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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们聊跳舞 ...

  •   乔夏第一次见到许琢玉,是在十五岁那年。

      那时母亲带自己去一个剧组客串,演男主角小时候。戴着头套穿着长袖在闷热的天里一遍遍望向镜头,导演说卡,那就你吧。

      一部小成本剧,男女主都半糊不糊。演女主小时候的小孩和女主长得很像,说是女主那边的亲戚,正好借来救场。

      但乔夏觉得不像。小孩个头不高,眼睛却又圆又亮,和女主的娇俏美丽相去甚远。演完戏就一个人乖乖待在摄像机旁边,服装发饰也不撤,颊边的发丝被汗浸湿,贴在白皙的脸上。

      乔夏喝着妈妈带的冰水,犹豫一下,要过去跟她打个招呼。

      妈妈是赞同的,甚至专门又去买了好几瓶水,要分发给那边的工作人员。小孩看他们走过来猛地站起身,大红色汉服如水一般抖开——下一场是结婚的戏,两个主角订的娃娃亲。

      她有些戒备地扫了眼来人,然后接过水,小声说谢谢。妈妈在旁边夸,说小姑娘长得真好看,你大人呢?

      我不是小姑娘——她,或者说他,反驳道。

      两个人都糊涂了。旁边摄像大哥乐呵呵地解释,说这是女主的外甥,长得秀气,导演说化化妆扮女孩没问题。

      小孩顺着他的话摘下头套,露出湿漉漉的短发,然后顿一顿,说,我叫许琢玉。

      这剧播出后意外火了,男女主个接个地升咖。有经济公司找上乔夏他妈,说想签下乔夏当练习生。家里人商量一晚上最后同意了,把孩子送去公司时一句句叮嘱他。乔夏嫌烦,把棒球帽往下扣,刚好遮住眼睛,余光却瞥到旁边走过的人。

      那人转过头,是许琢玉。

      一年不见他长高了不少,面庞却依旧清秀柔和。乔夏兀地想起他的古装扮相,大红色礼服,凤冠上珠串叮叮铃铃地响。两个人就这么愣着。他们戏份不多,共处的时间也少,彼此之间算不上熟悉。还是乔夏妈妈率先打招呼,问小孩是也签了这里吗。

      许琢玉点点头,他那漂亮的小姨随即从门后走出来,太阳帽黑墨镜,笑吟吟地牵起孩子的手。

      缘分啊——她语气夸张,然后把许琢玉推到乔夏面前,说以后就是好朋友了,要互相照应。

      你好。这是相对无言半晌之后,两个人憋出的第一句话。

      *

      后来他背井离乡,独自一个人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许琢玉也不是这里的人,他来自南方——知道这件事时乔夏只觉得果然如此。

      他们搬进公司的宿舍,两个人上下铺相对着。然后唱歌练舞。乔夏讨厌跳舞。

      每天晚上要收手机。许琢玉总是第一个收拾好,然后去床上静静待着,有时看书,有时拼拼图。他头发有些长了,一两簇垂在脸边。乔夏问他要不要找工作人员剪掉,他就点点头,说明天再说。

      他们其实并不那么沉默,毕竟十多岁的年纪,骨子里总是喜欢闹腾的。隔壁宿舍的练习生喜欢来串门,有时候会拿着个小型摄像头——工作人员让的,为以后的宣发积累素材。乔夏就在房间里和他们闹,许琢玉偶尔插两句话,也算得上和谐。

