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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童试折戟 (上) 搜房风波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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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房风波过后,沈园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深宅之内的暗流,却愈发汹涌。转眼到了三月十五,正是江宁县童试放榜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金陵县衙门口便已挤满了人。童生、家长、仆役,还有看热闹的百姓,将衙门前的长街挤得水泄不通。衙役们手持棍棒,高声吆喝着维持秩序:“都让一让!榜文即刻便贴,莫要拥挤!”
沈明轩站在人群最外围,脸色苍白得像纸。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这是童生应试的标准装束,可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局促别扭。他本是万般不愿来的,可沈伯远硬逼着他出门,冷着脸丢下一句:“就算落榜,也得亲眼去看看,知道什么叫羞耻。”
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必落无疑。这三个月,他虽被关在房里“苦读”,可心早就飞出了这四方院墙。那些之乎者也的圣贤书,在他看来不过是陈腐发霉的教条,远不如《海国图志》里描绘的海外世界鲜活有趣。他常常在深夜里,就着一盏孤灯,偷偷翻看三叔塞给他的杂书——从《天工开物》到《几何原本》,越看越觉得,困在科举这一条路上,实在是荒唐可笑。
可这些话,他不敢对任何人说。
“出来了!榜文贴出来了!”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像潮水般朝着告示墙涌去。
两个衙役抬着一张泛黄的榜文走出来,刷上浆糊,“啪”的一声牢牢贴在墙上。霎时间,欢呼声、叹息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有人狂喜着跳起来,有人捂着脸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沈明轩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些相识的世家子弟,有的喜形于色,奔走相告;有的垂头丧气,掩面而泣。忽然想起三叔说过的话:“科举就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掉下去的,永远是大多数。”
他不想过这独木桥,可身后是家族沉甸甸的期望,是父亲的厉声逼迫,是祖父的如山威严,像无数双无形的手,死死推着他往前走。
“沈兄,你怎么不去看看?”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明轩转头,见是同窗陈子安。陈子安是商贾之子,读书不过是为了识几个字,将来好接手家业,对科举本就没什么执念,今日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我……等等再去。”沈明轩低声道,声音有些发涩。
陈子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别紧张,中了固然好,不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爹说了,这世道,有钱才是硬道理。你看那些扬州盐商,大字不识一个,不也过得比状元公还风光?”
沈明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这话若是让祖父听见,怕是要气得当场晕过去。
正说着,沈家的仆人沈福满头大汗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跑到他面前,喘着气禀报道:“少爷,少爷!榜上……榜上没有您的名字。”
虽然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这句话,沈明轩的心还是猛地一沉。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知道了,回去吧。”
沈福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老爷吩咐了,让您看完榜,直接去祠堂见他。”
沈明轩的身子骤然一僵。
祠堂。
又是祠堂。
回到沈园,空气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沈文翰端坐在祠堂前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气。沈伯远和李月如站在一旁,一个满脸怒容,一个眼眶通红,不停地用帕子擦着眼泪。
沈明轩走到祖父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垂着头道:“孙儿……孙儿落榜了。”
“啪!”
沈文翰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青瓷碎片四溅,茶水打湿了他的袍角。
“废物!”他指着沈明轩,手指气得不住颤抖,“我沈家诗书传家百年,历代先祖最不济也能中个秀才!到了你这一代,竟连童试都过不了!你还有何脸面,做我沈家的子孙?”
沈明轩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月如忍不住哭出声来:“父亲,明轩他还小,这次不过是一时失手,下次再考就是了,您何必发这么大的火……”
“闭嘴!”沈文翰厉声喝断她,“都是你平日太过纵容,才把他惯成这副不成器的样子!慈母多败儿!你看看他,哪里有半分读书人的风骨?整日游手好闲,不思进取,沈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沈伯远也上前一步,指着儿子怒斥:“逆子!我问你,你平日到底有没有用心读书?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沈明轩忽然猛地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父亲,那些圣贤书,读了到底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救国家?如今洋人的枪炮都已经打到家门口了,咱们还在这里抱着八股文之乎者也,难道不可笑吗?”
“放肆!”
沈伯远勃然大怒,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在沈明轩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沈明轩的左脸瞬间肿起五道清晰的指印,嘴角渗出血丝。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继续道:“我说错了吗?三叔说了,西洋的学问才是真学问,能造机器,能造轮船,能造枪炮。咱们的八股文,除了用来考科举,还能做什么?”
“你……你还敢顶嘴!”沈伯远气得浑身发抖,又要扬手打他,被李月如死死抱住胳膊。
沈文翰却忽然冷静了下来,他盯着孙子,眼神锐利如鹰:“你三叔?沈叔安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沈明轩索性豁出去了,挺直脊背道:“三叔说,天地之大,非一科举可尽。他说海外有万里疆土,有无数机会,男儿志在四方,何必困在这小小的科举牢笼里,蹉跎一生?”
“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沈文翰猛地拍案而起,“沈叔安竟敢教唆你这些歪理邪说!来人,去把沈叔安给我叫来!”
不多时,沈叔安便被仆人带到了祠堂。他看着眼前的阵仗,心中早已了然,不慌不忙地走上前,跪下道:“父亲息怒。”
沈文翰冷冷地看着他:“叔安,你可知错?”
沈叔安抬起头,神色平静:“儿子不知,自己何错之有。”
“你还敢狡辩!”沈文翰将沈明轩方才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厉声质问道,“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是不是你说的?”
“是儿子说的。”沈叔安坦然承认,语气却异常坚定,“但儿子并非教唆,只是陈述事实。父亲,如今世道早已变了,科举不再是唯一的出路。咱们沈家若还死守着科举这根救命稻草,迟早要被这个时代淘汰。”
“混账!”沈文翰气得胡子直抖,“我沈家世代以科举立家,这是祖宗传下来的根本!你一个庶出的小子,懂什么家国大事?”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沈叔安的心里。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可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父亲教训的是。但儿子经营家族产业多年,亲眼所见,如今商贾地位虽低,却掌握着实利。盐商、海商,哪个不是富可敌国?反观那些科举出身的清流,若不通实务,不过是一群百无一用的穷酸文人罢了。”
“你……你这是要颠覆祖宗家法!”沈文翰指着他,手抖得厉害。
沈伯远也怒道:“三弟,你太过分了!自己不走正路,还要带坏明轩!”
沈叔安转头看了沈伯远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大哥,您经营锦绣坊多年,可曾让铺子起死回生?若不是儿子引进新式织机,打点官府上下,锦绣坊早就被贾世仁挤垮关门了。您口中的‘正路’,难道就是坐以待毙吗?”
“你!”沈伯远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月如见丈夫受辱,当即尖声道:“沈叔安,你一个庶出的下人,有什么资格指责大哥?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话一出,祠堂里瞬间一片死寂。
沈叔安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李月如身上,冰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大嫂说得对,我是庶子,身份低微。可就是我这个身份低微的庶子,在撑着沈家的大半家业。而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嫡系,除了摆架子、训斥人,还会做什么?”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沈文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沈忠厉声喝道,“沈忠!去把家法请来!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目无尊长的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