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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死归途 同行三条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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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同伴死在入缸后不到三分钟。
它比我大一指,鳞片更亮,游得也更快。被倒进水里之后,它大概是觉得自由了——空间这么大,水这么暖,头顶还有光。它毫无防备地向着缸中央那片开阔水域冲了过去。
一道黑影从水底蹿出来。
没有警告,没有预兆。我的眼睛还没来得及聚焦,耳边只听见一声闷响,像是水被什么东西猛地劈开了。等我反应过来时,那个同伴已经不见了。
几片鳞在水中慢慢飘落,旋转着,打着圈,像是葬礼上撒的纸钱。
那条巨骨舌鱼缓缓沉回了水底,嘴巴微微张合,鳃盖一开一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它甚至没有咀嚼的动作。吞了就是吞了,像我们吞咽一口水一样自然。
第二条同伴死在十分钟后。
它吓傻了,缩在鱼缸一角不敢动弹。整个身体紧贴着缸壁,鱼鳍全部耷拉下来,嘴巴一张一合,呼吸急促得像要从水里直接吸出逃命的办法来。
但鱼缸里不止一条大鱼。一条浑身布满暗色花纹的家伙从侧面悄无声息地游过来,长长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尖牙。
后来我知道它叫鳄雀鳝。
它不像巨骨舌鱼那样一口吞,它是慢慢地靠近,像猫接近一只老鼠。第二条同伴甚至没有挣扎。恐惧已经把它锁死了。鳄雀鳝的嘴巴只是轻轻一合。
又是一声闷响。又是几片鳞。
第三条同伴死得最安静。
它大概是被吓破了胆,躲到了沉木底下的缝隙里。那个缝隙很小,小到一条大一点的鱼根本塞不进去。它以为那是安全屋。
等到第二天,我再看到它时,它已经是一副漂在水中的空壳。鳞片还在,鱼鳍还在,但眼睛没了,内脏被什么东西掏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轻飘飘的皮囊,在水流里晃来晃去,像一个没有系紧的口袋。
前后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和我一起进来的三条同伴,全部毙命。
而我,缩在一个谁也看不上的角落里。
那是过滤器出水口的下方。水流从这里喷出来,湍急得让任何接近的鱼都嫌不舒服。没有大鱼愿意待在这儿。连那条喜欢巡游的鳄雀鳝经过时都会绕开。但水流太急了,急得像有人在拿棍子一直捅我。我必须不停地摆尾巴,不停地调整角度,才能勉强稳住身体。半夜里最困的时候,水流会把我吹翻,我就翻个个儿,再稳住,再被吹翻。
我就这样,在这个连“社会底层”都算不上的地方,活过了第一天。
这算不算归途?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的归途不该是别人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