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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秦淮旧梦 风尘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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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考古笔记》
文/ 惹玉枝
二更天了,青楼的灯笼光被秦淮河的风扯得飘摇欲灭。
昭灵飞快收捡着细软,那些醉醺醺的客人给雏儿灌酒的笑声又飘了过来,她重重地关上了窗。
蔡副使的催命帖一再逼来,可她受够了这风月牢笼里的肆意折辱。
逃,是她眼下唯一的生路。
门“吱呀—”开了,贴身婢女云儿站在门口仰着脸,压着嗓子喊她:“姑娘,快些,船已备好了。”
昭灵抓起包袱出了门。这间屋子她从十三岁住到二十岁,可今夜再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二人避开楼中往来下人,朝着幽暗迂回的小路走。临近河岸的路旁堆着几筐烂菜叶和半只破缸,昭灵觉得这臭味比楼里的脂粉香要好闻百倍。
外头夜色浓稠,河岸雾色茫茫。
一叶乌篷船孤零零泊在水波之上,船身随流水悠悠晃荡。艄公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把船绳解了。
“姑娘,快上船吧,再晚些宵禁落下,就再也走不了了。”云儿掀开船帘,哽咽着催促着她登船。
昭灵朝她一笑,把腕上那只绞丝银镯子褪下来塞进云儿手里。相识了七年,离别终有些不舍。
云儿见鲜少笑过的昭灵这般,仓促低下了头,避开了她的感谢。昭灵踏上了船板,弯腰走入船内。
昏黄烛光下,蔡副使正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放着安稳路不走,倒是好骨气啊昭灵。”他的嘴角勾起。
昭灵的心如沉入了湖底,她终于看明白了云儿那低头的瞬间,侧过脸自嘲地说:“安稳是别人的,不是我的。”
蔡副使低笑一声,语调转冷:“你认为你有选择权?”
他举起了手边的手稿,“你私下暗中修史,私记朝野阴私,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昭灵瞳孔骤然紧缩,惨白的脸上没什么激烈怒色,只唇瓣轻轻颤了颤,目光落在舱壁那盏摇摇欲灭的灯上。
那些被她藏的极深的手稿与私念,竟早已被他派人搜过屋子窥探。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半分真正的退路。
“顺从于我,此事便可一笔勾销,我保你往后的荣华与无虞。”蔡副使缓缓起身,一步步朝她逼近。
他进一尺,她便退半寸,退至船舷边再无退处。水面凉意透过绣鞋底渗上来,昭灵终于抬眸看他,一双眼里什么也没有。
蔡副使的手覆了上来,转瞬便扒下昭灵的肩头的衣裳,雪白的皮肤晃得他眼底愈暗。
她的唇上几乎咬出血来,半边身子悬在河上。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松手。”
他冷笑,一字一句说道:
“风尘之人,妄谈青史。”
风吹鼓起她半褪的衣衫,如同一只将飞未飞的鹤。昭灵听见这话,反倒平静了下来。
“风尘里的人,不配记风尘的事?”
说完,她侧过脸,见秦淮河水溶溶流漾,碎了数不尽的灯影。
她自小识字便快于常人,以诗书吴歌闻名南京。如果她生于名门闺秀,兴许会常来河上赏月吟诗。
如今她只想为这个朝代留存一段真话,是她错了吗?
错的难道不是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间,脏的难道不是这青楼,而非楼里的女子吗?
