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如常
联合项 ...
-
联合项目正式铺开后,前期高校部的基础工作,基本就完成了。
穆礼手头还剩下一些与国际部交接的零碎活,她毫不犹豫地、像甩掉包袱一样,利落地拨拉给了其他人。
需要碰头的场合,如今真是掐着手指头也能数清楚了。
吴浅那边,似乎是为了佐证穆礼自己的设想,没有再揪着从前的事不放,也没有流露出任何额外的情绪或动作。
就这么静静地,不再跨越穆礼那条无形的底线。
两个人之间,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
渐渐地,穆礼那颗提了许久的心,也差不多落回了实处。
除了偶然在公司撞见吴浅时,她的身体还是会条件反射般绷紧一下,但大部分时候,她已经很少再去咀嚼自己小时候多么混账、现在又有多心虚这些念头了。
她甚至开始觉得,吴浅那次说出过去的经历,或许就只是为了彻底斩断小时候的执念。
话说出来,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也就能卸下了。
也许是她自己想太多了,人家吴浅压根儿就没打算跟她“怎么样”。
这套自我安慰的逻辑越想越顺畅,穆礼在高校部的日子也跟着越发滋润起来,偶尔又能听见她在彭茱芫办公室里,没心没肺地冒点傻气的笑声。
作为旁观者的彭茱芫,看着她这副松懈下来的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知道,穆礼算是踏实了,以为吴浅真的放下,连带着对“吴浅”这个名字本身,也没了那种避如蛇蝎的劲儿了。
但彭茱芫了解的更通透。
吴浅哪是放下了?她是太清楚自己的“渴望”有多汹涌,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她在找一个最稳妥的方式,能把穆礼牢牢圈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现在按兵不动,也是因为听进去了之前的对话,怕动作稍大一点,就会把这只警惕又自由的猫吓得远远逃开,彻底逃离公司——那样,吴浅就真的没戏了。
这种微妙的张力,在之后一次例会上显露得更清晰。
会议由国际部牵头,主题是集团联合项目的通气协调。
椭圆形的长桌围坐了一圈人。
吴浅坐在主位右手边的位置,穆礼则挨着彭茱芫,两人在斜对角的远端落座,对方没向这边投过任何眼神,全程都只是听着汇报。
会议助理手脚麻利地给每人面前放好了一次性纸杯倒水。
轮到穆礼时,那助理放杯子的动作明显轻缓小心了几分。
杯口热气升腾,一股温润微甜的花茶香飘了出来。
彭茱芫眼皮一撩,目光扫过穆礼的纸杯——这味道,正是楼下咖啡店下午热卖的花茶,穆礼很偏爱这款,常去买了提神。
会议冗长沉闷。
中途,助理又抱进来一小盘独立包装的零食,挨个座位分发。
盘子里是常见的坚果糖和小圆饼干。
发到穆礼手边时,盘子里就剩下孤零零的两颗。
一颗是金箔纸裹着的榛仁糖。
另一颗,是黑黢黢的方块巧克力片,某个特定的牌子——穆礼口袋里的常备品,有时自己吃,有时顺道分给别人一两片。
彭茱芫的目光在那片黑巧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几乎无法察觉。
整个漫长的下午,穆礼手边的花茶续了三次水。
每次端起杯子啜饮一口,她都会不自觉地眯一下眼睛,小小的惬意。
那片独属于她的黑巧,早就被她剥开包装塞进了嘴里,一边嚼,一边小幅度地点着头,脸上带着轻松满足的神情。
又隔了几天下午。
彭茱芫和吴浅前后脚进了电梯,前往地下停车场。
狭窄的梯厢里就她们两个。
彭茱芫没什么形象地斜靠在壁板上,抱着胳膊。
吴浅站在一边,目光安静地落在不断变化的楼层显示屏上。
“叮——”负一层到了。
门开。
“走了。”
彭茱芫丢下两个没什么温度的字,先一步迈出去,径直走向远处穆礼那辆低调的黑色沃尔沃。
吴浅则走向自己停在斜前方柱子旁位的白色奔驰。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关好门,把包放在副驾上。
引擎没启动,车内的照明灯也熄灭了。
她安静地坐着,没做任何动作,视线似乎落在方向盘前方的某一点,穿过挡风玻璃。
没两分钟,前方的车灯亮起,平稳地驶离车位。
彭茱芫看着后视镜,镜子里,那辆白色的奔驰依旧沉默地停在原位,直到穆礼的车拐过弯角,镜子里的白车终于消失。
她撇了下嘴角,轻轻“啧”了一声:“还真沉得住气。”
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烦,更像是……某种复杂的佩服,还掺着点隐约的不安。
穆礼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路况,随口问:“谁沉得住气?”
