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晨光从 ...
-
晨光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是浅淡的、带着凉意的灰白,一点点漫过满地狼藉的客厅。昨夜压抑的哭嚎、压抑的亲吻与相拥都沉淀下来,化作空气里一种安静又缱绻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皂角香,盖过了残留的酒气。
江砚辞是在暖意里醒过来的。
后背贴着温热结实的胸膛,一条手臂稳稳圈着他的腰,力道不重,却牢牢将他护在怀里,隔绝了所有寒凉与不安。他睫毛颤了颤,意识从混沌的睡意里慢慢抽离,昨夜的画面一帧一帧涌进脑海——父亲狰狞的咒骂、挥来的拳头、玻璃碎裂的巨响,沈逾白不顾一切撞开家门的模样,突如其来的那个滚烫的吻,还有后来他埋在沈逾白肩窝里失控崩溃的眼泪,以及那句清晰又滚烫的告白,最后是自己主动吻上去的那一瞬间。
耳尖猛地烧起来,一路红到脖颈,连带着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巴掌印都隐隐发烫。
他僵硬地保持着窝在对方怀里的姿势,不敢动,也不敢抬头,胸腔里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狂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后背紧贴着沈逾白平稳的心跳,沉稳、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节奏,让他一夜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却也让他浑身都泛起一种无措的别扭。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和谁这样亲近过。
没有谁会抱着他睡一整晚,没有谁会在他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奔赴他,心疼他,吻他,告诉他喜欢他,愿意陪着他。沈逾白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江砚辞悄悄抬眼,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沈逾白的侧脸。晨光落在少年的轮廓上,柔和了他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鼻梁挺直,唇色浅淡,呼吸平稳绵长,睡得很沉。他的眉头微微舒展,没有平日里那股藏不住的担忧,整个人透着一种干净又安稳的少年气。
江砚辞的喉结轻轻滚了一圈,心底泛起一阵细碎又柔软的悸动。
昨夜他情绪崩溃之后,几乎是彻底垮在了沈逾白身上,哭到脱力,哭到眼皮沉重,最后是在对方怀里沉沉睡去。他明明浑身是伤,明明环境破败不堪,明明前一刻还身处地狱,却在沈逾白的拥抱里,拥有了从未有过的踏实。他甚至一夜无梦,没有再梦见父亲挥来的拳头,没有梦见被抛弃的绝望,只有安稳,只有暖意。
他下意识地微微动了一下身体,想换个姿势,胳膊刚抬起一点,就牵扯到了昨晚被撕裂的伤口,纱布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让他忍不住蹙了蹙眉。
就是这细微的动作,惊醒了怀里的人。
沈逾白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睛。刚睡醒的眼眸带着一丝惺忪的朦胧,眼底是浅淡的琥珀色,看清怀里人的瞬间,那点朦胧立刻被温柔与关切填满。他没有立刻松开手臂,反而下意识地收紧了圈在江砚辞腰上的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得像落在棉花上:“醒了?是不是弄疼伤口了?”
温热的呼吸洒在江砚辞的耳后,让他浑身一僵,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他猛地别开脸,下颌绷得紧紧的,语气又硬又哑,带着浓重的别扭:“没有。”
沈逾白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明明害羞却强装凶狠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温柔又宠溺。他慢慢松开手臂,小心翼翼地扶着江砚辞的肩膀,帮他坐起身,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他身上的淤青和伤口。
一夜的相拥,两人身上都沾了彼此的气息,江砚辞的校服上染上了淡淡的皂角香,不再是往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清味道。
客厅的光线已经亮了不少,满地的狼藉在晨光下看得更加刺眼。翻倒的木桌、散落一地的酒瓶碎片、被踩扁的易拉罐、打翻的杂物,处处都透着昨夜那场厮打的不堪。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极淡的酒气,只是被两人身上干净的气息压得几乎闻不见。
江砚辞垂着眼,视线落在那些玻璃碎片上,眼底掠过一丝麻木的厌烦。昨晚的愤怒、绝望、委屈已经被眼泪宣泄殆尽,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破败混乱的家,习惯了父亲醉酒后的打骂,习惯了一地狼藉,只是昨夜沈逾白来过之后,他忽然觉得这样的环境格外刺眼,格外肮脏,让他下意识地不想让沈逾白多看一眼。
他撑着沙发站起身,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
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恰到好处,避开了他包扎的伤口。沈逾白站在他身侧,眉头微蹙:“慢点,别急。腿麻吗?”