昭灵嘴角溢出了血丝,猛地挣开了蔡副使的禁锢,松开了扶舷的手,任自己向后仰去。
那一瞬,她真的如一片鹤羽,没入秦淮河冰凉的夜色里。
不过须臾,水面重归死寂平静。岸上隐隐飘来几声散漫的嬉笑,半点不曾为陨落的女子停驻分毫。
……
昭灵倏然睁开了眼。
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方才的噩梦还死死黏在神识里,余悸未消。
回过神后,入目却不是她所在的考古工地,手边明代江南墓葬出土的文书也成了垂落的轻纱。
昭灵拖着酸软的身子下床,赤脚小跑到屋内的妆台前,心中的不安落成了巨大的荒谬。
镜中女子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眉如远山,眸若秋水,唇不点而朱,肤不敷而白。
是一眼便足以惊艳的绝色。
她居然成了梦中的女子,那个身不由己的青楼名妓。
“姑娘,您可醒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打破了昭灵的惊恐,小婢女端着铜盆推门进来,见她站在镜前,连忙上前搀扶她。
“蔡副使的人方才送来了好些绸缎银两,说让您今晚记得过去伺候。”
蔡副使。
昭灵脑中闪过这个名字,一股抗拒、厌烦和疏远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此时窗外恰有粗俗笑闹飘进来,昭灵抬眼看向镜子里的婢女,见她面上是习以为常的顺从。
“姑娘,前楼那姑娘之前拒了蔡大人,活活被打残扔去了乱葬岗。您再执拗,这回可不是跳河就能了事的。”
婢女再次开口,调子像糯米糕上淋了勺桂花蜜,昭灵听这口音像是金陵人。
她又下意识目光扫向婢女的服制,上边还绣着四合如意云纹,心中彻底了然。这制式和纹样,分明属于她钻研了七年的晚明崇祯初年特征。
“是吗?我听说,话多也容易被扔去乱葬岗。”昭灵压下穿越的惊骇开口,声音比她想象中更为清冷。
小婢浑身一僵,觉得醒后的姑娘与平日有些不同,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只乖乖上前伺候梳洗。
木梳划过乌黑的长发,昭灵看着镜中逐渐妆整的陌生容颜,忽然闪过云儿那张背主的脸。
昭灵状似随口问:“云儿呢?我昏沉这几日,怎么不见她过来伺候?”
小婢手上动作一顿,神色微僵,“她瞅着您身子不大好,早几日托人求了妈妈,转去伺候别的贵客去了。”
昭灵的心下不由冷笑。背主求荣之徒,逃得倒是利索。这笔账她暂且替原主记下,来日再慢慢清算。
她压下眼底戾气,抬眸看向镜中的小婢女: “我梦里还念着元年初冬的腊梅,这会头疼的厉害,倒记不清如今是今上在位第几年了。”
小婢闻言笑着接话:“早是今上二年晚春咯,姑娘想看腊梅,可得再熬好些时日呢。”
原是崇祯二年。
昭灵的眸底飞快掠过沉凝。
这一年,陕北连年大旱,饥民流离,朝堂党争倾轧不休,关外铁骑虎视眈眈。看似繁华的大幕之下,遍地都是隐而不发的狼烟。
可是,她也能在这一年的南京见到那个人。
旁人总说昭灵是个闷人,像本摊开的旧志书,里外都无趣。她也从不愿争辩,只日复一日地记着笔记。
她的笔记频繁出现过一个名字:明末的世家贵公子,张维城。
她常想,如果能亲眼看看张维城笔下怀念的极致繁华就好了,看看他笔下的桃叶渡、栖霞山、秦淮河的灯和湖心亭的雪。
如果能坐在他身边,同他共修完那部《石匮书》,为这个朝代留存一段真话……
她没想过这些“如果”会有答案。
镜中的少女眉眼清冷,她轻轻抿了抿唇。
她要不惜代价寻到他,留在他身边修史,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昭灵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内,又留意到屋外时不时走过的看管家丁。许是那蔡副使怕她再寻短见,早已派人把这院落看得严严实实。
“你下去吧,我再睡会儿。”
见小婢女出了房门,昭灵简单翻起了屋子,只收了些碎银和易带走的首饰。
屋外愈发安静,许是临近中午,人都带上了倦意。昭灵环顾一圈,视线落在了桌上的青瓷茶杯上。
哐当。
脆响陡然炸开,在寂静院里格外刺耳。
“怎么回事?”门外家丁闻声立刻躁动起来,步履匆匆地朝昭灵的屋子赶来。
打开门,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家丁顿时面露惊恐,大喊:
“人——”
话音未落,人直直栽倒了下去,没了声响。
门后,昭灵正高高举起那铜质致密的蚰耳炉,见家丁晕过去才放松了身子。
随后飞快搜走了家丁腰间囊里的碎银和铜钱,一并揣进了自己怀中。
这些家丁替蔡副使为虎作伥,手上本就沾了不少腌臜事,今日也算自食恶果。
做完这一切,她借着廊柱与错落花木的遮挡,飞速绕到了后院院墙下,循着记忆找到后院一处废弃的角门,侧身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