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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除夕(1)
宁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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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江的冬天,干风刮过脸,跟小刀子拉似的。
街上空得很。
往年这时候哪是这样?
就算是大年三十这最后一天,路边、街角,也挤得满满当当。
红的、绿的、金纸包的鞭炮花炮,垛得比人头还高。
一股子呛味儿,混着炒花生瓜子核桃仁的油焦香,远远地就钻鼻子。
寒假放野了的孩子们,最盼最后这几天。
死缠烂打求着家里大人给买炮,攥在手里,一点一点放,能欢喜到正月十五。
男孩子偏爱窜天猴,“咻——”尖啸着钻上天,“啪”炸响。还有加特林“哒哒哒”一排火花亮出去,玩儿的相当痛快。
女孩子们则抓着细长的仙女棒,一点燃,“滋啦”,喷出亮星星,映得脸蛋亮晶晶,咯咯咯的笑声不断。
摔炮往地上一撂就炸,“叭”一声脆。划炮在盒侧黑砂上一蹭,“嗤啦”冒烟,得赶紧扔。还有二踢脚,脚下“砰——”地炸响,能蹦老高,半空中再“啪”开一朵花……碎碎屑屑的,能从清早闹到天黑。
三十儿下午这顿饭最要紧,叫团圆饭。
开吃前,院门口得放一挂“大地红”,一万响打底。那响声“噼里啪啦轰轰轰”,震得楼房的玻璃都嗡嗡抖。像替辛苦一年的人们,狠狠画上的句号。
半夜煮饺子,炮声更不能停。
好多人家都用五万响的往上堆。为啥?图个吉利,炸净旧年的倒霉气,清清爽爽地迎进新年的好运气。
手头松快的人家,还得搬出大礼炮箱子来。“嘭!”一声闷响,黑黢黢的天幕顶上炸开一团金树银花,亮得晃眼,垂下一线线闪亮的穗子。人人仰着脖子,眼睛都拔不下来。这喜兴劲儿,谁不稀罕呢?
那几天,空气都是浮的。
撞见的熟人,脸上都松松的带着笑,脚步也轻快。
这几年,“限放”的风刮到了宁江,开始慢慢地变了样。
宁江的除夕夜,也一年静过一年。
穆礼在自己家附近,找到一个小店。
旧门脸上挂个牌子,红底白字:“烟花爆竹零售(宁)N-0128”。
“老板,照着单子配。”穆礼递过去一张纸,是超市促销单的反面,穆妈妈写的字。
哪个时间放炮标得清楚:三十晚上吃饭前,年夜煮饺子,初一、初三、破五、正月十五。
柜台后的老板娘,脸膛黑里透红,透着厚道劲儿。
她接过纸条扫一眼:“得嘞!妹子!家常都这样要。六挂‘大地红’、一万响……”
计算器“嘀嘀嗒嗒”响,报了数。
穆礼看着老板从后头高高的货架上往下搬。沉甸甸的红纸鞭炮卷儿成盘,墩在地上,眨眼变成一小堆。
“大哥,”穆礼犯了难,“东西……有点多。我一人搬不动。现在路上查得也紧,用小汽车拉,有点儿悬。您看……”语气是商量。
老板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笑呵呵:“没事儿!我有带斗的小三轮儿!一会儿我给你送家去,留个地儿和电话就成。”
“那可真是帮大忙了!”穆礼心里松快下来,摸出手机要付钱。指点屏幕时,瞥见墙角,“哎?老板,这四箱大的?啥样的?”
“哦?‘孔雀开屏’!响头足,蹦得高,花色也正!就剩这四箱了!”
“也一并送去吧!不远,江沿边上,老区政府后头那排红砖楼。”穆礼说着,顺手扯过柜台上油腻腻的小账本,撕下一页,刷刷写下地址电话递过去,“钱一块扫您。”
“妥了!”
付完钱,穆礼推开那扇贴着金粉“福”字的玻璃门出来。
外头的空气冷冽,风更硬了,吹在额头上能直接穿透脑仁儿。
她赶紧把羽绒服的帽子戴好。
街面上大多铺面都锁了门。只剩几家卖砂糖橘、炒货、和青菜的摊子还撑着。
昨天夜里刚落了一层薄雪,盖住了平日的脏污,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阳光很好,铺在薄雪上,白得晃眼。
刚从暗幽幽的小店里出来,穆礼被这光刺得眯缝起眼。伸手在眼前遮了一下,站了几秒中,眼睛才缓过来。
天是干干净净的蓝,雪是干干净净的白,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两种颜色。
她也不急着回。踩着路边没扫净的雪碴子,慢慢地往家挪。鞋底蹭着下面细小的冰粒。
推开家门。厨房方向“滋啦——”响得欢,油锅正旺。
“老穆!”穆妈妈洪亮的大嗓门压过了抽油烟机的轰响,“让你买的芹菜呢?放哪儿了?是不是今早晨又忘给我拿回来了?”
声音又急又躁。
穆妈妈站在厨房中间,身上系着条蓝底白花沾满油点子的围裙。一头染成深棕色的烫卷长发半盘起来,异常的精神。
外头套着件酒红色的亮面绸缎小袄,缝着老式布纽扣,底下隐约露出一截素色印花的半裙边。眉毛又黑又浓,眼睛大,这会眉毛高高扬着,手里举着的锅铲还在挥舞。
“哎呦呦!”穆爸爸连声应着,从小客厅赶过来,手里还捏着两张墨汁未干的红纸对联, “你再瞅瞅!它不老老实实趴水池边上嘛!又没长腿跑!你就不能多瞅一眼,怎么能张嘴就赖我!”
