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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相敬如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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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几秒,悄悄绕过去,替她把被子重新盖好,把露在外面的那条腿塞回被子里。他的动作极轻极轻,像是在摆弄一件易碎的瓷器。
盖好被子之后,他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安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屏风那边透过来微弱的烛光,在她的脸上投下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她的眉眼在睡梦中舒展着,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总是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而是变得柔软而安宁,像个真正的十七岁的姑娘。
沈云瑾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敢碰她,只是悬在半空,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地描摹着她眉骨的轮廓。
“云瑾。”
他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
“你会不会太没出息了?”
没有人回答他。赵鸢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被子又蹬开了。
他又替她盖好。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靠在床柱上,守着她,一夜没合眼。不是因为睡不着,而是舍不得睡。他怕一闭上眼睛,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她不在屏风那边,没有嫁给他,没有躺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没有呼吸着他能听见的呼吸。
如果这是梦,他想多醒一会儿。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
沈云瑾是个极称职的正夫。
每天早上,赵鸢还没醒,他就已经起来了。他会在厨房盯着下人把早膳准备好,然后端着托盘到主屋,在屏风这边的小桌上一一摆好。赵鸢起床的时候,热粥、小菜、点心、药膳,一样不少,温度刚好。
赵鸢有一次起早了,撞见他在厨房里亲手给她熬药。他站在灶台前,一手拿着扇子轻轻扇着火,一手拿着筷子搅动药罐,神情专注得像是做一件天大的事。
“这些事让下人做就行了。”赵鸢靠在厨房门口说。
沈云瑾回头看到她,手里的扇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顺手的事。殿下怎么起这么早?再睡一会儿吧。”
赵鸢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她不能否认,沈云瑾把她照顾得很好。但这种好是有分寸的、有距离的、像下属对上司一样的好。
他对她说“殿下万安”,对她说“殿下请用膳”,对她说“殿下早些歇息”。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帖周到,可就是少了点什么。
赵鸢觉得这样挺好。相敬如宾,各不打扰,正合她意。
她不知道的是,每次她午睡的时候,沈云瑾会搬一把椅子坐在屏风边上,替她看着窗外的光线,太亮了就拉上一层纱帘,太暗了就把帘子拉开。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有时候坐一个时辰,有时候坐更久。
他的眼神不像平日里那样端庄持重,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温柔,像是一个偷到了糖果的孩子,明知道不应该,却舍不得放手。
他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毕竟他是正夫,是丞相家的嫡公子,是整个京城贵公子中最体面、最得体、最无可挑剔的那一个。
体面的人,不该有失态的样子。
所以他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那些“顺手”和“顺路”和“碰巧”里。
她喝药苦了,他会“恰好”递上一颗蜜饯。
她午睡踢被子,他会“恰好”路过,替她盖上。
她说想喝莲子羹,晚上的餐桌上就会“恰好”出现一碗。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的“恰好”从来没有断过。
赵鸢有时候会想,沈云瑾这个人是不是太完美了一点?完美得不真实,像一本教科书,照着“模范正夫”的标准答案一字不差地执行。他笑的时候恰到好处,说话的时候恰到好处,连沉默的时长都恰到好处。
但她也只是想想,从来没有深入探究过。
因为她不想。
探究就意味着要走近,走近就意味着要了解,了解就意味着要在乎。
算了。
她只想好好活着。
好好的活着,就是不要把自己的心交出去。上辈子她交给过父母,交给过那些“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谎言。最后她二十六岁就死了,而那些收走了她的心的人,照样过他们的日子,照样吃饭睡觉,照样在阳光下笑。
这辈子,她只想把心留给自己。
成婚一个月后,赵鸢收到了扬州送来的信。
信是顾临渊托人带来的。一个不起眼的布包,外面用粗布裹着,扎着麻绳,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包裹。赵鸢拆开的时候还以为是青萝买的什么东西,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枝晒干的桂花,和一张薄薄的信笺。
桂花是去年的,颜色已经有些暗淡了,但香气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信笺上只有一句话:
“江南桂花又开了,殿下何时回来喝茶?”
赵鸢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她把信笺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又翻回去,反反复复看了两遍,指腹在那行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摩挲过去。
“殿下何时回来喝茶?”
她在扬州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喝茶。有时候她泡,有时候他泡。她泡的总是苦得要命,他泡的总是恰到好处。她从来不学他泡茶的手艺,他也从来不教。这件事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持续了三年,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糊里糊涂地开始,糊里糊涂地结束。
赵鸢把信笺折好,夹进了桌上的一本书里。那本书是她从扬州带回来的话本子,翻了一半,书页之间还夹着一片扬州带回来的桂花叶,已经压得扁平,颜色变成了暗褐色。
她把桂花枝和信笺一起夹进了书里,合上书,放在了书架的最高层。
然后她转过身,发现沈云瑾端着茶站在门口。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了。
沈云瑾的表情和她平时看到的没有任何区别,温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他端着托盘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温声道:“殿下,该喝药了。”
赵鸢这才想起来,今天的药还没喝。她皱了皱眉,端起药碗,一仰头灌了下去。苦味从舌尖直冲脑门,她忍不住吐了吐舌头,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下一瞬,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到了她面前,手心里躺着一颗蜜饯。
赵鸢抓起蜜饯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她含混地说了声“谢谢”,沈云瑾摇了摇头,表示不必客气。
他一边收拾药碗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殿下方才看信看得很开心。”
赵鸢含着蜜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是江南的朋友?”他问,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赵鸢没多想,随口答道:“在扬州认识的一个朋友,人挺好的。”
沈云瑾笑了笑,没有再问。
他把药碗收进托盘,转身走出了书房。他的步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可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他回到自己的书房,关上门。
门关上之后,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坐下。他就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株被移栽到室内的植物,没有阳光,没有空气,只有四面冰冷的墙壁。
“一个朋友。”他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
写信的人用的是“殿下”这个称呼。普通的朋友,不会知道她是王爷。普通的朋友,不会用“何时回来”这种语气。普通的朋友,不会寄一枝晒干的桂花——桂花,是他们之间的什么暗号吗?
沈云瑾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了下来。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他江南的朋友的。那个人叫陆明远,是他求学时的同窗,如今在扬州做一个小小的县丞。陆明远为人机敏,办事牢靠,最重要的是——嘴严。
信的内容很简单:查一个人,扬州人氏,姓顾,曾与三殿下往来密切。查到了,不必回信,亲自来京。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缄。
他的手很稳,表情很平静,和平时那个温润如玉的沈家公子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深不见底的东西。
他不想查的。
他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不想知道她和那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想知道自己心口这股闷闷的、酸涩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的感觉叫什么名字。
但他更怕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相敬如宾”四个字,是她想要的,他可以给她。
但他不会永远只满足于这四个字。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是赵鸢在院子里和青萝说笑,不知道说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得前仰后合,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一串一串地飘进窗户。
沈云瑾坐在黑暗中,听着那笑声,慢慢攥紧了手中的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对他笑过很多次。可每一次笑,都是那种“礼貌”的笑,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是隔着一层纱。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笑得那样大声、那样肆意、那样忘形。
而在那个“朋友”面前,她是什么样的?
沈云瑾闭上眼睛,把这个问题压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会找到答案的。
她在他面前,永远是一个得体的、疏离的、不让人靠近的三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