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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解惑 吴浅到 ...


  •   吴浅到得早,她等在小酒屋最里侧的卡座。
      下午那场会议拖得人都快散架。
      会后没跟人寒暄,径直回办公室,简单收拾一下就过来了。
      灯光打在深色木桌上。
      靠窗的几桌人在小声聊着天,吧台那边传来滋滋的烤肉声和轻微油烟的味道。
      吴浅面前放着一壶大麦茶,刚沏好没多久,茶汤颜色澄黄。
      她倒了一杯,双手捧着,任由微烫的温度透过陶瓷杯熨帖着掌心,小口地啜着。
      彭茱芫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街上潮湿的凉气。她一眼就找到卡座里的吴浅。
      吴浅专注地盯着手里的茶杯,像是在研究杯沿细微的弧度。
      会议留下的疲惫感还挂在眼角眉梢,但整个人安静得像个雕塑,一点也没有急切打探消息的样子。
      彭茱芫晃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嗬,”她把自己砸进卡座软垫里,舒服地喟叹一声,又抬眼打量吴浅,“可以啊,吴总监,早上我还担心你绷不住呢。”
      她拉开风衣拉链,搓了搓有点冻僵的手,“这会儿看着,挺能沉住气。”
      吴浅抬眼,目光从茶杯移到彭茱芫脸上,没出声。
      拎起桌上的陶壶,给彭茱芫面前一个空着的杯子缓缓注上茶水,然后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那意思:喝吧。
      彭茱芫也不客气,捧起那杯热茶,先凑近闻了闻,然后小小地吸溜一口。
      茶水滚烫,舌尖短暂地麻了一下,等那阵烫劲过去,才慢慢咽下去。
      “香!”她咂了下嘴,“穆礼每次来这,都得先要一壶这个茶。说这家的大麦烘得透,茶味儿浓,喝着还回甘。”
      吴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贴着茶杯,轻轻摩挲了一下。
      卡座的布帘放下来,透过缝隙,服务生端着盘子路过。
      看吴浅完全没有聊闲天的意思,彭茱芫也收起了那点玩笑的兴致。
      她把茶杯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行,前边的铺垫咱不多说了。”她开口,很直接,“穆礼的好,是个长期命题。甜起来齁人,死心塌地能把你供进神龛里;拗起来也能憋死自己。外人说多好都没用,你得自己品。我今天来,主要是给你解个惑——这次,她为什么突然撂挑子跑了。”
      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过来,暂时打断了对话。
      吴浅在彭茱芫来之前已经点好了:一份烤猪五花,一盘米肠,一小碟辣萝卜条,两碗招牌细面,当然,还有一壶米酒。
      白瓷酒壶摆上来,配着一对小巧的同色酒杯。
      服务生将烤盘支好,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在铁盘上受热卷曲,滋滋作响,油花欢快地跳跃着。
      辣萝卜条的清爽酸辣气味钻进鼻孔。
      彭茱芫看着五花肉慢慢变色,拿起夹子随手翻了两下,油脂炸裂的声音更响了。
      她放下夹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清了下喉咙。
      “原因说穿了,就一层纸那么薄。”陶瓷杯底碰着桌面,“她前女友,杨琪,怀孕了。”
      她语速不快,陈述一个确凿的事实。
      吴浅夹起一块已经烤得边缘微焦的五花肉,放在面前的生菜叶上,均匀地抹上辣酱,又夹了一小撮辣萝卜条放在上面。
      她做的很细致,手指动作有条不紊。
      脸上依然平静,仿佛只是在处理一块普通的烤肉。
      彭茱芫继续说:“她们之前在一起的时候,很多年。”她强调了这个时间长度,“都没有亲密行为了。”没有任何修饰的描述。
      五花肉在生菜里卷成一卷,吴浅把它拿起来,但没有立刻吃。指尖感受着生菜的凉脆和烤肉的滚烫。
      “穆礼以为,”每个字都清晰地在滋滋的背景音里传递,“对方没需求。是她自己想法多,需求强,想得太那啥……她觉得是自己有点‘恶心’。”
      这个词被她咬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不知是对穆礼的判断,还是对那种自我束缚的观念。
      吴浅将那卷五花肉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焦香、油脂的肥润、酱料的辛辣、生菜的清爽在口腔里混合。
      她慢慢地咀嚼着,油珠蹭在她唇边一点点的位置。
      “这么多年了,”彭茱芫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铁盘上跳动的油星说话,“她自己把自己憋着,把那点正常的人□□望,跟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压着。结果呢?”她抬起头,再次看向吴浅,“杨琪能跟一个认识没多久的男的,就怀上了。”
