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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炼狱药浴 炼狱药浴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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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第五天。
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角落在理论上是最安全的地方,但实际上也是最穷的地方——这里没有吃的。偶尔有一些碎屑从水面上漂下来,鱼粮的残渣、红虫的碎片,但它们还没落到我头顶,就被中层的那些鱼抢光了。中层鱼像一道筛子,把水面到中层之间的所有营养全部截住。
我只能啃过滤器上长出来的褐藻,又苦又涩,带着一股铁锈味。每啃一口都要用力撕扯,扯得嘴巴酸痛,但至少能骗骗肚子。
第五天傍晚,阿华出现在鱼缸前。
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瓶子。我透过水波看见他拧开盖子,往缸里倒了一些液体。黄绿色的药液入水后开始扩散,像是水中绽开了一朵毒花。
我本能地想逃。
但无处可逃。
药液入水后,水开始变得奇怪。它不再是水了——它变成了一种滚烫的、刺痛的东西。我的鳃像被无数根针扎着,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吸火。那种痛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身体里面往外烧。
我想往上层游,本能觉得上面也许会好些。往上游了几寸,水确实没那么烫了,但那里是我的禁区——那里有游弋的影子。我能感受到它们投下来的阴影,像刀刃一样薄而锋利。
我进退两难。
我看见中层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鱼开始狂躁地游动,一条地图鱼直接撞上了玻璃,撞得嘴巴都歪了,然后翻着白肚皮往水底沉,像一片落叶。它的鳃盖还在动,但身体已经不再受它的控制了。
一条鳄雀鳝从黑暗中窜出来,冲着那条半死不活的地图鱼就是一口。
整个鱼缸变成了一口锅。一个巨大的药汤。药液把规则融化了。
然后她来了。
那条巨骨舌鱼,整个缸里最庞大的存在,从我头顶的方向缓缓滑过来,像一道没有尽头的黑云压顶。她也感觉到了药液的刺激,开始不安地甩头。鳃盖张合的速度比平时快得多,我能感觉到她的烦躁——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被冒犯的不耐烦。她甩头时,尾巴猛地扫过来。
那一下,我飞了出去。
尾巴的力道大得不可思议。我像一颗被弹出去的石子,旋转着撞上了沉木。头撞上了沉木的棱角。血从我额头上流下来,温热的、黏腻的,在水里扩散成一缕一缕的红。它不像药液那样刺痛,它是钝的,沉重的,像有人在用钝器一下一下敲我的头骨。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那一晚的。
第二天早晨,药液被过滤系统排走了。水又变回了透明的颜色,但它已经不是之前的那种水了。它变轻了,变薄了,好像发生过的事情把它的一部分重量带走了。
阿华蹲在鱼缸前,死死地盯着水里。
我看得出来他在找我。
他的眼睛在水里来回搜索,焦急的,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然后他看见我了。
我缩在那个老地方——过滤器出水口的下方。头顶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鳞片翻开,露出一道长长的红色裂痕,像一枚刻进骨头的印记。
他愣了一下。那种愣不是意外——因为他早就知道药浴会让我难受。那种愣是困惑。为什么我还没死?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在他眼睛里闪了一下。那不是心疼,不是。那更像是——不相信。
他站起来,走了。
我留在那个角落里,听着过滤器轰鸣的水流声。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后来我才知道,那东西叫药浴,是他们用来给鱼杀菌的。浓度下重了,就会变成一场屠杀。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这个念头比药液还煎熬。
我只知道,我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