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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催婚   赵鸢是 ...

  •   赵鸢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门外是侍女青萝的声音,又急又碎:“殿下,殿下快醒醒,太后又派人来催了!这回是亲自来了!”
      赵鸢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了个身。
      她昨夜批折子批到三更,其实是看话本看到三更,这会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什么太后,什么催婚,天大的事也等她睡饱了再说。
      门外的青萝急得直跺脚:“殿下,殿下,太后已经到前厅了!”
      赵鸢终于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摸索着把枕头边的耳塞取出来。她也不知道这副身子原主是怎么养成的毛病,睡觉怕吵,偏偏这座王府临街,每日卯时不到就有小贩的吆喝声。她花了大半个月才习惯了,如今冷不丁被吵醒,脑子像灌了浆糊。
      “来了就来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让厨房准备早膳,我马上就起。”
      青萝在外头听到这句,长出了一口气,小跑着去传话了。
      赵鸢又在床上赖了一刻钟,才慢慢坐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骨节分明,是一双没做过粗活的手。这双手不用打针,不用输液,不用在病历单上签字。光是想到这一点,她就觉得天大的事都不算事。
      上辈子她在病床上躺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的光阴,她见过的天花板比见过的天空多,闻过的消毒水比闻过的花香浓。窗外的梧桐树从发芽到落叶,她只能隔着玻璃看。别人十七八岁在操场上奔跑,她在做康复训练。别人二十出头在谈恋爱,她在等下一次手术。
      她不怨谁,只是觉得亏。
      所以这一世睁开眼,发现自己成了大梁的三王爷,父亲是皇太后,一母同胞的姐姐是女帝,她差点没笑出声来。这是什么神仙开局?有皇姐在前面顶着朝堂上的风风雨雨,有父亲在后宫吃香喝辣颐养天年,她这个排行第三的王爷,唯一的任务就是干什么来着?
      好好活着。
      吃好,喝好,睡好,把上辈子没享过的福全享一遍。
      至于那些王爷该操心的政务,该争的权力,该抢的功劳,关她什么事?她又不是来当卷王的。
      赵鸢洗漱更衣,慢悠悠地往前厅走。走到半路就看见青萝小跑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怎么了?”赵鸢问。
      青萝压低声音:“太后带了两箱子东西来。”
      “两箱子?什么东西?”
      “好像……好像是画像。”
      赵鸢的脚步骤然一停。
      画像。
      这两个字现在在她这里已经成了条件反射,一听到就头痛。自打及笄礼之后,催婚的折子就没有断过。朝臣们写折子的花样比话本子还多,什么“三殿下年已及笄,正夫之位虚悬,国本所系”,什么“天家无小事,殿下婚事乃社稷之重”,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意思,你该嫁人了,你该娶正夫了,你该把后院填满了。
      太后父亲隔三差五就差人送画像来,有时候一次送三五幅,有时候一次送十几幅,搞批发似的。皇姐每次在御书房见她,都要“不经意”地提起某某家的公子不错,某某侍郎家的儿子才貌双全,暗示的意味浓得像她泡的茶。
      仿佛她不成家,就是大逆不道,就是对不起列祖列宗。
      赵鸢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前厅。
      太后赵筠正坐在主位上喝茶。他是先帝的皇贵妃,如今的皇太后,四十出头的人了,保养得跟三十岁似的,皮肤白净,眉目温润,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通身的气派却不减半分。
      看到赵鸢进来,他放下茶盏,笑吟吟地招手:“鸢儿来了,过来坐。”
      赵鸢行了礼,在他旁边坐下,目光不自觉地往厅堂中间那两口大箱子上瞟。
      赵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意更深了:“别看了,都是给你挑的。”
      “父亲。”赵鸢的语气十分诚恳,“我真的不需要。”
      “你每次都说不需要。”赵筠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翻开第一页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丞相家的嫡公子,沈云瑾。画像我见了,一表人才,文采也好,去年科考还中了探花。人家公子都不急着嫁,你倒好,挑三拣四的。”
      赵鸢低头看了一眼那册子上的画像。
      画中人身着青色长衫,眉目清正,气质温润如玉,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画师笔触细腻,连睫毛投在眼下的阴影都画出来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长得确实好看。
      但好看归好看,赵鸢现在对好看的人已经免疫了。这半年来她看过的画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个都好看,个个都挑不出毛病,可她就是提不起那个兴致。
      不是人家不好,是她不想。
      上辈子被管够了,被病痛管,被医生管,被治疗管,连吃饭喝水都要按着时间表来。这辈子好不容易自由了,她不想再被任何东西束缚。婚姻是什么?是责任,是牵绊,是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的后院,是无数张嘴议论你的家事。
      她只想轻轻松松地活着。
      “父亲,我才刚及笄一年多。”赵鸢试图讲道理,“皇姐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还没成婚呢。”
      “你皇姐是皇帝,你是皇帝吗?”赵筠一句话堵回来,语气温柔但不容置疑,“你皇姐的婚事牵扯朝堂局势,轻率不得。你的婚事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找个知冷知热的,好好过日子就行。”
      赵鸢:“……”
      她竟无言以对。
      赵筠又翻了一页册子,指着另一幅画像:“这个,礼部尚书的二公子,擅长书画,性子安静,跟你正合适。你那些话本子看完了也有人给你画插画。”
      “父亲,我不需要画插画的人。”
      “那这个。”又翻一页,“户部侍郎家的,会武艺,能陪你骑马射箭。你身子骨弱,多活动活动有好处。”
      “我也不需要骑马射箭的陪练。”
      赵筠把册子一合,看着她,语重心长:“鸢儿,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你说,父亲给你找。天上的月亮父亲够不着,地上的人还怕找不到?”