      “你说这事儿大吗?”彭茱芫扯了下嘴角,那笑容有点干涩,“咱们活到这份儿上,谁还不明白点男女之间那点东西?生理需求,心理依恋,都正常。方法多得是,排解的,转移的,找个伴儿的……办法很多。但对她来说,最难接受的不是对方不爱了选择离开,也不是对方有了新生活。这些她都有心理准备。”
      彭茱芫夹了一片肉直接送进嘴里,烫得她吸气,“是一种彻底否定——纯粹的身体和心理上的欲望,她压抑了、‘反省’了这么多年,像个傻瓜似的守着,结果发现,对方不是没有,不是冷淡,只是单纯地……不愿意跟她做。是跟你不行,跟别人可以。”
      吴浅放下手里半卷烤肉。
      拿起桌上的湿巾,缓慢地,很仔细地擦拭着沾了酱料和油星的指尖。
      从拇指到小指,再从指腹到手心细细的纹路,仿佛在擦拭一件重要的东西。
      “她就这么一个人,死心眼。”彭茱芫看着她擦手的动作,语气复杂,“她把对方当例外,当唯一的光亮,以为那是彼此坚守的特殊性和原则。结果呢,在人家那里,她顶多算个……磨合失败的前任。十几年的情感投入,自我约束,连带着那点不敢正视的渴望,啪一下,被这一条怀孕的消息给抽塌了一个角。她不是扛不住事,是这些年积累起来的‘堡垒’本身,有一部分被证明是建在流沙上的伪概念。所以她得找个地方,让自己把这摊流沙清理干净,把倒塌的地方重新找点结实的材料支棱起来,看看自己到底是谁,想要什么,还能活成什么样。”
      彭茱芫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
      奶白色的米酒带着清甜的气味倾注到小瓷杯里。
      “我告诉你这些,”她端着杯子,没喝,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一个是解你的惑,免得你猜来猜去。再一个……”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一个更重要的表达,“穆礼需要时间,这事谁也帮不了她。我今天话说到这份上,是希望……如果你只是觉得寂寞了,或者是不甘,想跟她搭个伴,放松放松,玩玩成年人的游戏,我不反对。她是个合格的成年人,对吧,你有脑子判断。”
      她停在这里,看着吴浅的眼睛,语气更郑重一些:“但如果你想更进一步,想跟她处感情……”彭茱芫轻轻晃了一下杯子里米白色的液体,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下又滑落,“那你就得想清楚。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接得住穆礼这个人,还有她的爱。”
      她说完,仰头将杯子里清甜的米酒一口喝完,咂了咂嘴。
      她放下杯子,又加了一句,更像是给自己的话做个解释:“当然,现在说这些都还早。她喜欢你吗?谁知道。我唯一能看出来的就是你,”彭茱芫朝吴浅抬了抬下巴,“你这条件,在她那审美范围里,肯定是踩在及格线上的。”
      米酒屋里的背景音一直没有停歇。
      旁边一桌大概是朋友小聚,爆发出一阵笑声,短暂而响亮,很快又化为低声细语。
      肉在烤盘上慢慢耗尽水分,滋滋声小了许多。
      服务生又端着空盘子经过布帘口,脚步声很轻。
      吴浅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
      擦完手,她把用过的湿巾团在一边,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盘子里一块烤得有点干了的米肠,低头慢慢地吃着。
      她吃得斯文,咀嚼得很慢,像在完成一个必须的程序。
      彭茱芫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水面晃动了一下,但深不见底的地方,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否被激起了波澜。
      桌上的食物吃得七七八八,茶壶里的茶也凉了。
      彭茱芫又叫服务生加了一壶热的大麦茶。

      “行了,饭也吃了,话也听明白了。”彭茱芫喝完新倒的热茶,站起身,拎起搭在旁边的外套,“我该撤了。你……一个人待会儿?”她语气轻松了点,带点询问。
      吴浅放下筷子,也站起来,拿起大衣:“不早了,一起走吧。”
      外面更深露重,两人在停车场分别。
      彭茱芫裹紧了衣服,开着穆礼那辆车,很快在转角消失。
      吴浅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离开,才转身走向自己停车的地方。
      车场里风吹在脸上,带着阴冷。她站在车门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干净的界面,没有新消息。
      她划开屏幕,点开绿色的通讯图标,又很快退出。
      拉开车门,车内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轻微的寒颤。
      启动车子,开出一段路,经过一个街心小花园。路灯的光朦朦胧胧地照着绿莹莹的灌木丛。
      方向盘在她手中稳而轻巧地转动着,车载音响没有开,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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