      后来话渐渐多了。乔夏会从上铺探出头喊许琢玉的名字。他们聊跳舞,聊家乡,聊出道。许琢玉说他喜欢唱歌,乔夏就点点头,说你真的唱得很好。

      那段日子两个人迅速抽条,骨骼生长太快,夜里双腿总是钝钝地疼。乔夏就拿着枕头下来和许琢玉一起睡——他们的床很宽,两个人也不嫌拥挤。

      他们搂着对方。讲一些琐碎的人和事,讲身上绵延不绝的疼痛。乔夏掀开衣服给许琢玉看腰上的淤青。
      我再也不想练舞了。他沮丧地说。

      那样的夜色是沉重的,练习生住的宿舍很小,房间里只一扇窄窄的窗,而且不能完全推开。每天睡前几个人都会拥到窗边,费九牛二虎之力把窗推到最大,然后争先恐后感受外面吹进来的风。
      其实不知道有什么好吹的,但少年人,总是对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怀有极大兴趣。那时春天快要入夏,外面掠进来的一点风是潮湿凉爽的,像第一口咬下时尝到的冰淇淋,似乎也消解了黑夜的这分沉重。许琢玉总是独自站在旁边,乔夏注意到后就一顿,伸手把面前的其他人挡开,高声说:“滚滚滚,让琢玉试一试。”

      许琢玉一动不动,拿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他,似乎是有些局促地眨一下,睫毛浓得像鸦羽。他长得白,所以这样分明的黑色显得触目惊心。

      几个练习生关系也好,嘻嘻哈哈地就要去搂许琢玉,乔夏把他们全都推开,抓住那人的手,扬着下巴说:“过来过来,人家都洗完澡了,别把一身汗蹭他身上。”

      其他人做做鬼脸,笑骂着也就散开了。剩许琢玉独自靠在窗边,手撑在窗沿上,那一点点风吹起他额前发丝。
      他长了张很漂亮的脸,乔夏蓦然想起自己在网上看过的评价,清丽、干净、故事感,明明只是在看着夜色发呆,却仿佛置身什么纸醉金迷的大厦前。

      乔夏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放下,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想法。

      “乔夏。”许琢玉突然叫他。

      “怎么了。”乔夏俯过身去,看许琢玉给他指远处亮着的地方,问:“那是做什么的?”

      乔夏眯着眼睛仔细看,从脑海里刨出相关的记忆,煞有介事解释说:“那是演播厅,录节目的,我们以后要是能出道的话,也得去那里。”

      许琢玉的眼睛似乎随着他说的这番话而睁得更大了,问:“唱歌跳舞?”

      乔夏点点头。

      许琢玉说:“我要在里面唱歌。”
      他说这话时有种很认真的坚定,仿佛这不是一个期望,而是已经可以望见的未来。乔夏觉得有些好笑,想反驳他说我们能不能出道还不一定呢,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咽了下去,最后变成一句:“好啊。”
      乔夏又补充说:“那到时候我给你鼓掌。”

      许琢玉很擅长唱歌。乔夏是到了这里以后才发现,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拥有这么霸道蛮横的天赋。许琢玉也很喜欢唱歌,他垂眼时仿佛自成一个世界,和万物都隔绝开来。

      有时候乔夏盘腿坐在练习室,和其他所有人一起听他唱歌,一颗心也随之浮动到空中。乔夏不知道这是种怎样的感受,温水结成的浪打来,他就相应着震颤一下,从皮肉到骨缝都绵延开细密的麻痒。
      那是丝丝缕缕的羡慕,还有落寂。

      周围爆发出剧烈的掌声,声乐老师也不住地夸,许琢玉放下话筒朝乔夏走去,朝他仰起头,小声问:“我唱得好吗?”
      刚刚那么多的夸赞和掌声,他好像都没听到,只是执拗地望着乔夏,眼里透着兴奋过后的明亮。

      “好听,好听。”乔夏最后重复说。

      *

      很多年以后他再回忆那段日子,发现彼时比山还沉重的痛苦已如潮水般褪去,倒只留下一些零碎的片段。

      练习过后迎着晚风往回走,许琢玉在前面走得踢踏踢踏响,那段日子他疯狂地长高,偶尔会拉过乔夏比一番,然后遗憾说:“我怎么还是比你矮。”
      乔夏看他肩颈,深深凹下去的锁骨,又移到腰,以及因为细而显得空荡荡的裤腿。这种少年人的瘦有种诡谲的美,是直拓拓的挺立,倒反而给人一种勃勃向上的感觉。乔夏不由得给他拉了拉衣角,然后拍他肩,说:“先多吃点吧你。”
      许琢玉吐了吐舌头。

