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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答疑
办公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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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年节的余味还没彻底散去。
有人柜子上放着没拆的福字，角落里堆着没来得及带走的年货礼盒。
彭茱芫在自己的办公室坐下。
桌上还摊着节前没整理完的文件，新年工作计划草稿压在下面。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翻找下午会议需要的材料。
刚打开一个文件，内线电话就响了，是策划小刘，语气小心翼翼地提醒她，去年的某个项目结款文件还没签完，合作方上午打电话来催了。
“文件呢？”彭茱芫眉头皱起，手在桌面上划拉着。
“呃……之前是穆助理……穆姐在跟进的，电子档好像在她那边存档，纸质档……”小刘的声音透着为难。
彭茱芫顿住，这才彻底感受到：穆礼是真不在。
那些大大小小她处理得妥帖无比的文件，此刻像埋进了沙子里。
她靠回椅背，重重地吐了口气：“发项目编号给我，我待会儿找。纸质档你再找找小薛，看那边是不是有备份。”
挂了电话，她心里冒火，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以前哪里需要她操心。
穆礼在的时候，都不用经她手，文件什么时候该签，放在哪儿，合作方跟进的节奏，穆礼心里门儿清。
“小薛！”她扬声叫了秘书。
小薛应声跑进来。
彭茱芫把结款文件的事简要交代了一下，末了又加了一句：“还有，给刘部长的那个新年课程推广方案初稿，给我看看改得怎么样了？”
小薛愣了一下：“彭总，那份初稿节前……节前穆姐说有几处要调整，她还没发给我最终版……”她说完，飞快地瞟了眼彭茱芫的脸色。
彭茱芫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冒起一点苗头。
她挥挥手让小薛先去忙结款文件的事，自己点开电脑邮箱，果然没找到穆礼的邮件。
她认命地在共享盘里一堆文件夹中翻找，心里骂开了：穆礼这混蛋，走前也不知道把东西规整利索点。
她憋着气，终于在“待处理”这个笼统得不能再笼统的文件夹里，找到了那份文档。
点开，发现穆礼确实做了不少批注和删改，有些地方甚至直接用红字标注了思路调整的方向——这是穆礼的习惯，电子档里也爱用红批注，像在规划院给实习生修改要发表的论文。
彭茱芫原本攒着的火气，在看清那些细致的红字时，莫名又泄掉了。
她揉揉眉心，对着电脑屏幕开始研究，手指捻着笔杆，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来回揉着。
“嘶……”看到一处，她忍不住咂了下嘴。
穆礼把方案里一个看起来不错的盈利预期分析圈出来，旁边写着：“资源投入/回报周期太长？结合现有师资排班，落地难度评估不足。建议重新考虑优先级或修改盈利模型。”
彭茱芫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捏着鼠标，把光标移到那段分析上。
她自己写的，当时觉得没问题，被穆礼这么一点，再结合实际情况想想……的确有点理想化。
她沉默地看了那行红字，把原本想打的内容删掉。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面的工位传来“哐当”一声，像是什么笔筒掉地上了，东西滚了一地，接着是尴尬的笑：“哎呀，手滑，手滑！”
彭茱芫抬起头看出去。
掉东西的是推广部的小陈，平时就是个毛手毛脚的小伙子，此刻正弯着腰，狼狈不堪地捡拾滚落的文具。
旁边的同事们也转过头去看，有人笑着说了句“新年第一摔，开门红啊小陈！”
大家善意地哄笑起来。
彭茱芫却注意到，坐在小陈旁边的女生——客服部的雯雯——慌乱地扶了扶自己的保温杯，明显是被那动静惊了一下。
穆礼在的时候，这种突然的响声过后，雯雯总会下意识地看向她的位置。
穆礼通常只是抬眼扫一下，面色平静，有时候甚至会无声地对雯雯点个头。
那份安稳，像块定心石。
现在，雯雯的目光有些茫然地环顾了一下，最后落在了彭茱芫这边。
彭茱芫透过玻璃和她眼神接触，没说什么，只是微不可察地轻轻摇了下头，示意没关系。
雯雯这才低下头，继续弄自己的东西。