“没谁。快走。”彭茱芫立刻截断话头。
以前看穆礼对杨琪掏心掏肺的样子,彭茱芫总觉得心疼。
现在突然发现,原来也有人会这样细致、用心地对待穆礼,她内心深处替穆礼高兴。
尽管这个人穆礼目前并不打算接受,尽管这个人上次还用姜芒小小地刺探过她。
而吴浅的刺探却也提醒了彭茱芫一件重要的事:和刘建强那纸婚书,要抓紧做个了断了。
本来两人都已经口头谈好了离婚协议,但刘建强突然病了。
更怪的是,原先表现得挺着急,着急想要摆脱她,现在反而放缓了节奏,不再主动推进离婚流程。
彭茱芫心里冷笑,不知道这混蛋又在憋什么坏水。好在她早有准备,刘建强在国外花天酒地的证据一直在她手里攥着,不怕他拿自己和姜芒的事闹。
姜芒也清楚这段关系的性质。
但穆礼不一样。
彭茱芫不敢让穆礼知道这些盘根错节的烂事。
有次,穆礼正在开车,彭茱芫在副驾上低头处理一份文件。
彭茱芫的手机搁在中控台上,屏幕忽然亮起,“姜芒”的名字跳了出来。
穆礼顺手按下了接听键和免提。
姜芒年轻的声音立刻充满车厢,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喂,姐姐?你猜怎么着!大区那边刚通知,之前耗死人的那个交流项目,终版策划案算我头功!王总亲自过来说的!”
彭茱芫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语调平静:“嗯,好事。值得好好吃一顿,晚上记得犒劳下自己。”
“嗯嗯!……”姜芒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度,带着试探,“周末……老地方能见吗?”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小火苗。
彭茱芫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的穆礼。
穆礼正在认真看路,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手指在文件上点了两下,用一种带着工作疲惫的口吻说:“再说吧。这阵子项目刚启动,忙得脚不沾地,下周还得跑一趟外市,可能抽不出空。”
“……哦,那好吧。”姜芒声音里那点亮光倏地暗淡下去,“那你注意休息啊,太累了一定要告诉我。”
“知道了,先挂了。”彭茱芫没再给机会,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
穆礼的眼睛依旧盯着前方,随意问道:“谁啊?”
“姜芒。就以前在活动中心打过杂的一个小实习生。”彭茱芫的回答流畅,没有一丝停顿,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归档的事实,“小姑娘挺念旧,总记得我以前帮她找过实习的事。现在混到大区策划了,稍微干出点成绩就忍不住跑来汇报。”
她刻意带点资深前辈看年轻人成长的语气。
“哦。”穆礼简单应了一声,似乎完全不感兴趣。
彭茱芫握着笔的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一下。
她不怕穆礼追问细节。
关于姜芒的背景、现在的情况,她早已准备好滴水不漏的说辞。
她真正怕的,是穆礼抬眼看过来的那道目光。
干净,黑白分明,带着一股子傻气和执拗的眼睛。
彭茱芫太清楚这双眼睛的分量。
“婚内出轨”、“和年轻的女孩”、“地下情人”……这些标签砸进穆礼的价值观里,会凿出多深的一个坑?穆礼会怎么看她?还会是那个从小到大护着她、毫无保留相信她的发小吗?
她不敢去想那个答案。
因此,当那次吴浅不动声色地在她面前吐出“姜芒”这个名字时,彭茱芫慌了,第一反应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下意识以为,吴浅是要用姜芒这个秘密来胁迫自己,逼她用穆礼来做交易。
她不否认自己很多时候可以不择手段,但在这个问题上,在关于穆礼的问题上,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也不需要选择。
就像她对吴浅坦言过的,穆礼不在交易清单上,也不会被这钱多钱少得工作绊住。
同样的,姜芒这件事即使被摆上台面,无非是让她陷入些“私生活不检点”的流言蜚语中,只要她业务能力过硬,就动摇不了根基。
至于其他可能的麻烦,她自己足够应付。
好在,吴浅没有选择做这样下作的小人。
在这一点,甚至让彭茱芫心里难得地升起一丝对吴浅的“高看”。
她甚至隐隐约约地觉出一点奇异的共鸣感——在感情的战场上,吴浅,似乎跟穆礼一样,有那么点不通窍的“木头疙瘩”劲儿,认准了死理就一门心思走到黑。
这股撞了南墙也未必回头的轴劲儿……彭茱芫无声地笑了,这味儿可真够“穆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