      赵鸢沉默了片刻,认真地说:“父亲,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我就想清静清静。”
      赵筠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女儿的性子。三个孩子里,大女儿沉稳果决,是当皇帝的料;二儿子虽然体弱,但心思细腻,在书画上颇有造诣;唯独这个小女儿,从小就让人捉摸不透。说她懒散吧,该做的事情从不含糊;说她不上进吧,可她也从没给任何人添过麻烦。
      她就是……太省心了。
      省心到让赵筠觉得,她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
      不在乎权力,不在乎地位,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甚至……不在乎自己。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赵筠收起册子,示意宫人把那两口箱子抬下去,“画像先放你这儿,你慢慢看,不着急。”
      赵鸢心想,您嘴上说不着急,可您人都亲自来了,这哪是不着急的样子?
      但她没再说。赵筠这辈子就生了三个孩子,皇姐太忙,二哥体弱多病长年养在庄子上,能承欢膝下的也就她一个。父亲隔三差五来看她,说到底也是因为想她了,催婚不过是借口。
      “父亲留下来用午膳吧?”赵鸢笑着说,“厨房新来了个江南的厨子,做的蟹黄面一绝。”
      赵筠眼睛一亮:“那得尝尝。”
      用膳时赵筠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从朝堂上的趣事说到后宫里的八卦,从皇姐近日操劳过度说到二哥的病情有所好转。赵鸢听着,不时应几句,偶尔插科打诨逗赵筠一笑,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送走赵筠后,赵鸢回到书房,看着那两口大箱子发呆。
      青萝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些画像……怎么处置?”
      “搁那儿吧。”赵鸢摆摆手,“哪天闲得无聊了再看。”
      青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迟疑着回头:“殿下,奴婢多嘴问一句……您到底中意什么样的公子啊?”
      赵鸢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我中意那种别管我的。”
      青萝:“……”
      “他会做饭最好,不会做也行,但别天天盯着我吃什么。”赵鸢掰着手指头数,“别管我几点起,别管我看不看话本子,别管我喝不喝药,别在我耳边念叨什么规矩礼数,能做到这些的,再来谈。”
      青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殿下,您这找的是正夫还是……空气啊?”
      赵鸢被她逗笑了,随手拿起桌上一个橘子砸过去:“就你话多。”
      青萝笑嘻嘻地接住橘子,一溜烟跑了。
      赵鸢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打开了其中一口箱子,随手翻了几幅画像。
      画中的公子们一个比一个好看,有的执扇,有的持剑,有的在抚琴,有的在作画,姿态各异,风采翩翩。旁边还用小楷写着家世、年龄、擅长什么、性情如何,写得比她的生辰八字还详细。
      赵鸢看了几幅就没了兴致,正准备合上箱子,忽然看到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是父亲的字迹:“鸢儿亲启。”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笺,上面写着几行字:
      “鸢儿,父亲知道你嫌烦。可父亲也怕。你姐姐是皇帝,操劳国事,一年到头也歇不了几天。你二哥身子不好,父亲时时悬心。只有你,看着好好的,能吃能睡,可父亲总觉得你不开心。你笑的时候眼睛在笑,可心里在想什么,父亲不知道。父亲只想有个人能在你身边,替父亲看着你,照顾你。就算哪一天父亲不在了,也有人给你煮一碗热汤。”
      赵鸢拿着信笺,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笺折好,放回信封,收进了抽屉里。
      那天下午,她破天荒地没有睡午觉,而是坐在廊下发呆。
      江南的厨子做了蟹黄面,她吃了一口,觉得味道确实好,可吃着吃着又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她想离开京城。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已经在心里盘桓了很久。京城的空气太沉了,到处都是规矩,到处都是人情,到处都是盼着她成婚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养在缸里的鱼,缸里的水很干净,有人定时投喂,可她就是觉得憋得慌。
      她想出去游历。
      去看看江南的水,去吹吹塞外的风,去爬一爬话本子里写的那些名山。这辈子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机会,她不想把所有时间都耗在这座四四方方的京城里。
      至于催婚的事……
      出去待个三年五载的,等风头过了再说。
      赵鸢想到这里,忽然就觉得通透了。她从廊下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大步流星地往书房走。
      青萝端着茶走过来,看她这架势,吓了一跳:“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
      “写折子。”赵鸢头也不回。
      “写什么折子?”