彭茱芫收回目光，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火气，混杂着一种深切的失落感又悄悄泛上来。
不只是文件找不到、方案没人改这么简单。
穆礼的存在，像这个部门运转的一条暗线，润滑着所有细小的齿轮。
她不声不响地察言观色，在合适的时候递上需要的东西，安抚着像雯雯这样容易受惊的人，连小陈那种毛躁都似乎在她无形的“秩序场”里收敛了几分。
现在她不在了，暗线断了，那些平日里被妥善处理、甚至被忽略的小摩擦、小混乱，都开始浮出水面。
这种感觉很糟糕。
就像一辆磨合了很久的汽车，突然缺了个看似不起眼的小零件，开起来虽然还能走，但哪哪儿都咔哒响，让人浑身不自在。
“奶奶的……”她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日期，按休假计算，今天只是第一天。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还有二十九天、二十九天……
她突然好后悔，30天的假期应该从穆礼走那天开始算起。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薛端餐盘凑近彭茱芫，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彭总，穆姐……那个，她家里事儿还好吧？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说完立刻低头扒饭。
旁边几个的同事也若有若无地放缓了吃饭的动作。
彭茱芫抬起头，眼神扫过一圈竖起的耳朵，语气尽量平稳：“嗯，家里有点急事，挺麻烦的，估计得下个月了。”
她低头戳着自己饭盒里的西蓝花，“该干吗干吗，活儿别耽误。”
众人‘哦、哦’地应着。
小薛小声嘟囔了一句：“好想穆姐……”
她没应声，只是闷头塞了口西兰花。
心里想的却是，这帮家伙大概也受够了今天上午的低气压和各种不顺吧？
尤其是小薛，以前很多杂活儿、文件都是穆礼上手，今天换成小薛去处理，估计又没少挨怼。
她甚至能脑补出小薛内心的哀嚎：穆姐！快回来救命！
彭茱芫终于想起还没给吴浅回复。
她放下筷子，抽出张纸巾擦了擦嘴，拿起手机。
“可以，下午开完会，路口的延边米酒屋！”
信息发过去。
“收到~”两个迅速发来字，后面还缀着个波浪符。
彭茱芫无声地嗤笑了一下。
真够急的。
接下来的时间紧锣密鼓。
彭茱芫收敛心神，回到办公室，把下午会议的资料又快速过了一遍。
高校部的几位项目经理也陆续过来，跟她最后确认一些汇报口径和关键数据。
每年开年的第一场跨部门会，是晨起教育集团的传统戏，也被私下戏称为“开年抢地盘大会”。
各个事业部的负责人、重要职能部门负责人齐聚一堂，为新一年的预算、资源、重点项目、人力支持唇枪舌剑。
当然，对高校部、国际部这些紧要的业务部门来讲，影响并不大。
彭茱芫抱着文件夹，会议室门口已经堵了不少人。
培训部的老张正满脸堆笑地跟品牌中心的人说着什么。
信息部的马经理则皱着眉头，一边翻手里的PAD，一边对着耳机低声急促地交代。
进到会议室，里面比外面更热闹。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靠前的位置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彭茱芫准备往去年的位置走——那个位置离空调风口近一点，也远离主战区。
结果那个位置已经被后勤保障部的人占了，她只好在另一侧靠近墙角的椅子坐下。
刚落座，就看见吴浅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米白色衬衫配黑色烟管裤，外面搭了件同色系的短款西装外套。
她一出现，门口站着寒暄的几个人立刻停下话头。
吴浅面带职业微笑，微微颔首。
她身后跟着国际部的运营经理。
吴浅的目光掠过会议桌，先是落在主位几个核心人物身上，打了个招呼。
随后，她的视线看向彭茱芫这边，停顿了一秒，没等彭茱芫做出什么回应，又自然地移开。
然后走向会议主持座位斜对面——那里是去年国际部坐的地方，视野好，位置佳。
国际部的运营经理赶紧过去替她拉开椅子。
吴浅落座，低头和运营经理轻声交流着什么，侧脸正好对着彭茱芫这边。
几缕垂在耳畔的卷发，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那份专注和与生俱来的气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和她自己缩在这个角落的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会议很快开始，集团副总主持。
