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开口笑公司 她们的脊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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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炙虽然裹在富贵绸的制服里，可身形修长，个子很高，即使姜厌穿了高跟鞋，可看他的时候还是需要扬起头。
姜厌凝视着他，蒙炙的眉头微蹙，眼睛虽然直视着自己实现却是零散的，明显在躲闪。
他的目光犹犹豫豫落在她脸上，始终不敢长久对视，只好悄悄移开了视线。
他从桌上拿来纸和笔，‘刷刷’几下写出完整的话递到姜厌面前。
[你喝酒了，不能开车。]
姜厌看了眼白纸上的笔记，字体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歪扭，但充满稚气，像小孩正在练习极力想写好的笔记，唇角不自觉上扬。
“所以你要留下来陪我吗？”
她往前一步超出彼此的安全界限，仰起头紧盯着他的眼。
蒙炙微微闭气，身体后仰，一瞬可见的慌乱。他拿起纸和笔，低头飞快写完重新递给姜厌。
[我马上下班了，今天我是早班。]
姜厌看清楚字后随口回复，“哦，”有些失望地瞥了一眼，“那就是不留了？”
她说完转身朝酒吧门外走去，头也不回。
她并没有看到蒙炙因她靠近而微微发红的脸，呆滞的神情和滚烫的耳根，甚至没等他把最后一句话递到自己跟前。
--[我可以帮你叫代驾。]
姜厌走后很久，蒙炙依旧站在原地，眉间挂着淡淡的愁怨和哀抑，眼睛里终于肯泻出几分柔光，似乎在回味。
良久，他抿起的嘴角微微上翘，又往姜厌离开的方向瞅了几眼，等人终于消失不见时，才摊开原本紧握的拳头。
一颗银灰钻石耳钉安静躺在他掌心。
蒙炙笑了笑，露出两颗极为对称的小虎牙。
*
第二天，姜厌一上午在到办公室处理手边堆积成山的工作，一通电话把她叫了过去。
陆修远的办公室就在她隔壁，比她的宽敞明亮，窗外景色更是繁华入眼。
隔着玻璃，姜厌敲了敲门。
“进。”
陆修远一身藏蓝色西装，在办公桌前静静等候着，讲道理他的外形条件不算差，但却不是姜厌喜欢的款，长相白净斯文，有种明显理科生的禁欲跟理智。明明可以靠长相就给人留下好印象，可骨子里却永远不服输，看谁都似乎带着股‘你不如我’的桀骜态度。
从高二起，他俩就互相看不顺眼！
“陆总。”姜厌一身卡其色长袖衬衫，米白色半身长裙，一条Prada的方形丝巾搭配领间，气质精美华贵，直直地站在陆修远面前，称呼道。
陆修远站起身，反手将一份报表甩在她面前，大声指责，“自己看！”
姜厌捡起报表，看清楚是华北商贸的风险评估表，不知道出现了什么问题，只好当面仔细审核。
临近月底，华北商贸供应链融资项目进入最终风控报审环节，公司势在必行。而且是金澜近期的重点项目，也是所有人的努力付出拿下的，一旦出现数据偏差或风险问题，不仅公司预先缴纳的风险保证金会随之东流，而且对于金澜企业外部形象也会造成巨大的损失！
华北商贸主营跨区域的货品集散，上下游合作商户众多，这笔供应链融资，主要用于保障其全链路间资金的正常流转。
金澜的保证金已经缴纳了一千万。
而从她拿起这份报表到现在，核心数据誊写就发现两处错误，每一处都致命！
姜厌松了口气。看来是陆修远在终审前发现了问题，终止了流程，才避免给公司带来巨大的损失。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一千万！！”
陆修远指着她的鼻子面容凶悍，盛气凌人，像好不容易抓到点她的错处，终于敢借题发挥。“姜总监，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团队？他们不长脑子你也不长吗！”
接下来的陆修远揪着错处不放，指责她审核敷衍、管理松散，下属出错她身为直属领导也难辞其咎，“千万级的项目，数据漏洞摆在眼前都视而不见，这次被我拦下了，那下次呢？你要让整个金澜为你的疏忽买单吗？”
姜厌听着他气急败坏的粗鄙咆哮，胸口恹恹，没有出声。
她仔细回想，如果按照正常流程这份报表应该先归她审核，之后才会到陆修远跟前，可她这份报表她从没见过。
但职场不容狡辩。
她抬眸看了眼陆修远，镇定自若，神色平静无波。她没有辩解客观理由，也没有将过错推给底下的员工，就事论事，坦然应下所有问责：“是我的问题，我管理存在疏漏，责任全权承担。”
她极度坦荡、不卑不亢的态度反倒让盛怒的陆修远一时语塞，他凌空的手指指着她点了半天，继而无力的收回。
