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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市井诫命 鲤鱼挣脱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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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场的水有一股铁锈味。
那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初的记忆——一个红色的塑料盆,水浅得只能没过我的脊背。几十条鲤鱼挤在一起,鳞片蹭着鳞片,鱼鳍压着鱼鳍。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需要说话。
我们是货物。
从养殖塘里被捞出来那天起,命运就已经写好了:按斤称,论条卖,最后躺上砧板,躺进油锅。这是市井的规矩。千百年来,没有一条鲤鱼问过为什么。
那天来了一个年轻人。
透过塑料袋的雾面,我看不太清他的长相。只记得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凶狠,更像是一种淡淡的麻木。
他和摊主讨价还价的声音透过水面传来,模模糊糊的。然后,一只网兜伸进了水盆。
阴影罩下来的时候,我本能地往盆底钻。但盆太小了,我们太挤了。网兜捞起了我和另外三条同伴,连同一团浑浊的水,一股脑倒进了一个扎紧的塑料袋。
风从塑料袋的扎口灌进来,水在晃。我的世界天旋地转。
电动车启动了。我听见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听见喇叭声和叫卖声,听见塑料袋在车把手上摩擦的嘎吱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听不懂的送葬曲。
我想,还有什么比菜市场更糟的呢?
我很快知道了答案。
他揭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那是一整面墙的玻璃,比我见过的任何水面都要亮。白炽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水里漂着的细小颗粒闪闪发光。暖的。这里的水是暖的。对于一个习惯了冷水缸的我来说,这暖意不是舒适,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像是被泡在一锅正在加热的汤里。
然后我看清了水里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玻璃那头缓缓游过来。它那么长,那么粗,身体比我长了不知道多少倍。它转过身的时候,我看见了它的嘴——那根本不是一个嘴巴,那是一个洞,一个可以把我整个吞进去的洞。它的眼睛从我的方向扫过,没有任何停留,像是国王不会在意路边的一粒沙。
但我看见了它眼睛里的光——那是一种漠然。不是蔑视,比蔑视更冷,是漠然。它不恨我。它只是不需要恨我。
“巨骨舌鱼。”后来我从阿华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但在那一刻,它没有名字。
它就是死亡本身。
塑料袋被剪开了。我和另外三条同伴被倒进了那个明亮的地狱。水灌进来的那一刻,我全身的鳞片都在发紧——这水不对劲,它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是里面溶解了太多的恐惧。
我不会忘记入水时的那种触感。不是冰凉,是恐惧。恐惧让水有了温度,有了重量,有了某种黏腻的质感,每吸一口都沉甸甸地压在鳃上。
在那个菜市场的红盆里,我们都是食物,等着被人买走,等着下油锅。那是市井的规矩——一条生产线,死亡是流水线上最后一道工序。
但在这里,在这个灯光雪亮的玻璃缸里,规矩不一样了。
这里没有刀,没有砧板,没有滚烫的油。
这里有牙齿。
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市井有市井的诫命。诫命是一种你以为永远不会变的东西,直到有一天,你被扔进一个连诫命都不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