江砚辞侧头看他,少年眼底的担忧真切又滚烫,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怜悯,只有纯粹的在意。心底那点别扭又被酸涩与暖意取代,他轻轻挣开对方的手,低声道:“没事。”
他走到客厅中央,避开脚下的碎玻璃,弯腰捡起散落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书包带子歪歪扭扭,上面还沾着昨晚蹭到的污渍,狼狈不堪。他的动作依旧带着少年惯有的桀骜,只是脊背不再像往常那样绷得笔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柔软。
沈逾白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看着他胳膊上缠着的纱布,看着他侧脸依旧明显的巴掌印,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意再次翻涌。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抚平少年紧绷的脊背,指尖悬在半空,又轻轻收了回去。他知道江砚辞的性格,极度别扭,极度骄傲,哪怕昨夜卸下所有防备,此刻晨光之下,理智回笼,又会重新竖起一层薄薄的尖刺,只是这尖刺,不再带着恶意,只剩下无措的伪装。
“洗漱一下吧,”沈逾白轻声开口,打破沉默,“快到上学时间了。”
江砚辞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狭小的卫生间。卫生间里也是一片狼藉,洗手台边缘沾着水渍,地面潮湿。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也让他发烫的脸颊冷静了几分。镜子里映出少年的模样——半边脸颊红肿未消,巴掌印依旧清晰刺眼,眼尾带着哭过的泛红,睫毛湿漉漉的,嘴角的伤口结着浅浅的痂,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浑身狼狈,却掩不住眼底那一点不一样的光亮。
那点光亮,是沈逾白给的。
江砚辞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心底五味杂陈。他抬手,用冰凉的水反复拍打着脸颊,试图压下脸上的红意,也压下心底那股汹涌又陌生的悸动。
等他简单洗漱完走出卫生间,沈逾白已经帮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沙发周围,将大块的玻璃碎片捡到一旁,留出一条可以落脚的路。他手里拿着一瓶温热的牛奶和一个面包,应该是从自己书包里拿出来的,递到江砚辞面前,语气温柔:“先吃点,空腹上课会难受。”
江砚辞看着那两样东西,心底猛地一酸。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会记得给他准备早餐,没有人会在意他有没有空腹,没有人会担心他身体难受。父亲只会醉酒打骂,母亲早已不在身边,他一直都是自己照顾自己,饿一顿饱一顿是常态。
他没有立刻接过,只是垂着眼,沉默了几秒,才伸手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沈逾白的指尖,温热的触感传来,两人皆是一顿。江砚辞飞快收回手,耳根再次泛红,低头拆开面包包装,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生硬又局促。
沈逾白看着他别扭的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陪着他。晨光穿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生出一种破败中独有的温柔。
简单吃完早餐,两人背上书包,一前一后走出家门。老旧居民楼的楼道昏暗潮湿,墙壁斑驳,布满划痕与污渍,空气里混杂着油烟、潮湿和垃圾发酵的味道,和沈逾白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格格不入。江砚辞走在前面,脚步刻意放快,脊背微微绷紧,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只是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刻意甩开身后的人。
沈逾白不急不缓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影上,时刻留意着他的动作,生怕他不小心牵扯到伤口。
走出居民楼,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凉意,吹在脸上,驱散了一夜的沉闷。天边是浅淡的朝阳,淡淡的橘色光晕铺满天际,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早起的行人、来往的车辆、街边早餐店升腾的热气,构成鲜活又寻常的清晨景象。
江砚辞下意识地将校服拉链拉高,遮住脖颈处的红痕,侧脸的巴掌印在天光下格外显眼,引来路人若有若无的打量。换做往日,他早就会狠狠瞪回去,浑身戾气地驱赶那些视线,可今天,他只是微微垂着眼,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因为身侧有沈逾白,那份稳稳的存在感,让他不再那么在意旁人的窥探与打量。