他走近几步,微驼的背显得人更矮了些。
六十出头的男人,头发几乎全白,为省事剃成了小平头。白发衬得脸色愈发黑红,皱纹也显深。
穆礼放下钥匙弯腰换鞋。
听着爹妈这雷打不动的“新年开场白”,嘴角不自觉地就弯了弯。
像是回到了某种固定的轨道上。
穆家二老的五官在穆礼脸上均匀开的。
她眼睛没有母亲那样夺目,却也清亮有神。眼尾那点弧度,随了父亲温和内敛的纹路,细看之下,藏着几分坚韧的力量;颧骨高挺,像父亲,架上眼镜便显得文质彬彬,嘴角又遗传了母亲圆圆的一对酒窝,添了几分女子的柔和。
“哈哈哈!”穆妈妈拍了下大腿,“能怪我吗?你这老小子前科累累!信用度都快负数了!记性都比不上漏勺!”
锅铲熟练地翻来炒去,动作又快又麻利。
“行行行!好男不跟女斗!赶紧忙活你的锅碗瓢盆吧!”穆爸爸懒得跟她掰扯,拿着对联往外走。
穆礼也跟着走到客厅,小方桌上摊着笔墨砚台,一小锅刚熬好的糯米浆糊还在轻微地冒着热气。
穆爸爸拿起一把刷子,蘸了粘稠的浆糊,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春联的背面。
“爸,”穆礼靠着门框边,“现在那种磁吸的对联不也挺好嘛?往门上一贴就吸住,还牢固,回头一揭就完事,不伤门也不留印子的。不比您熬这糨子省事儿多了?”
她朝那小半锅米糊努努嘴。
穆爸爸专注地准备刷下联,手掌心沿着纸边仔仔细细压一遍:“这叫传承!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含糊。嫌麻烦还过啥年?”
拎起刷好糨糊的对联,眯缝着眼,从上到下欣赏自己饱蘸浓墨的字迹,深沉亮泽,“看看这字,怎么样?多带劲!”
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神情。
穆礼看着他乐呵的模样,也笑了:“嗯!嗯!嗯!带劲!带劲!”
昨天下午刚回来,穆妈妈不由分说,扔给她一件正红色的羊绒高领衫,新衣服就是要红红火火。
这会儿穆礼正准备把衣服套上。
她里面只穿了件纯白色的修身打底衫。身段比例本来就好,骨架匀称,只不过这些年坐办公室,肩背习惯性地有点端着。
今年……不知是新工作劳心,还是别的什么无形的东西牵扯着,人似乎是瘦了一大圈。被紧身打底衫裹着,腰身的曲线显得更利落,锁骨也比以前明显。
她把红毛衣抖开,正要往头上套。
穆妈妈端着一盘刚炸好、焦黄喷香的小肉丸从厨房出来。
视线一扫,正撞见闺女伸展手臂的模样。那纤细的小腰,肩膀上几乎没有一点圆润的弧度。
“哎呦我的老天爷!”穆妈妈的嗓门瞬间收小了好几度,声线里是真真切切的揪心,一双眼立刻定在闺女那单薄的侧影上,“你这肩膀头子……怎么薄成这样了?”
她快步走过来,把手里的盘子往桌上一搁,就触上了穆礼刚露在外面的手腕,“你看!摸着全是骨头!这胳膊,硌人不硌人!”
穆礼已经把红毛衣拉下来,低了头整理衣襟下摆:“妈!去年你还念叨我脸盘子大呢!瘦点不是正好?我这减肥效果多显著!”
她声音故意扬着,装得轻松又洒脱。
“减什么肥减肥!”穆妈妈声调猛地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三十大几的人了!身上没点儿肉撑着,那能行嘛?看着就虚!一点风寒都扛不住劲!”
她眉头拧紧,眉骨下的皮肤堆出深深的沟壑,那份焦灼从眉心一路蔓延到抿着的嘴角,“在外头没人看着,肯定瞎凑合!一天三顿能按时吗?吃的都是啥玩意儿?我看你……”
手指还捏着穆礼的手腕,似乎想从这细细的骨头里捏出点肉来。
“哎呦!我的妈呀!”穆礼脸上挤出个无奈的笑,赶紧截住话头,“我好着呢!真的真的!您和我爸把自个儿顾好就谢天谢地啦!可别替我瞎操心了!”
话音未落,她迈开腿就往自己房间躲。
“一说到这!就跟脚底抹了油似的!”穆妈妈的数落追着她闪开的背影,“一个人在外头打拼,身边也没个人陪着……”
后头的字眼还没砸到地板,穆礼已经一闪身进了房间,“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严实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点。
隔了门板,母亲的唠叨声、父亲的咳嗽声、厨房的轰鸣声、电视机隐约的贺岁声,被滤成一层嗡嗡的背景杂音。
穆礼背靠在冰凉坚硬的门板上,头微微后仰,抵住门。
胸前深深起伏了一次,又无声地、慢慢地吐出一长口气,气息很轻,有点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