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江南 赵鸢是 ...
-
赵鸢是在三月里到的扬州。
从京城出发的时候还是春寒料峭，马车一路南下，越走越暖，路两旁的树从光秃秃的枝丫变成鹅黄的嫩芽，又从嫩芽变成葱茏的绿意。她在马车里窝了整整十二天，骨头都快散架了，可当她掀开车帘，看见运河两岸连绵的粉墙黛瓦、听见船娘悠扬的吴侬软语时，忽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扬州城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
不，不是“好看”这个词太单薄了。扬州是一座让人想慢下来的城市。街道不宽，铺着青石板，两旁的店铺挂着各色招幌，卖胭脂水粉的、卖绸缎布匹的、卖糖炒栗子的，空气里飘着桂花糕和蟹黄汤包的香气。运河穿城而过，水面上乌篷船来来往往，船夫哼着小调，船尾的炊烟袅袅升起，和岸边的柳絮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絮。
赵鸢让车夫把马车停在了城门口，自己带着青萝和两个便衣侍卫步行入城。
“殿下，咱们先找家客栈住下吧？”青萝背着包袱，左顾右盼，眼睛都不够用了。
“不急。”赵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先找家面馆。”
青萝：“……”
她就知道。
赵鸢在路边随便找了家面馆，要了一碗蟹黄面。面端上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金黄色的蟹黄铺在细面上，浇头里还有虾仁和蟹肉，点缀着几粒葱花，热气腾腾的，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她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然后整个人就像被定住了一样。
“怎么了殿下？不好吃？”青萝紧张地问。
赵鸢没有说话，又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表情虔诚得像在佛前许愿。
“青萝，”她郑重其事地说，“我这辈子都不回京城了。”
“殿下您别闹。”
“我是认真的。”赵鸢又挑起一筷子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尝尝，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青萝半信半疑地尝了一口，然后也不说话了。
主仆二人沉默地吃完了三碗蟹黄面，连汤都没剩下。
出了面馆，赵鸢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好了，找房子吧。”
“找房子？”青萝一愣，“不住客栈吗？”
“住什么客栈，我要在这儿待很久。”赵鸢背着手往前走，步子悠闲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租一处小院，临水而居，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一碗蟹黄面，下午去茶楼听说书，晚上泛舟湖上。
青萝，你帮我算算，这样的日子过三年，得花多少银子？”
青萝还真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然后说：“殿下，您的俸禄养十个您都够了。”
“那就没问题了。”赵鸢满意地点头。
找房子花了两天时间。赵鸢的要求不复杂：要安静，要临水，院子里最好有棵桂花树。牙人带她看了七八处，最后选中的是城南巷子尽头的一处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前面一个小院落，铺着青砖，角落里果然有一棵桂花树，枝繁叶茂的，想来秋天的时候满院飘香。院后就是一条小河，水声潺潺，对岸是一片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
房东是个老婆婆，儿子在京城做官，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她上下打量了赵鸢一番，大约是看她衣着谈吐不似常人，也没多问，痛痛快快地签了租约。
赵鸢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是她的地方了。
不是王府，不是宫殿，不是任何需要她端着架子的地方。就只是一处普通的、安静的、属于她自己的小院。
“青萝，”她说，“去买几把椅子和一张躺椅，要竹编的那种。”顿了顿，“再买一套茶具，不用太好的，好看就行。”
“殿下要开始喝茶了？”
“对。”赵鸢理直气壮地说，“在扬州生活不喝茶，就像吃蟹黄面不放醋，没灵魂。”
青萝领了银子去买东西了。赵鸢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转身走到院门口，看了看巷子的方向。
这条巷子不深，走出去就是一条沿河的街，街上有茶楼、酒肆、书铺，还有一家卖桂花糕的老字号。她来的时候经过那家店，闻到味道就走不动道了，当即买了两盒，一盒在路上吃完了，另一盒……好像落在马车里了。
“算了，”她自言自语，“明天再去买。”
她在门槛上坐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
有挎着菜篮的妇人，有背着书箱的书生，有牵着孩童的老翁，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朝她行礼，没有人叫她“殿下”。
这种感觉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