两人并肩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一路沉默,没有太多话语,却没有半分尴尬。
以前,他们也一起走过无数次上学的路,却永远是江砚辞在前,沈逾白在后,他会恶语驱赶,会刻意绕路,会用最冰冷的态度划清界限。而今天,他们并肩而行,肩与肩偶尔相蹭,呼吸与呼吸交叠,空气里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缱绻与默契。
江砚辞的心跳一路都没有慢下来,每一次肩膀的触碰,每一次余光瞥见身旁少年干净的侧脸,心底都会泛起一阵滚烫的悸动。他很别扭,不知道该和沈逾白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昨夜发生的一切——那个突如其来的吻,那句直白滚烫的告白,还有自己主动回应的那个吻。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不懂情爱,不懂温柔,不懂如何接受一份毫无保留的偏爱。他只会竖起尖刺,只会口是心非,只会用凶狠伪装脆弱。
沈逾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局促,主动放慢脚步,轻声开口,打破一路的沉默,语气自然又温和,像是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胳膊的纱布中午我帮你换一次,家里带了新的碘伏和纱布。脸上的红肿记得别用手碰,会留印。”
简单的叮嘱,没有多余的暧昧,只有纯粹的关心,恰到好处地缓解了江砚辞的局促。
江砚辞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沐浴在晨光里,干净柔和,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他喉结滚了一圈,低声“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顺从。
一路无话,却格外安稳。
他们穿过两条街道,拐过一个路口,远远就看见高中教学楼熟悉的轮廓。清晨的校园已经热闹起来,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进校门,嬉笑打闹,交谈声、脚步声、自行车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充满鲜活的少年气息。
踏入校门的那一刻,江砚辞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重新戴上那副桀骜冷漠的面具。昨夜的脆弱、眼泪、相拥、亲吻,都被他悄悄藏进心底,变成只属于他和沈逾白两个人的秘密。他不喜欢在学校流露半分柔软,更不喜欢被旁人窥探到自己的私事。
沈逾白自然懂他的心思,和他保持了正常的距离,不再刻意靠近,只是目光依旧会不动声色地落在他身上,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走进教学楼,楼道里喧闹嘈杂,学生们匆匆赶往教室,打闹声、背诵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高三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早读还没开始,一片乱糟糟的景象。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低头刷题,有人围在一起小声说笑,有人互相抄着作业。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书本油墨和少年身上特有的味道。
江砚辞一走进教室,就有几道隐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探究与好奇。他脸上的巴掌印实在太过显眼,红肿刺眼,很难不引人注意。
换做以前,江砚辞早就狠狠瞪回去,眼神凶狠,戾气外露,吓得所有人立刻收回目光。可今天,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垂着眼,无视那些打量,径直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将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动作干脆利落,脊背挺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沈逾白跟在他身后,走到他旁边的座位坐下,动作温和,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全程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刻意和他说话,完美扮演着同桌的角色。
周围的议论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江砚辞脸上怎么了?被谁打了?”
“看着像巴掌印,不会又和人打架了吧?”
“他脾气那么爆,早晚出事……”
“沈逾白怎么还跟他坐一起啊,不嫌晦气?”
