,刻了道印子?
这种像欠了点什么的感觉。黏黏糊糊地贴在心口窝那块儿。让她每一次想起吴浅,都忍不住想缩缩脖子。
所以,那晚的好友申请,穆礼到底还是通过了。
不为别的,矮人一头,实在没勇气再拒绝一次了。
但是,后边要怎么办呢?
顺着吴浅的意思走?
把那断了线的“学妹”关系捡起来?
补偿点什么?
可这补起来的东西,会牵出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线头那端的东西,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碰,本能地就想往后缩。
公事公办,彻底装傻?
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更不行了。
人家都明明白白站出来,把你脑子里那块橡皮擦掉的区域点出来了。
你再冷冰冰地喊“吴总”?把那些事都当空气?这比当年一把推开,更像个混蛋。
一边是不想(也是不敢)再添一笔,另一边是压根装不了的假。
穆礼像被夹在两扇厚重的门板中间,喘气都费力。
最终,还是选了条路:躲。
能不见的面,就不见。
在“不忍心更伤害”和“不愿意靠近”之间,最终,穆礼选择了看似消极、对她而言却是唯一能做的:躲避。
电梯门打开。
穆礼抬眼,脚尖还没踏进去,眼角扫到里面的一个身影。
吴浅低着头,在看手机,站得笔直。
心里生出一道骤然撞见债主的窒息感,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刹住了脚步,仿佛面前不是电梯厢门,而是一道写着“过往清算处”的审判台。
手指快过脑子,麻溜地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假装划拉屏幕。
身子已经拧向了旁边那部慢吞吞的货梯。
迈入瞬间,她才轻轻呼出一口被强行屏住的气。
门缓缓合上,穆礼盯着闪烁的数字。
她希望吴浅能看懂她这副缩头乌龟的样子。
不是讨厌她。
是她穆礼,被甩出来的这件陈年旧事,搅得有点找不着北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吴浅现在递过来的内容,不知道接住了该往哪放。
躲一躲。
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对两个人都没多大伤害的办法。
让时间自然沉淀,而不是在彼此的试探和触碰中再生波澜。
‘最好,你也能因此慢慢释怀那个在记忆里并不光彩的自己吧?’
她有些无力地想。
这“躲”的姿态,在部门里很快就显眼了。
但凡需要和国际部对接、协调点什么事,只要能转手,她都推给其他同事。
实在推不过去?就让小薛亲自去跑一趟。
开会的时候,如果吴浅在场。
她的眼睛要么焊死在屏幕上,要么像涂了胶水一样,死死黏在讲话人的嘴巴上。
一丝余光都不往那个方向飘。
这天下午。
彭茱芫把穆礼叫到办公室,一份刚签好的文件递给她。
“国际部那个学生互访活动的预算初稿,弄好了。”彭茱芫下巴朝文件点了点。
“小薛!”穆礼立刻转头喊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小薛应声从外面探头。
“你去国际部那边一趟,就说预算初稿彭总看过了,这是文件。”
“知道了,穆姐。”小薛拿起资料,很快就出去了。
彭茱芫胳膊一盘,歪头盯着穆礼,嘴角往下压了压,似笑非笑。
“下楼,咖啡厅说话。”
座位靠窗,附近没啥人。
彭茱芫没像往常那样逗贫,开门见山:“你挺能耐啊?躲出花儿来了?”
穆礼没抬眼,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瓮:“……不然呢?”
她用勺搅着杯子里的浮沫,“我不是怕她这人……我是……不知道该用哪张脸面对她。”
彭茱芫没接茬,盯着她。
穆礼揉了揉眉心,眼镜腿有点歪,鼻梁上压出个红印:“那天她一提……我听着……唉,当年那事,我办得的确够浑蛋的。”
她顿了顿,眼神没什么焦点:“马珊珊当众读信的时候,我其实……醒着,没睡死,就觉得马珊珊闹得有点过头了,烦!”
她往沙发里陷了点,“可也只是心里嫌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吭都没吭一声,更没拦着……现在想想,对一个那么点岁数的小姑娘来说……得多难堪?脸都丢干净了吧?”
声音越来越低,有点哑。
“我这几天,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忍不住盘这事。我就想问问我自己,当年怎么就那么浑蛋呢?这王八蛋程度,比你以前损我重多了。”
“所以,是觉着欠了人家,才躲?”
“有这层。”穆礼认了,但也苦笑,“也……不全是。你知道我什么德性。”她用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感情这玩意儿,我现在……搅不动了。也没那点火苗了。”她抬眼,“现在……意思摆明白了:我俩之间,不光是面对面那么简单。可她那头递出来的东西……我实在接不住,也不想接。”
“还有她那个位置。国际部,跟咱们打交道不少啦。中间夹着工作,再添点别的……搅和在一块儿,太麻烦了。也掰扯不清。”
“所以你想躲着,让她趁早歇了心思?别在你身上动念头?告诉她你们没戏?”彭茱芫毫不客气地戳穿。
“……差不多这意思吧。“穆礼没否认,眼皮垂着,“说得再透点:别老惦记着过去那些破事,对她自己也不好。”
她叹了口气:“可同时……我又不能真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冷冰冰地一口一个‘吴总’。那样……”她摇摇头,“更假,更不是玩意儿了。我躲开点儿,我俩省心,都安生。希望时间长一点……她也能……把那点旧事抹抹平吧,别再因为我这种不靠谱的老油子,耽误自己时间。”
她喝了口凉掉的咖啡,抿了抿唇,“要是实在……她就过不去这坎,非得要个什么交代……”穆礼停了停,声音很淡,“大不了,我就不在这干了呗。倒不是因为她逼我走,只是觉着吧,这半年多,你这边理顺了,我在不在影响不大。摊上这档子旧怨……我也就剩这份工作能拿去赔她当年的损失了。也挺好!”
彭茱芫看听她吐出“不干了”,猛地急了:“扯淡!还能让你因为她在这干不下去?当我是死的?这念头你给我掐干净!老娘刚过了几天踏实觉的日子,别我整幺蛾子!”
“哎~我就随口一说,这不还没到那份上嘛。”穆礼赶紧找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性子,如果人家真就堵着门要说法,毕竟是咱理亏在先,怎么好意思硬顶?躲开公司不就清静了?”她解释。
“躲个屁!你哪儿都不准躲!”彭茱芫气不打一处来,“这想头不许再冒!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别整那些有的没的。别理她不就完了!”
“行行行,知道了。以后我绕着走。都是成年人,估计不至于。”穆礼口气软下来。
沉默了几秒,彭茱芫下巴极轻微地一点:“以后就让小薛他们去跑腿,”她语气寻常,像是在安排工作,“维持一下双方情绪稳定。省点麻烦。”
穆礼的肩膀明显塌下去一块,“谢了,老板。”看向彭茱芫的眼神里,掺着点感激。
彭茱芫摆摆手:“客气话省了,赶紧干活是真的。这点事,你自己心里翻腾明白了就行,别老吊着。二十年前的旧事,补偿不了,那就各自把日子过明白得了。各走一边吧。”说完起身先就走了。
穆礼一个人又坐了一小会儿,起身回办公室。
回到自己位子,一眼就看到桌面上放着一份贴着“国际部交流项目-预审意见”标签的文件。
封面打印纸右下角,签着吴浅的名字。
穆礼盯着看了几秒钟,没翻。
她伸手拿起那份文件,挪到桌子右边。
那边已经高高垒起一摞待处理的文件。她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文件边沿,在那摞纸堆中间层里压了几下。
找个缝隙,把这份文件塞了进去。
卡在了当中,不上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