开场依旧是那套鼓舞人心的新年展望和压力传导，然后是各部门负责人按抽签顺序逐一汇报新年度重点计划和资源需求。
市场部一马当先。负责人王总监是个四十来岁的男性，语速极快，PPT做得眼花缭乱，讲得唾沫横飞，核心诉求明确：扩大市场预算，尤其是线上投放额度，目标指向业绩翻番。
刚讲完，财务中心的总监就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始从投入产出比、风险系数、现金流压力等方面发起灵魂拷问。
接着是继续教育部。负责人是个近五十的女强人，情绪饱满。她先是讲了过去一年业绩的压力和团队的不易，甚至拿出几份学员家长的“感言信”作为情感牌，说着说着，眼眶似乎都红了，开始控诉去年某些资源被其他部门“不合理调用”，导致他们的项目推进困难。
尤其是点到科技部提供的学习平台响应慢、体验差时，语速陡然加快，音量拔高。
科技部总监是个戴黑框眼镜、面相严肃的技术男，一直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点名，猛地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股被点燃的火气：“我们平台的运维团队过年期间都在值班！你那个项目，上线前需求反复改了多少次，责任在谁？用户体验差？那你们培训师指导学员操作的方法是不是也得优化？”
他开始摆数据，场面顿时有些失控。两人针锋相对，你一句我一句。
副总皱着眉敲桌子才制止住。
彭茱芫缩在角落里，尽量降低存在感。
她翻看着自己手中的纸质议程表，耳朵过滤着这些尖锐的交锋，心思却有点飘。
几年前，第一次以分区主管身份跟领导来参加这种会时，她真是觉得大开眼界，难以置信。
和这群人相比，她彭茱芫在业界积累的那些所谓“匪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会议还在继续。
人力资源中心开始谈人员编制规划和招聘压力。
行政部则在争取办公环境改善经费——主管领导拿出一叠照片给大家投影，是部分办公室老旧的空调和漏水的天花板，配着低沉哀伤的音乐背景音，很有冲击力。
“各位老总，办公环境也直接影响团队士气和工作效率啊！我们部门的诉求不高，只希望能尽快解决这些最基本的安全隐患……”他语气恳切，甚至还抬手擦了擦眼角。
彭茱芫看着那照片，心想行政部也是拼了。
去年他们就用这招，没成功，今年换了背景音乐升级再战？
坐在前排的吴浅一直很安静。
轮到她发言时，不疾不徐，PPT风格简洁大气，内容聚焦在国际部今年的核心战略和几个关键指标的增长上，重点强调了高端师资引进和海外渠道深度合作的必要性。
她的语言精炼，每一页的核心信息都抓得很准，逻辑链条清晰，没有煽情，没有诉苦，只是客观陈述目标和所需资源，并附带了清晰的可执行路径和风险预判。
会议室里因为她平实有力、数据清晰的发言而短暂地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人都停下来听。
“我的汇报结束。各位领导同事，后续相关问题，可以随时沟通。”吴浅说完，对主持会议的副总微微颔首，坐了下来。
接下来的质询环节，出乎意料的简短。
主要是财务总监就预算框架问了一两个细节，吴浅回答得条理分明，态度不卑不亢。
集团副总甚至在吴浅讲完后，难得地点评了一句：“国际部今年的规划很有思路，也很实在。”
吴浅微笑着表示感谢。
坐在角落的彭茱芫，看着吴浅挺拔的身姿，再看看她身边神情轻松甚至带着点自豪感的运营经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上来了。
有对吴浅能力的肯定，也有那么一丝“别人家孩子”的复杂。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
结束时，天已经擦黑。
众人如释重负地站起来，活动着僵硬的腰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有人面带笑容显然是凯旋而归，有人脸色灰败像是被拔了毛的公鸡，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彭茱芫捏了捏酸痛的脖子，慢腾腾地收拾东西。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知道是谁。
拎起自己的东西，走出依旧人声嘈杂的会议室。
她得去那个小小的延边米酒屋了，赴一场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约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