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江砚辞心上。若是以前,他早就摔了桌子,拎起拳头冲过去,用暴力堵住所有人的嘴。可现在,他只是指尖微微攥紧了桌角,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没有发作。因为身侧坐着沈逾白,那股安稳的存在感,让他心底的戾气被压下去大半。
沈逾白听到那些议论,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抬眼冷冷扫过周围几个窃窃私语的同学。他平日里性子温和,极少露出冷色,这一眼带着淡淡的压迫感,让那些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窥探这边。
江砚辞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底猛地一暖,像有温水淌过,将所有的烦躁与难堪抚平。他侧头,飞快地看了沈逾白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盯着桌面,耳根微微泛红。
早读铃声很快响起,班主任拿着课本走进教室,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迅速坐直,翻开课本,朗朗的读书声立刻填满整间教室。
语文早读,全班齐读古诗文,整齐的声音响彻楼道。
江砚辞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鼻尖萦绕着身旁沈逾白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耳边是少年平稳温和的读书声,胸腔里的心跳依旧不规律,昨夜的画面一遍遍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沈逾白扣住他后颈,俯身吻上来的模样,额头相抵,滚烫的呼吸,那句坚定的“我喜欢你”,还有相拥时安稳踏实的暖意。
他的脸颊微微发烫,视线涣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整个人都有些走神。胳膊上的纱布贴着皮肤,轻微的刺痛时刻提醒着昨夜的狼狈,可心底的暖意,却盖过了所有的难堪。
沈逾白察觉到他的走神,余光轻轻扫了他一眼,看见少年微微泛红的侧脸,看见他涣散的眼神,眼底掠过一抹温柔的笑意,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继续安静地朗读课文,却刻意放慢了语速,让他可以清晰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整整一节早读课,江砚辞都心不在焉。他时而盯着课本发呆,时而余光悄悄打量身旁的沈逾白,时而又低头盯着自己包扎的胳膊,心绪纷乱又柔软,是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状态。
早读下课的铃声响起,读书声戛然而止,教室里再次恢复喧闹。
沈逾白侧过头,凑近江砚辞,压低声音,语气自然又关切:“课间要不要趴一会儿?昨晚没睡好。”
温热的气息擦过江砚辞的耳廓,让他浑身一颤,猛地偏过头,撞进沈逾白温柔的眼眸里。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蹭,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暧昧的气息瞬间蔓延开来。
江砚辞的心脏骤然狂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拉开距离,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沈逾白看着他炸毛又害羞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不再逗他,只是点了点头,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
接下来的几节课,一切都如往常一般。
数学老师拿着厚厚的试卷,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解题型,公式与数字密密麻麻写满黑板,枯燥又乏味。英语老师带着全班朗读单词,反复强调语法和考点。物理老师拿着模型,讲解复杂的受力分析。课堂沉闷又紧张,每一位老师都在反复强调刷题、分数、排名。
高三的教室,永远弥漫着一股压抑又焦灼的氛围,每一个学生都被高考的压力裹挟着,埋头刷题,埋头背书,不敢有半分松懈。只有偶尔的课间,才有片刻的喘息与打闹。
江砚辞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上课偶尔撑着下巴走神,偶尔低头趴在桌上假寐,偶尔随意翻着课本,对老师讲的内容毫不上心。以前,他是真的无所谓,对高考、对未来、对前途一片茫然,觉得自己这样的人,根本谈不上什么未来,浑浑噩噩混一天是一天。
可今天,他走神的时候,脑海里不再是无边无际的烦躁与麻木,而是沈逾白的模样,是昨夜那句“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低语,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点模糊的期盼。
他想离开那个破败压抑的家,想离开那些无休止的打骂与痛苦,想和沈逾白一起,去往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拥有正常安稳的生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第一次意识到,高考或许不是毫无意义的东西。
他悄悄侧头,看向身旁认真听课的沈逾白。少年坐得笔直,眼神专注,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着重点,侧脸干净认真,浑身透着为未来努力的韧劲。沈逾白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列,目标是顶尖的重点大学,前途光明,未来坦荡。
江砚辞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自卑。他成绩吊车尾,基础一塌糊涂,懒散惯了,根本没有为未来拼命的资本,他怎么配得上和沈逾白并肩同行?
心底刚燃起的那点期盼,瞬间被浓重的自我怀疑压下去,指尖狠狠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晦涩。
沈逾白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隙,悄悄侧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担忧,用口型无声问他:怎么了?