      练习与练习不断叠加的时间里,唯有这种片段意外留存到以后。成名后的采访里有人提到那段日子,乔夏就微微皱起眉,以一种似乎很感慨的语气说:“很怀念当时努力的自己。”
      这是一个完美无懈的回答,乔夏都已经想好了回去要发什么通稿:努力、奋进、不忘本心。采访的记者也是老油条了,附和着笑吟吟夸两句,乔夏一一谦虚过,晃神的刹那里却忽然想到许琢玉。
      许琢玉唱歌时的那种游刃有余,自己未曾言说于口的隐约羡慕,青春期不断向前跑又不断回头的沮丧,乃至于他们出道前,黑暗里最后一次彻夜长谈。

      当时他们睡在一张床上,被子蒙着头,叨叨地讲未来。许琢玉将一侧脸颊靠在枕头上,半带着憧憬半带着害怕说:“出道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乔夏回答他:“发歌,上节目,然后开演唱会,希望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粉丝。”

      “发歌。”许琢玉挑自己喜欢的重复,手指在柔软的枕头上画圈:“上节目时你会站我旁边吗,我觉得我会害怕。”
      乔夏为这天真的话扯着嘴角一笑:“肯定得按番位站,我当然想站你旁边。”
      许琢玉人气高,到时候站的位置也居中,他自己算了算应该能出道,但怎么也想更靠前一点。

      他们在这样的夜色里心事重重,被子被撑起来后有点凉,所以不自觉靠得更近了些。乔夏想到今天在舞台上的样子,底下一张张期待的脸,觉得那些目光织成张网,将自己牢牢罩住。他喉间不由得干涩,为缓解这种心情,一刻也不停地絮叨着什么。

      许琢玉就认真听他说话。其他人都已经睡了,所以他们声音很小,融进黑暗里,像叶片沙沙地哗响。

      许琢玉突然问他:“你在担心吗?”

      乔夏一怔,刚刚的话题也被抛之脑后,几乎条件反射般回了一句:“没……”
      反应过来后又不情不愿地承认:“可能有一点。”

      许琢玉顿了一下,手肘撑着床往他这边凑,柔软的发梢碰到乔夏耳朵,然后说:“不要怕呀。”

      乔夏身体一僵,伸手揉了揉自己耳朵,良久后才道:“你在安慰我?”

      许琢玉点点头,扳着手指开始细数他的优点:“你今天唱歌很稳,跳舞的力道也足够,而且那个节目很适合你,底下这么多人都在尖叫。”

      乔夏说:“当时台下有很多人,她们不是为了我。”

      “怎么可能。”许琢玉反驳,又一顿,“你是里面最帅的。”

      他这话说得煞有介事,所以乔夏真忍不住笑了,挑了挑眉:“真的假的,只有你一个人这么觉得。”

      许琢玉又趴下去,把一半脸埋进枕头,嘟囔道:“那我是所有人里眼光最好的。”

      许琢玉很少夸奖什么。他这样的人秉承着天赋,也随之带了些傲气在,以至于这几句话格外真诚。乔夏觉得内心深深陷下去一块,方才那些隐隐的恐惧似乎也被这些话一下子打散开,他最终选择伸手捋起许琢玉颊边垂下的一缕长发,食指一卷,又转着圈放开:“好啊。”

      那天晚上乔夏做了个梦,梦里他独自站在偌大的舞台上,灯光刺得眼睛发疼,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表演完一曲,再往台下望时却发现空无一人。又一晃眼,许琢玉居然坐在台下,戴着个荧光发箍一下下给他鼓掌。
      那发箍戴得又歪又斜,几乎挡住了他眼睛,但许琢玉还是呆呆地不停鼓着。乔夏看着觉得滑稽,哭笑不得地想给他扶正,却怎么也找不到走下舞台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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