      “出京游历的折子。”
      青萝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出、出京?!”
      赵鸢已经铺开了一张洒金笺,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她写奏折的本事是在前世的病床上学来的,当时百无聊赖,什么都看,连公文写作指南都没放过,没想到有朝一日真能用上。
      半个时辰后,折子写好了。
      她反复看了两遍,改了两个字,然后封好,交给青萝:“送去通政司,加急递进宫。”
      青萝捧着那封折子,手都在抖:“殿下,您真的想好了?游历,那不是小事,少则一年半载,多则……”
      “三年。”赵鸢打断她,语气笃定,“我说的是三年。”
      青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到赵鸢眼神里的那种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在殿下眼中见过的光。
      不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光,而是一种明亮的、向往的、像是对着什么美好的东西伸出手去的光。
      青萝不再多言,转身去送折子了。
      折子递进宫之后,一连三天没有回音。
      赵鸢也不着急,每天该吃吃该睡睡,看话本子看到三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她估摸着皇姐肯定要纠结一阵子,毕竟她这个妹妹虽然不成器,但好歹是个王爷,出京游历不是小事,安保、随行、沿途接待,一应事务都要安排。
      第四天一早,宫里的旨意就到了。
      不是折子批复,而是皇姐召她入宮。
      赵鸢换了身像样的衣裳,乘马车进了宮。一路经过重重宫门,侍卫看到她腰间的亲王玉牌,纷纷行礼退让。她穿过长长的宫道,在御书房外等了片刻,内侍通报后引她进去。
      女帝赵楹正在批折子。御案上堆得满满当当,朱笔搁在笔架上,墨迹还未干。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发髻高挽,露出流畅的下颌线,眉目间与赵鸢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帝王才有的威严和锐利。
      “来了?”赵楹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
      赵鸢规规矩矩行了礼:“皇姐万安。”
      “坐吧。”赵楹批完手头这本折子,放下朱笔,这才抬起头来看她,“你那封折子,朕看了。”
      赵鸢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等着下文。
      赵楹看了她片刻,忽然问:“你老实告诉朕,是不是父亲又催婚了?”
      “……”赵鸢沉默了一瞬,选择说实话,“他带了两个箱子来。”
      赵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朕就猜到。上个月他也给朕送了两箱子画像,说让朕替你看看。朕说朕忙,他把画像直接送到御书房来了,堆了朕半张桌子。”
      赵鸢没想到父亲连皇姐都骚扰,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但你出京游历这事,不是小事。”赵楹收起那点笑意,正色道,“你是亲王,身份贵重,出了京万一出了什么事,朕不好向父亲交代。”
      “皇姐,我出门带侍卫,又不是一个人闯江湖。”赵鸢斟酌着措辞,“而且太医也说了,我身子骨底子弱,出去走走,换换水土,对身体有好处。”
      赵楹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赵鸢迎着她的目光,面色坦然。
      其实太医说没说这话她也不知道,但太医就算没说过,她也可以让他说。实在不行就收买一下,她堂堂一个王爷,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赵楹似乎看穿了她的小心思,轻轻哼了一声:“太医那边朕自会去问。你若敢串通太医欺君,看朕不治你的罪。”
      “不敢不敢。”赵鸢连忙摆手,乖巧得像只兔子。
      赵楹又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三年。”她终于开口,“朕给你三年。三年之后,你回来,朕不管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必须成婚。”
      赵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行礼:“谢皇姐!”
      “别忙着谢。”赵楹拿起朱笔,在她那封折子上批了“准奏”二字,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三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到日子了不回来,朕亲自派人去抓你。”
      “一定回来,一定回来。”赵鸢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皇姐放心,到时候您想怎么安排都行。”
      赵楹看着她的笑容,神色微微缓和,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柔软。
      “行了,退下吧。”她摆了摆手,“该准备的准备好,别到时候丢三落四的。”
      赵鸢行了礼,转身往外走,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赵楹的声音:“鸢儿。”
      她回头。
      赵楹坐在御案后,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穿过了满室的阳光,清清淡淡地落进她耳朵里:
      “好好玩。这些年你也该放松放松了。”
      赵鸢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真,更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化开了,暖融融的。
      “知道了,皇姐。”
      她出了御书房,沿着宫道往外走。春日的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里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她可以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见很多不一样的人。
      没有催婚,没有折子,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期待和目光。
      就只有她,和这天大地大的自由。
      赵鸢走出宫门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出京游历,第一站,去哪儿好呢?
      她站在春风里想了想,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
      听说江南的蟹黄面不错。
      那就先去江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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