江砚辞对上他温柔的眼眸,心头一颤,立刻移开视线,摇了摇头,装作无事的模样,只是心底的酸涩却愈发浓重。
一上午的课程就在这样压抑、焦灼、又夹杂着隐秘缱绻的氛围里缓缓流逝。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的班会课。
铃声响起,班主任踩着点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份年级最新的模考排名表,脸色严肃,周身的气压很低。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学生都下意识坐直身体,气氛瞬间变得沉重。
班主任将排名表拍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语气严肃又沉重,带着浓浓的紧迫感:“我知道大家最近都很累,刷题、模考、熬夜,压力很大,我都看在眼里。”
话音顿了顿,班主任的语气陡然加重,声音铿锵有力,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但是我必须再提醒你们一次——距离高考,只剩九个月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让整个教室的气氛降到冰点。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焦灼、紧张、压抑与不安。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有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人眼底闪过惶恐,有人低头死死盯着桌面,原本偶尔的窃窃私语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
九个月。
两百七十多天。
对于高三的学生来说,短得可怕,短到仿佛一眨眼就会到来,短到所有的漏洞、短板、懒惰都来不及弥补;却又长得煎熬,煎熬在日复一日的刷题、模考、失眠、自我怀疑里,煎熬在对未来的惶恐与不确定里。
班主任看着底下一张张年轻又疲惫的脸,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九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你们逆风翻盘,也足够你们一败涂地。现在的每一分努力,每一次刷题,每一个知识点,都直接决定你们九个月之后能去往哪里,能拥有怎样的人生。”
“我知道有人觉得累,觉得熬不下去,觉得看不到希望,甚至想放弃。但我告诉你们,高考是你们这辈子为数不多,可以靠自己改变命运的机会。尤其是你们,出身普通,没有捷径可走,读书就是唯一的路。”
班主任的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江砚辞身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与无奈,却没有点名,只是继续说道:“有的人浑浑噩噩,浪费光阴,觉得无所谓;有的人咬牙坚持,拼命死磕,不敢停下。九个月之后,差距会天差地别。我不希望等到最后,你们所有人都追悔莫及。”
“从今天起,收起侥幸,收起懒散,收起矫情。剩下的九个月,拼一把,熬过去,给自己一个交代。”
班主任的话语沉重又直白,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江砚辞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死死攥紧了笔,骨节泛白。班主任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耳朵里,狠狠戳中他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改变命运。
他这辈子被困在泥泞与黑暗里,被困在那个破败不堪的家里,被困在无休止的痛苦与暴力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或许真的只有高考。他想逃离,想挣脱,想和沈逾白站在同一片阳光下,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光明,就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以前的他,浑浑噩噩,破罐子破摔,觉得自己生来就是烂泥,不配拥有光明,不配逃离。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想要奔赴的人,有了想要守护的温柔,有了想要抵达的未来。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沈逾白。
少年依旧坐得笔直,脊背挺拔,眼神坚定,没有半分惶恐与迷茫,眼底只有沉稳与韧劲。他听到了班主任的每一句话,神情平静,显然早已做好了拼尽全力的准备。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干净、耀眼、坚定。
江砚辞的心脏狠狠一缩,酸涩、期盼、自卑、悸动交织在一起,翻涌成汹涌的浪潮。
他不想拖沈逾白的后腿,不想永远只能仰望他,不想九个月之后,两人去往截然不同的世界,从此天各一方,再无交集。
他也想拼一次。哪怕基础再差,哪怕前路再难,哪怕浑身狼狈,他也想为了沈逾白,为了自己,奋力拼一次。
沈逾白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少年的眼眸温柔又明亮,带着无声的鼓励与坚定,没有怜悯,没有轻视,只有全然的信任与陪伴。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砚辞心底所有的犹豫、惶恐、自我怀疑,尽数烟消云散。
他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与执拗,无声地告诉沈逾白——我会拼的。
班会课结束,下课铃声响起,沉重压抑的气氛依旧笼罩在教室上空。同学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有的去走廊透气,有的趴在桌上闭目养神,缓解心底的焦灼。
江砚辞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桌面杂乱的书本,指尖轻轻摩挲着课本边缘,心底前所未有的平静又坚定。
沈逾白也没有动,安静地陪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
窗外的阳光愈发浓烈,透过玻璃落在两人的桌面上,将彼此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九个月,很短,也很长。
足够熬过无尽的题海,足够熬过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足够挣脱泥泞的过往,足够奔赴一场双向的温柔。
江砚辞微微抬头,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眼底第一次褪去麻木与戾气,盛满了光亮与期盼。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前路漫漫,有沈逾白与他并肩同行,再难熬的岁月,也终会抵达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