昔日同学间的较劲，如今在职场规则的外壳下，变成了针锋相对的博弈。
“一千万！”陆修远坐在说道。
“姜厌，别让我以为你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就是拿数据糊弄过去的！”
姜厌本来要走，听到他这么说，转身对上视线，眸中锋芒尽闪，“或者公司可以优化部门双层审核机制，杜绝此类问题再次发生。”
她声音响亮，不卑不亢，可却在陆修远的眼中看出了极大敌视和不信任。
她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拿着报表离开，陆修远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你昨你为什么不去参加聚会？”
“是因为我吗？”
他的声音兀自低下去几分。
姜厌并没有回头，勾起一抹冷笑，“那是我的个人私事，我以为昨天在傅总办公室我已经说清楚了。不过陆总，欢迎您加入金澜！”
姜厌推门离去的背影依然消失，陆修远像泄了气般陷进沙发里。他阖上眼，看起来有些懊恼和烦躁，随意扯开自己的领结，让积压已久的不满喘口气。
她总是这样！
陆修远内心道。
姜厌回办公室的第一时间叫来了助理Tina，询问她报表的事。这才弄清楚，昨天下午她把已经审核好的银行财报送去给傅琛过审时，有人临时插队，不小心把这份报表也给放了进去，这才造成现在的结果。可明明该傅琛审核的报表又如何到了陆修远手中，姜厌无心去猜，但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她手下的人造成的。
她坐在办公桌前，凝视着助理，并未表现出任何怨怼，声音平稳地像飞机场起飞前的地平线，“以后经你过手的东西要检查三遍以上，否则，下一回谁也不能给你兜底，公司不会因为你的个人疏忽就承担这笔损失，到时候你就是再委屈也于事无补了。”
“是，姜总监，我会记住的，真的很对不起！”
听着Tina隐隐传来的哭腔，姜厌挥了挥手，还是让她下去了。
她收拾好情绪，开始分析手边的几个项目资料，公司群消息突然在电脑中跳动。
小A:[姜总监，你昨晚没去聚餐，不知道新来的陆总一直在讲你高中的事！]
这个小群是跟着姜厌一直打拼上来的核心团队，且大部分都是女性，偶尔聊一些公司八卦，姜厌也并未阻止。
[都聊什么了？]
小B:[不是什么丰功伟绩，都是些你出糗的事，说什么你以前又黑又瘦，而且还总爱打小报告，什么事都要告诉老师！]
哼！姜厌内心冷笑。
她又黑又瘦那是因为白雾村常年日光照耀，再加上营养不良造成的，而她身为副班长理应把同学情况汇报给老师方便老师管理班级。
学习氛围良好难道他没有受益吗？！
小C：[还有，她说你性格冷脾气差，班里没一个男生敢接近！]
姜厌没有回复，半晌又有个女生讲：
[不过，幸好有傅总出面维护，说你工作能力强，办事高效，是我们金澜的顶梁柱屹立不倒！]”
小D:[我看这个陆总完全是魔丸来的，你以后可要小心啊姜总监！]
姜厌默默看完了聊天记录，随手在群里发了个‘好。’便默不作声，大家替她鸣不平后又都潜水模式。
姜厌停下工作思索了一番。陆修远在聚餐宴上当众揭短，她一点也不惊讶，可傅琛...竟会帮着她说话？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那支口红...或许应该当面还给他。
下午，姜厌就一家小微企业公司资质的事，决定外出实地走访。
金澜资本是一所大型综合金融企业，主营风险评估、资产管理的同时也为企业对接银行融资、办理贷款担保等事务。近期一家线下小微企业陷入经营危机，业绩持续下滑、订单锐减，已然濒临倒闭。为它们做融资担保的风险极高，下属将情况上报，姜厌却没有仓促下结论，而是决定亲自到现场尽调，之后再做评估报告。
对事认真审慎，是她一贯的行事作风。
这家小微企业叫[开口笑]，主营农产品深加工与休闲食品制作。行业本就利润微薄，再加上线上销路受阻，经营不到两年已经举步维艰。
姜厌走进开口笑的食品加工厂，不到两百平的车间内一片死气沉沉，混合着油污和原材料的香气，味道并不好闻。
十几名女工穿着统一制服，有些还沾着油污，她们席地而坐，人人脸上愁云密布。
“有什么事吗？”
姜厌抬头，“哦，我是金澜资本的执行总监，我叫姜厌，收到你们公司的融资申请，想来这看看。”
女工们听不懂专业术语，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是个管事的，能帮她们厂子解决困难。于是立刻从四面大方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向她倾诉困难。
