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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童试折戟(下) 管家沈忠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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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沈忠面露犹豫,被沈文翰狠狠瞪了一眼,只得转身去取家法——那根三尺长的老藤条,不知抽打过多少沈家子弟。
沈叔安却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父亲要打便打,儿子绝无半分怨言。但儿子今日所言,字字出自肺腑。沈家若再固守成规、不思变通,迟早要走向衰亡。到那时,别说科举功名,连一家老小的温饱,都成问题。”
沈文翰高高举起藤条,手臂却僵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被自己忽视、从未正眼瞧过的庶子,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的儿子,何时变得这般锋芒毕露,这般……令人心惊?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仆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老太爷!大喜!京里二爷来信了!”
沈文翰如蒙大赦,猛地放下藤条,沉声道:“拿来!”
信是沈仲达亲笔所书,厚厚一叠。沈文翰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前面不过是些问候家常、报平安的话,可越往后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信中写道,如今皇帝病重,太子年幼,内阁与宦官争权愈演愈烈,朝局动荡不安。沈仲达身为户部主事,因力主改革盐政、整顿吏治,触怒了朝中既得利益集团,正遭人排挤打压,举步维艰。
信的末尾,沈仲达笔锋一转,写道:“儿在朝中十余年,深感科举出身虽清贵,若无经世致用之能,亦难有作为。明轩年幼,性不喜书,科举之事不必强求,顺其自然即可。家中产业繁杂,大哥精力有限,可尽数交由叔安打理,他心思缜密,行事果决,必能不负所托。”
这封信,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沈文翰头上。
他一生信奉科举至上,认定唯有金榜题名才是正途,唯有士绅身份才是荣耀。可如今,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那个寒窗苦读二十载、高中进士的沈仲达,竟在信中亲口说,科举无用,实务才是根本,甚至主动提议,将沈家的全部产业,交给这个庶出的三子打理。
这到底是怎么了?
这个世道,真的变了吗?
沈文翰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的信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沈伯远弯腰捡起信纸,匆匆扫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月如不明所以,还想开口替儿子辩解几句,被沈伯远狠狠拉了一把,只得悻悻地闭上嘴。
沈叔安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他知道,父亲坚守了一辈子的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这种精神上的打击,远比任何□□上的责打,都要痛苦千万倍。
“父亲,”沈叔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儿子并非要颠覆祖宗家法,只是希望沈家能顺应时势,多留一条出路。明轩既不喜科举,何必强人所难?让他跟着儿子学做生意,将来也能有一技傍身,撑起自己的一片天。”
沈文翰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扫过沈叔安,又落在跪在地上、满脸倔强的沈明轩身上。良久,他发出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罢了,罢了。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吧。我老了,管不动了,也管不了了。”
说罢,他拄着紫檀木拐杖,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出祠堂。他的背影佝偻而落寞,仿佛在这一瞬间,一下子老了十岁。
沈伯远下意识地想追上去,却被沈叔安伸手拦住:“大哥,让父亲一个人静一静吧。”
李月如连忙扶起沈明轩,心疼地抚摸着他脸上红肿的掌印,哽咽道:“我的儿,疼不疼?都怪母亲不好,没有护好你。”
沈明轩摇了摇头,挣开母亲的手,走到沈叔安面前,深深鞠了一躬:“三叔,我想跟你学做生意。”
沈叔安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郑重地点了点头:“好。从明天起,你每天去锦绣坊报到,从最基础的学徒做起。”
沈伯远站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反对,可想起沈仲达信中的话,想起自己经营锦绣坊的惨败,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嫡长子,在经商一事上,确实远不如这个庶出的弟弟。而他在家族中的地位,也从这一刻起,开始摇摇欲坠。
一场席卷全族的风波,看似就此平息,可水面之下,却暗藏着更加汹涌的暗流。
当晚,沈文翰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枯坐了一夜。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寒窗苦读十载,一举中第,何等意气风发。可官场沉浮几十年,最终却因一桩莫须有的科场舞弊案牵连,不得不灰溜溜地致仕回乡。他一生追求的清流名声,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科举……科举……”他喃喃自语,浑浊的老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缓缓滑落。
而另一边,沈明轩回到自己的卧房,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压在他心头十几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他再也不用每天对着那些枯燥乏味的四书五经,再也不用为了应付考试而彻夜难眠。他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被翻得卷边的《海国图志》,看着上面标注的世界地图,心中涌起无限的向往。
三叔说得对,天地之大,非一科举可尽。
他要走出这四方院墙,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与此同时,西院沁芳斋里,沈慧心正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试穿翠缕偷偷找来的男装。宽大的青布长衫套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松垮,可束起长发,戴上幞头,倒也有几分清秀少年的模样。明日便是她与林婉儿约定的日子,她必须女扮男装,才能顺利溜出沈园。她知道此举有多冒险,一旦被人发觉,便是身败名裂的下场。可她别无选择。
而沈叔安的书房里,也是灯火通明。他正伏案写一封信,收信人是广州一位相熟的海商。信中,他详细商议了合作走私西洋货物的事宜。他知道这是铤而走险,一旦败露,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可富贵险中求,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积累足够的资本和势力,才能在沈家站稳脚跟,才能保护自己和母亲,才能……真正掌控这个家。
这一夜,沈园无人安眠。
科举的幻梦彻底破灭,家族的裂痕日益加深,个人的野心悄然滋长。明媚的春日即将过去,一场席卷整个沈家的夏日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沈明轩站在廊下,看着沈叔安离去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敬佩与憧憬。
他终于明白,人生从来不是只有科举这一条独木桥。
他要跟着三叔,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刮目相看。
可他不知道,此刻东院的书房里,沈伯远正跪在沈文翰面前,声泪俱下地哭诉。
“父亲!您不能糊涂啊!沈叔安他狼子野心,他教唆明轩,就是为了离间我们父子,谋夺沈家的家产!您把产业都交给他,将来我们嫡系一脉,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烛火摇曳,映着沈文翰苍老而疲惫的脸。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向沈叔安,缓缓袭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