姜厌大致看了眼，这个厂子全是女工，有二十人左右。
“厂子都停工半个多月了！”
“做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退回来一大堆，我们就只能拿回家自己吃！”
“老板天天见不着人，说是跑投资，可现在连工钱都不发，我们只能干等！”
有人附和：“饭碗都保不住喽！”
她们一个个愁容满面，手上脸上衣服上也因为长年累月的高油温作业，占满了油污，看起来一点也不光鲜，可就是这样一张张质朴沧岁的脸，此时却无比虔诚渴求的望着自己，好似自己能给她们带来希望！
姜厌知道这种情况下，她应该转身离开，金融投资领域只在乎他们的客户-目标企业是否符合资质、能不能够盈利，超出这个范围并不是她要考虑的。可她不知道为何，像被钉住般怎么也挪不动脚步。
“你们的产品是什么？”姜厌中气十足。
有人把她们生产的东西捧了过来，姜厌看着五颜六色的包装袋，种类不一，但看配料变都是玉米小麦和糖料混合制作的，有米饼，发糕，沙琪玛等产品，虽然配料表看起来干净，但含糖量着实不低，姜厌光拿着的功夫就感觉手上沾了层厚厚的糖霜，十分黏腻。
“你们的食品原材料是自己生产的吗？”
有女工回答，“我们老板承包了几百亩地，专门生产玉米！”
“本来我们也都是庄稼人，从老家千里迢迢到这来找工作，又没有手艺，只能靠打零工养家糊口，你说厂子要是停下了，我们到哪里找工作？怎么养家，养活娃娃？”
说话的是个有些上年纪的妇女，她黝黑的皮肤上有着高颅顶和高颧骨，一看就带着北方少数民族的特色，应该是从大山负重万千突破重重关卡才从走到这里来到。
她们的脊背穿过高山，走过平原，这里不应该成为她们征途的浅湾，迷留搁浅。
姜厌的心顿时像被蚂蚁啃食过般，隐隐阵痛。
这几个问题接连问出，当着她们的面，无数双眼睛渴求似的盯着她，姜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心里沉甸甸的，像被水浸透的纸，望着一张张包含风霜的脸，每个人的眼里都是无奈，被岁月无情的榨干，生活压迫的痛苦，她也经历过。
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肩膀上的责任更重了些。
回去的路上，姜厌开车故意绕远到奉贤郊区走了一趟，那里和繁华的金融港不一样，没有玻璃幕墙，没有霓虹彻夜，只有一望无际的玉米田和绿油油的田野，正生机盎然。道路两旁的水杉青翠欲滴，风吹在脸上裹挟着泥土的清新与凉意。这儿不是夜夜笙歌的金融港，这里是自然孕育生机，人们脚踏实地的地方。
回到公司后，姜厌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查阅资料，总结经验，撰写了一份长达三页的可行性分析报告交给了傅琛和陆修远。另外，她还联系了开口笑的老板，想要跟他当面会谈。
做完这一切，姜厌躺在皮质座椅里长长舒了口气，心情突然轻松畅快起来。这些事该做的，不该做她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就是公司的意思。可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此次的投资和以往不同，不是冷冰冰的数据堆砌和空泛的报表，而是眼睁睁等待生活着陆的几十双眼睛。
午餐时，姜厌接到了个电话，她瞅了眼毕律师的头像，搓搓手指，按了接听。
“喂姜总监，很冒昧打扰您。”毕清也的声音依旧温和动人。
姜厌甚至能想象出，他在面前低语时，唇角向上的弧度。她立马将饭吞咽进肚子里，拿起水杯灌了一口水。
“同事告诉我您找过我，那天正巧不在，不知道今天下午有没有时间，能不能和您见个面？”
毕清也的话合情合理，理由适中，听起来虽然温和有礼，可是却没给人留拒绝的余地。姜厌手指微微攥紧，或者说，她根本不想拒绝。
心脏因为紧张而微微悸动。
“没事毕律师，是我没有提前约好时间，”姜厌笑道，“您叫我姜厌就好。”
“好，姜厌。”毕清也淡淡地叫出她的名字，姜厌的心因为紧张而微微悸动。
他又问了一遍，“今天下午你有空吗？”
姜厌忍着蓬勃地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顿了顿，低声回复道：
“好，毕律师，您把时间地点发我，我会准时到达。”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开口笑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